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陣房服氣,循脈追蹤
長案上。
三道回勢仍直指城內。
趙聞溪再看葉霄時,眼神已經變了。
旁邊那名年輕陣員低聲道:「三倉那幾座私陣,藏得是真不巧。」
趙聞溪看了他一眼:「碰上葉副使,還能叫不巧?」
那年輕人一滯。
馮定川嘴角動了一下。
葉霄沒理會兩人的話。
他看著三條匯向城內的線:「順著這三道回勢往城裡追,最後會撞上這段廢支的官封。」
馮定川看了他一眼:「會。」
「廢支停用時,先斷氣,再落官封。」
「舊路還在,只是被封住了。」
葉霄問:「官封會把殘下來的脈氣也截斷?」
「會。」
馮定川用陣尺壓住三線盡頭:「越靠近封口,餘氣越淡。」
「真到了門前,基本就沒了。」
葉霄點頭。
陣怎麼走,他已經看明白。
大方向也已經定下。
今日來陣房,真正要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找到官封以後。
什麼能做。
什麼不能做。
葉霄道:「我只沿殘氣找封口。」
「不送罡氣進官陣。」
「不動封板。」
他看向馮定川:「還差什麼?」
馮定川握著陣尺的手停了一下。
趙聞溪也抬起頭。
「封釘。」
馮定川道:「也別碰。」
「罡氣不探官陣,封釘不動,封板不試。」
「做到這三條,你沿著舊支找到封口,都還只是看路。」
陣尺輕輕一點桌面。
「真想開封「得有護脈台的簽。」
葉霄點頭:「明白。」
沒再問。
他低頭把三張圖最後過了一遍。
兩個轉向。
兩處分叉。
一處最容易被舊井道帶偏的位置。
全部記下。
馮定川站在旁邊,也沒有催。
直到葉霄抬起眼,他才開口:「葉副使。」
「嗯?」
馮定川看著桌上的三張拓圖:「這些圖,我們看了不止一遍。」
「前面的驗定也沒錯。」
他頓了頓:「可您進來以後,朱圈沒看,反扣沒核。」
「先把三張圖按原來的方位擺回去。」
陣尺落到三道回勢上。
「然後這三條線就出來了。」
趙聞溪和旁邊那名年輕陣員都安靜下來。
馮定川繼續道:「陣房的人不愛捧誰。」
「官印來了,我們按規矩辦事。」
「可到了陣上,認的是眼睛,也是本事。」
他抬起頭:「今天這個,我們認。」
葉霄沒有謙讓,只道:「官封規制,多謝。」
馮定川笑了一下:「這個謝得著。」
「王城舊封、脈禁、官陣章程,本來就是陣房吃飯的東西。」
他頓了頓:「以後要核這些,讓人過來調圖。」
「至於陣本身」
馮定川掃了一眼桌上的三道回勢:「您自己看。」
趙聞溪猛地抬了一下眼。
旁邊那名年輕陣員也忍不住看向馮定川。
葉霄只是點頭:「有勞。」
他將三張拓圖依次卷回。
馮定川拱手:「葉副使慢走。」
葉霄轉身離開。
門重新合上。
屋裡安靜了兩息。
趙聞溪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馮師。」
「嗯?」
「咱們陣房什麼時候跟哪位副使說過————陣,您自己看這種話?」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房門:「這話讓其他幾處聽見,怕是真得以為自己聽錯了。」
馮定川看了他一眼:「副使該有的禮,我已經行過了。」
陣尺點在三條回勢上。
「後面認的,是陣上的本事。」
「哪天他看錯了,我照樣駁。」
「今天他比我們多看了一層。」
「那就認。」
趙聞溪沒再說話。
馮定川把方位圖往中間拉了拉:「都過來。」
兩名年輕陣員立刻靠近。
這一次,馮定川沒看朱圈,也沒先找反扣。
陣尺依次落在六號、九號、十三號倉的起勢上。
三條回勢。
全指城內。
「現在能看懂?」
趙聞溪點頭:「能。」
「為什麼現在能?」
趙聞溪盯著三條線看了一會兒:「因為知道要找什麼了。」
馮定川點頭:「記住。」
「案子讓你驗什麼,先把那一項驗准。」
「驗完了,也別急著收圖。」
陣尺輕輕落下。
「再問一句」
「這座陣,還告訴了我什麼?」
