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道
門外那陣急促的腳步一口氣沖遠了。
雷諾貼在糧袋後面，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聽了一陣。
木屋區上方還有雜亂的喊聲，石道方向一直有重物奔跑的震動，動靜很散，短時間內沒有回頭的跡象。
海倫娜靠著糧袋，額角全是冷汗。
她的肩傷才壓下去，剛才又猛地繃了一下，臉色發白，呼吸也亂。
雷諾側過頭。
「還能走嗎。」
海倫娜點了下頭。
「熊。」
雷諾這才把目光落回腳邊。
糧袋後面的草墊被他掀開一半，底下那道縫更清楚了。
這不是普通木板拼縫，是有人專門留出來的活動蓋板。邊緣磨得很光，常有人從這裡進出。
他單手扣住縫隙，往上一提。
木板很厚，提起時卻沒有太大動靜，底下還墊了皮條和草繩，專門用來消聲。
木板掀開，下面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大，夠人類通行。
海風順著縫口往上鑽，裡面夾著潮氣，還有淡淡的血味。
海倫娜壓低聲音。
「巨人也會修這種小暗道？」
雷諾看了一眼石階邊緣。
他沒有再多說，抬手先把三號放了進去。
三號懸在石階下方，掌心亮起一團白光，把下面的路照了出來。
石階一路往下，拐了兩個彎，盡頭看不見。
雷諾又讓骨鼠先行，骨鼠提著方天畫戟，貼著牆面滑下去，很快傳回平穩的精神波動
o
暫時沒有危險。
雷諾回頭看了眼木門。
外面的風還在灌，屋頂也被吹得輕輕作響。
「走，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暗道，雷諾最後把木板拉回原位。
糧倉里的光一下斷了。
只剩下三號掌心那團聖白色亮光，在狹窄石道里慢慢往前推。
這條暗道比木屋區地面冷得多。
石壁長期受潮，摸上去全是水，幾處轉角還長著大片灰黑色苔蘚。腳下石階有磨損，邊緣圓了，說明這地方用了很多年。
雷諾走了十幾步，腳下一頓，他在石階旁邊看見了幾道新的刮痕。
很深。
不是鞋底磨出來的，更像是某種硬物被人拖著往下蹭出來的。
海倫娜也看見了。
「這是？」
雷諾蹲下去摸了一下。
痕跡旁邊還沾著一小片黑灰，他用指尖一搓。
「石器，或者骨器留下的。」
暗道繼續往下。
很快，石階走完，前面接上一條橫向通道。
通道兩側不是光滑石牆，而是一塊一塊嵌接起來的長條石板，工藝粗糙。
每隔一段距離，牆上就有一個低矮石槽，槽里插著熄滅的火把杆。
雷諾走到最近那個石槽旁邊，抬手一抹，指腹上沾了點還沒完全散開的炭灰。
這條路最近有人走過，通道內的空間比石階寬了不少，牆上還能看見一些歪歪斜斜的刻痕。
有些是巨人文字。
有些不是。
雷諾在一處石壁上停住，那裡用黑炭畫著一個很粗糙的小人。
小人手裡舉著木矛，身後還畫了一個圓腦袋的大獸，線條亂，但意思很清楚。
海倫娜湊近看了一眼。
「這是大概是狩獵的圖案。」
雷諾沒接話，他視線往下移。
石壁靠近地面的地方還有幾道更細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木棍反覆刻了很多遍，一個符號接一個符號，位置都不高。
這地方是少年巨人常走的路。
兩人順著通道繼續往裡。
走出三十多米後，前面分了岔。
左邊風大，右邊更潮。
雷諾站在岔口，沒有立刻選。
他閉了下眼，精神力往前壓。
左邊通道更長，盡頭空曠，右邊通道彎得厲害，中段還有下沉。
遠處傳來的震動，也不一樣。
海倫娜看向他。
「走哪邊？」
雷諾抬手指向右邊。
「那邊有動靜。」
兩人一轉進去，風裡的血味立刻重了幾分。
海倫娜呼吸一滯，抬手壓住肩膀。
雷諾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搖頭，咬著牙跟上。
再往前，地面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血跡。
血跡很大，一滴一滴砸開，邊緣還沒完全發暗。沿著血跡往前，通道側壁也多出了一道一道擦痕，像是有人貼著牆跑，身上還帶著傷。
雷諾腳步快了一截。
前方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更清楚了。
不是正常走路的動靜，是撞擊，還有獸類低低的喘聲。
海倫娜臉色一變。
