第二縷王骨精粹被《暗星鑄象法》緩緩牽出,順著掌心進入骨血。
石台上的王骨隨之黯淡一分。
骨黎族體生骨甲,筋骨本就異於人族。
王族主骨尤其緻密沉重,層層骨質遠非人骨可比,單論骨性,倒更像高階獸王留下的骨材。
葉霄氣血一遍遍運轉,將王骨中的雜性慢慢磨去。
真正能夠留下的骨質精粹,被自身骨血裹住,一點點送向主骨。
第二縷真正沉入主骨的瞬間,原本已經漫開的痛意陡然深了一層。
那根早已鑄穩的上乘法象骨,在《暗星鑄象法》的推動下重新打開。
徹底定形的骨層從內部一點點剝開,每開一分,疼意便順著骨血往外漫一分。
嗡。
身下石台也傳出一聲低鳴。
四周幾道深槽同時輕震,主骨傳出的反震順著槽線迅速散進山腹。
石台只微微一顫,腳下地脈依舊平穩。
葉霄心神未動。
先前第一味輔材化開的溫潤藥力仍在主骨周圍流轉,將緊密鑄合的骨性徐徐溫開。
灰沉細砂中牽出的護持之力則貼著外圍骨血鋪開,承住一次次從主骨深處傳出的震盪。
石台卸去反震。
輔材護住骨血。
真正落進主骨里的疼,一分不少。
石室里只剩氣血奔流與細碎骨鳴。
隔著厚重山壁,北坡偶爾還能傳來幾聲追喝,夾著短促的兵刃交擊。
沒過多久,連這些零星動靜也漸漸遠了。
葉霄的心神始終釘在主骨上。
半個時辰後。
新舊骨性第一次真正撞到一處。
嗡——!
主骨猛地一震。
劇痛從骨層深處驟然炸開。
葉霄上身瞬間繃緊,呼吸停了半拍,運轉中的氣血也跟著一滯。
與此同時,身下黑石台沉沉一顫。
幾道深槽里的暗灰舊痕簌簌震落,餘力迅速散進四周山壁。
石室穩住了。
主骨里的衝撞還在。
葉霄立刻放緩《暗星鑄象法》。
原本已經鑄穩的上乘骨性,與王族主骨煉出的厚重精粹彼此頂壓。
「」
每一次細微錯動,都如同貼著骨層來回碾過。
葉霄沒有繼續硬推。
骨可以疼。
不能亂。
黑玄玉髓落入掌中。
罡氣滲入,冰涼力量隨著周天沉進主骨,最劇烈的幾處衝撞隨之緩下。
彼此擠壓的骨性一點點錯開,重新歸位。
疼意仍從骨層深處一陣陣傳來。
葉霄五指緩緩收緊,氣血一遍遍運轉,直到那陣震盪重新落回掌控,才再次提起《暗星鑄象法》。
剩餘王骨精粹繼續煉入。
入血。
去雜。
歸骨。
每多融入一層,重新打開的法象骨便隨之重鑄一層。
最初銳利的刺痛漸漸往深處落,化作一股始終磨在骨頭裡的疼意。不再驟然爆發,卻一刻也沒有退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石台上的王骨越來越黯,黑玄玉髓也在不斷消耗。
石室里的骨鳴一聲接著一聲。
後背衣衫已經被汗浸透。
氣血仍一周天接著一周天運轉。
新煉入的骨性不斷向主骨深處推進,前面重鑄過的位置也在兩味輔材的護持下一點點穩住。
直到其中大半真正歸定,葉霄才騰出一隻手,將那隻窄口石瓶取到掌中。
第三味輔材。
按《暗星鑄象法》的路數,這一味本就要等重鑄後的骨性初步定住以後再用。
瓶塞拔開。
一股微澀氣息散出。
葉霄罡氣一引,瓶中藥性順著掌心進入骨血,沿已經重鑄過的位置一層層落下。
先前剛剛梳理好的骨性,在後續沖合中仍會出現極細微的回彈。
藥性一落,這種反覆錯動便開始迅速減弱。
葉霄合上石瓶,重新將心神沉進主骨。
王骨精粹繼續煉入。
黑玄玉髓壓下最劇烈的骨性衝撞。
灰沉細砂承住外圍震盪。
第三味輔材則隨著氣血一路往下,將已經重鑄過的骨性一層層定住。
至於每一次從主骨傳出的反震,自有身下石台與四周深槽將其卸入山腹。
這座骨黎王族用了多年的淬骨室,真正值錢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它不能替葉霄煉骨。
也替不了疼。
卻足以讓他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主骨上。
兩個時辰以後。
王骨只剩最後一點精粹。
葉霄重新感應主骨。
疼意仍在。
骨性未亂。
前面重鑄過的位置也已經定住。
石台平穩。
地脈如常。
還能承。
那就繼續。
這一次。
鑄到底。
氣血一卷。
最後一點王骨精粹被徹底牽出。
入血。
歸骨。
嗡——!