兩名年輕陣員神色同時一肅:「是。」
馮定川收起陣尺。
兩人重新低頭看圖。
過了一會兒。
他自己卻又朝已經合上的房門看了一眼。
再看看長案上那三條指向城內的線。
馮定川忽然笑了一聲:「三倉栽得不冤。」
翌日散值,天色還亮。
葉霄獨自去了西南倉區。
官服沒換,腰間副使印也沒藏。
只是走幾條王城的街,沒必要藏。
真要遮遮掩掩,反而更扎眼。
六號倉已經重新落鎖,九號、十三號外圍的大部分封條也撤了,只剩地下暗室還留著鎮城司封記。
街面重新有了生意。
夥計抬貨,車夫趕車,藥行門口的銅鈴重新響了起來。
只是往萬藥樓方向去的車,比以前少了大半。
葉霄沒有進倉。
三張拓圖已經給出了大方向。
六號。
九號。
十三號。
三道回勢,全往城內。
今日要做的,是把紙上的方向,一條街一條街走出來。
葉霄先過六號,再過九號,最後停在十三號外的街口。
三倉里,十三號的私陣被查封前還在運轉。
這裡留下的殘氣最清楚。
就從這裡開始。
葉霄停下腳步。
琉璃骨清感無聲鋪開。
車輪碾過青石。
馬蹄落地。
街邊銅盆碰響。
遠處酒樓後廚,一刀劈開木柴。
一道道震動與氣機同時湧入感知,又迅速分開。
車馬在上。
人聲更遠。
感知繼續往下。
石板。
泥層。
排水渠。
廢棄井道。
再往深處。
一縷極淡的殘氣從地底擦過。
弱得幾乎要散。
尋常武者站在這裡,未必能從滿街震動與雜氣里把它單獨分出來。
葉霄卻認得。
正是十三號倉地下留下的那股氣。
找到了。
他目光微動。
方向和三張拓圖完全一致。
城內。
葉霄沿長街往前。
第一個路口,殘氣仍直往前。
第二個路口,一條支路向左斜出。
葉霄順著左邊走出十餘步。
那縷氣迅速淡了。
他轉身折回,走向右邊。
殘氣重新清楚起來。
左邊這條線。
排掉。
拓圖只能定大方向。
真正落到王城一條條街巷裡,還得靠清感一段一段核過去。
又過兩個路口。
清感里,前方地下忽然亂了。
流水穿過暗渠。
幾處空腔彼此回震。
舊井埋在更深處。
街上的車輪再從石板上碾過,一層層震動跟著壓進地下。
幾股動靜撞在一起。
那縷廢支殘氣頓時被蓋得只剩若有若無的一絲。
葉霄停下腳步。
繼續往前也能找。
只是沒必要急。
幾步外正好支著一個茶攤。
棚子不大,四張木桌,坐的大多是附近做藥材生意的人。
葉霄掃了一眼,走過去,在最外側坐下:「一碗涼茶。」
賣茶老漢看見官服,動作頓時麻利了幾分:「大人稍等。」
葉霄放下一枚銅錢。
清感沒收。
停下來以後,地下那些雜亂的震動反而更容易一層層拆開。
茶還沒端來,隔壁桌的說話聲已經先飄了過來。
「萬藥樓那邊,第四處的人是不是少了?」
說話的是個穿褐衣的中年人。
對面的瘦商人看他一眼:「少了不少。」
「前面該翻的都翻出來了,現在也不用一群人天天圍著萬藥樓轉。」
褐衣中年人一愣:「案子收了?」
「你想得倒美。」
瘦商人笑了一聲:「該起卷的起卷。」
「該封檔的封檔。」
「牽到別處的,也有人轉送。」
他端起茶碗:「規矩都已經立起來了。」
「下面的人照著往下辦就是。」
桌邊慢慢安靜下來。
有人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
瘦商人喝了口茶:「以前還覺得,只要這一陣過去就行。」
「現在才麻煩。」
「葉副使人不在萬藥樓。」
「第四處照樣會往下查。」
這句話一落。
旁邊賣茶的老漢都朝這邊看了一眼。
褐衣中年人憋了半天:「這才來王城多久————」
旁邊立刻有人樂了:「前些日子是誰說的?」
「新來的副使年輕,火氣大。封萬藥樓容易,最後怎麼收場才難。」
幾雙眼睛一起轉過去。
褐衣中年人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我又沒說一定收不了。」
「是嗎?」
那人笑道:「當時你可不是這口氣。」
桌邊頓時一陣笑。
褐衣中年人臉都有些漲:「那時候誰知道————」
「現在知道了?」
「.
瘦商人慢悠悠放下茶碗:「現在還有人覺得他第四處坐不穩嗎?」
沒人接。
過了兩息。
「怕是越有人睡不著。」
這句話一出。
桌邊的笑聲淡了。
都是在王城做生意的人。
聽得懂。
萬藥樓倒了。
對沒牽連的人,只是幾天熱鬧。
可手裡真壓著舊帳的。
聽見的就是警鐘。
旁邊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男人摸了摸袖口:「總不能連多少年前的舊帳都一直往回翻吧?」
瘦商人瞥了他一眼:「你怕什麼?」
男人皺眉:「誰怕了?」
「那你問什麼?」
「我就隨口一說。」
瘦商人笑了一聲:「你帳真乾淨,管他翻幾年?」
男人張了張嘴。
沒接。
只端起面前的熱茶喝了一大口。
茶水入口,他眉頭立刻皺了一下。
還是咽了。
桌邊幾個人都看見了。
誰也沒點破。
賣茶老漢正好把涼茶送到葉霄桌前:「大人,您的茶。」
「嗯。」
葉霄端起茶碗。
隔桌的話還在繼續。
「反正我東家這兩天已經把這些年的舊帳全翻出來了。」
「我們也是。」
「真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另說。」
那人搖了搖頭:「現在這一片做藥材的,誰還敢不重新過一遍?」
有人聽得牙疼:「一個萬藥樓。」
「弄得半個藥市晚上都在點燈。」
瘦商人笑了:「那得問帳不乾淨的人。」
他放下茶盞:「最近真有舊帳的「最好睡輕一點。」
桌邊安靜一瞬。
隨即有人罵他晦氣。
有人笑。
也有人沒笑。
葉霄始終沒有抬頭。
涼茶喝到一半。
桌下那層最亂的震動,也終於被琉璃骨一點點拆開。
左邊是水流。
下方是一口空井。
兩處碎石回震疊在一起。
再往右下。
那縷幾乎被淹沒的殘氣重新露了出來。
路找回來了。
葉霄喝完最後一口,把空碗放回桌上:「茶不錯。」
賣茶老漢頓時笑開:「大人喜歡,下回再來。」
「嗯。」
葉霄起身。
隔壁桌的褐衣中年人還在說:「不過話說回來,那位葉副使到底長什麼樣?」
「聽說很年輕。」
「再年輕能年輕到哪去?」
有人隨口笑道:「總不能就在你旁邊喝茶吧?」
桌上一陣笑。
葉霄已經走出了茶棚。
沒人回頭。
讓半個藥市重新翻帳的人,剛才就在他們旁邊喝完一碗涼茶。
可葉霄從頭到尾真正追的。
只有腳下那縷殘氣。
出了茶攤,路線重新清楚。
越往城內,廢支殘氣越淡,方向卻越來越窄。
葉霄依著拓圖定下的大勢繼續往前。
兩處分岔。
各走十餘丈。
兩條舊線先後被排掉。
腳下那縷殘氣,還在往城裡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