法象骨猛地一震。
這一次,連身下黑石台都跟著重重一顫。
幾道深槽里的暗灰舊痕同時震落一層細塵,反震沿著槽線轟然散進山腹。
葉霄整個背脊瞬間繃緊。
主骨最深處,最後幾處仍有細微錯位的新舊骨性同時被重新撬開。
劇痛沿骨血轟然散開,整根主骨仿佛被人從裡到外重新拆過一遍。
葉霄右手按上地面。
五指一點點收緊。
哢。
幾粒碎石在掌下崩開。
《暗星鑄象法》仍在運轉。
最後一點黑玄玉髓隨氣血落下,冰涼力量壓住最後幾處衝撞;第三味輔材殘留的藥性也沿重鑄後的骨層鋪開。
骨性開始歸位。
一處。
兩處。
最後一處。
嗡。
最後一道骨鳴散去。
石台上的餘震也隨之沿深槽退進山腹。
葉霄按在地面的手掌緩緩鬆開。
碎石從指間滾落。
石室重新安靜。
他沒有急著睜眼,先讓氣血完整走過主骨。
第一遍。
順暢。
第二遍。
依舊如此。
隨後才是《暗星鑄象法》的驗骨之法。
骨性。
承載。
完整度。
一項項核過。
最後一項落定。
絕巔法象骨。
葉霄緩緩睜眼。
石門外,隱約又有木輪碾過倉道。
腳步聲來快。
去也快。
他往石門方向看了一眼。
外面的戰事還在收尾。
武意入骨,不急在這一刻。
葉霄收起餘下材料,起身提刀。
轟……
厚重石門緩緩打開。
暮色已經落到骨倉屋脊。
石牆旁,那塊臨用木牌仍掛著。附近幾名鎮岳弟子正在往外搬骨材,兩人抬一箱。
後方還有木輪車沿倉道緩緩經過,車上堆著繳來的骨盾、短矛與成捆王庭軍械。
木輪碾過碎石。
咯噔。
先前那名軍需執事正好從另一頭回來。
看見葉霄,他腳步一停:
「用完了?」
「嗯。」
執事過去摘下木牌:
「那我重新封。」
「好。」
葉霄提刀離開。
兩個時辰過去,祖骨地已經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南側倉道正在清屍,傷重弟子已經送走大半。
先前打塌的幾處坡口重新立起鎮岳峰旗,散落的兵器、骨盾與王庭軍械也被拖到空地上分類堆好。
東側,一名內門快步穿過倉道:
「東嶺三處倉口封完!」
負責收報的人頭也沒抬:
「報主帳。」
那名弟子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沒過多久,西側又有一隊人回來:
「西嶺外倉換旗!」
「留一隊守最後兩處倉口,其餘收回來!」
倉道間人來人往。
前面的人已經不再往外壓。
有人封倉,有人換崗,有人往回收兵,還有人沿幾處剛奪下的坡口重新布防。
北坡忽然傳來一聲:
「左邊!」
幾道腳步迅速衝進林間。
數息以後。
動靜斷了。
七八名鎮岳弟子很快折返。
最前那人擦去槍尖上的灰白血跡,對負責清場的內門道:
「林邊幾個清了。」
「沒過舊界石。」
那名內門往北坡看了一眼:
「回來。」
「下一隊不用去了。」
幾人提槍歸隊。
北坡也漸漸安靜下來。
葉霄正要從旁經過,那名負責清場的內門認出他:
「葉師兄。」
葉霄停步。
那人朝北坡示意了一下:
「林邊最後幾個已經清了,北坡不用再過去。」
「您那一線的人已經往南邊收攏了。」
「好。」
葉霄提刀沿倉道往南。
一排排灰黑骨倉從兩側退到身後。
傷員還在往外送。
裝滿戰繳的木輪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倉道間經過。
東西兩側剛剛換上的鎮岳峰旗,也已經在暮色里立穩。
這一邊的仗。
打完了。
……
王庭。
喊殺聲已經停了。
原本緊閉的灰白骨門塌了大半。
一扇沉重門板斜倒在石階下,另一扇只剩半截還掛在牆上。
門後的王道一路向上,兩側粗大的灰白骨柱滿是刀槍留下的裂口。
地上的血還沒幹。
鎮岳弟子正把一具具屍身往道路兩側拖開,讓出中間通道。
再往高處。
層層石階一直通向王庭主台。
原本立在最高處的灰白王旗已經斷了。
旗杆橫在階前。
暮色里。
一面沉黑鎮岳旗正在最高處迎風展開。
嘩——!
山風灌過王庭。
沉黑山紋驟然拉直。
主台下方,各路鎮岳弟子還在陸續回來。
傷員往南送。
繳來的兵器、骨甲和軍械被一堆堆分開,旁邊已經有人攤開冊子記數。
幾處塌了一半的石牆仍在冒煙。
再往上看。
已經找不到一面還立著的灰白王旗。
王庭,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