「有東西在裡面打架。」
雷諾已經把骨牛召了出來。
骨牛落地，把整條通道塞了大半，雙盾壓低，穩穩頂在前面。骨鼠則貼著骨牛左側往前滑，方天畫戟拖在地上，戟刃不時擦出一點火星。
三號的白光壓暗了些，免得先把自己暴露出來。
這條路越往裡越窄。
到最後，兩側石壁幾乎貼到骨牛肩甲，前方則緩緩抬高。
雷諾伸手摸了一把前面的牆。
牆體發空。
他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打鬥聲更近了。
低吼，撞擊，還有石塊滾落。
中間還夾著一聲很短的嘶啞呼喝。
雷諾當機立斷。
「骨牛，撞開。」
骨牛往後退了半步，雙盾一併，整個身子直頂上去。
轟。
前方石壁炸裂。
大量碎石和灰塵撲了進來，骨牛頂著坍口往前沖了兩米，這才停住。
外面的空氣立刻灌進通道，一股更重的血味撲面而來。
雷諾抬眼掃出去。
坍口外面不是房間，是一座半塌的地下石庭。
頭頂很高，至少有三層樓的高度。四周立著斷柱，柱子上纏著粗鎖鏈。正中間是一塊
傾斜的黑石台，石台邊緣圍著一圈裂開的石欄。
石欄外面，圍著四頭黑灰色的怪物。
那些怪物個頭都不小，肩高接近兩米，背脊隆起，四肢粗壯。
怪物頭顱很長，嘴裂到耳後，牙齒一排排外翻。全身覆蓋著粗糙石皮，皮下還夾著黑色硬毛。
雷諾精神力掃過去時，四頭岩犬同時扭頭，朝坍口這邊低吼。
但它們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它們更在意石台上的獵物。
石台上正縮著一個少年巨人。
體型比外面那些巡邏巨人小了一截，目測三米左右，還沒徹底長開。上身裹著破獸皮，左臂有一道很深的抓傷，血順著手肘一直淌到石台邊。
他手裡握著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短矛，短矛的矛頭已經斷了，只剩半截黑石尖。
剛才那幾聲短促呼喝，就是他發出來的。
少年巨人背後是一面塌掉一半的石鼓架，退無可退。
一頭岩犬繞到左側，另一頭壓在正前，剩下兩頭低伏著身子，準備一起撲。
海倫娜一看清場面，呼吸一緊。
雷諾沒有廢話。
先讓骨牛頂了出去，雙盾一併，正面撞上離石台最近的那頭岩犬。
轟的一聲，岩犬被撞得橫著飛開，脊背砸上斷柱，石屑一下炸散。
左側那頭也動了，伏低身子，貼著地面撲向少年巨人的腿。
骨鼠拖著方天畫戟，從骨牛身側切過去，戟刃一橫，先斬斷了那頭岩犬的前爪。
岩犬慘嚎，身體失了平衡，半邊身子在石台邊打了個滾。
石台上的少年巨人抓著斷矛，他反手把那截石矛狠狠捅進了岩犬眼窩。
岩犬一頭撞上石欄，牙齒咬得咯咯響，還想翻身。
骨鼠第二刀已經到了，月牙刃貼著它的脖頸划過，血一下噴出來。
另外兩頭岩犬同時轉頭，低吼著看向坍口這邊，後背黑毛全炸開了。
三號抬起權杖，黑炎落下，砸在右邊那頭岩犬背上。
火一沾身，那頭岩犬當場發瘋，滿地亂滾，硬生生把半邊石欄撞塌。
最後一頭沒管同伴，借著亂石遮擋，直撲石台頂端，目標還是那個少年巨人。
雷諾腳下法陣再亮，龍火蜥沖了出去，一頭撞上那頭岩犬的腰。
岩犬被撞翻在地上，爪子擦著少年巨人的肩頭掠過去，在獸皮上撕開一道口子。
少年巨人悶哼一聲，身子一晃，手裡的斷矛也脫了手。
骨牛這時壓了上來，盾面往下一砸，把那頭岩犬死死釘在石台邊。
骨鼠順勢躍起，方天畫戟從上往下貫進岩犬喉嚨，戟尖透背而出。
石庭里一下安靜了大半，只剩最早那頭中了黑炎的岩犬還站在身前。
三號又補了一記聖光，白光壓下，那頭岩犬的胸腔當場炸開，黑灰和碎骨崩了一地。
四頭岩犬，全滅。
龍火蜥甩了甩尾巴，走到雷諾身邊，鼻孔里還冒著熱氣。
少年巨人卻沒有放鬆，他半跪在石台上，右手摸到那截斷矛，還是把矛尖抬了起來。
斷矛只剩半截，矛尖都裂了，可他握得很緊。
「你們是誰？別過來。」
這句話說得生硬，發音也彆扭，可的確是大陸通用語。
雷諾抬眼看向他，沒有急著上前。
這個少年個頭接近四米，臉上帶著傷，左臂那道抓傷最重，血還在往下淌。
他看著雷諾，又看了看骨牛和骨鼠，眼裡全是警惕。
海倫娜從後面走過來，低聲開口。
「他會通用語。」
「看出來了。」
雷諾站在原地，抬手示意三號過去。
少年巨人一下繃緊，斷矛又往前送了幾寸。
「別動。」
雷諾說完，三號已經停在石台下方，權杖上亮起一團很柔和的白光。
少年巨人盯著那團光，沒有立刻信。
可左臂的血流得太快，他咬了咬牙，還是沒再退。
白光落到傷口上，血立刻止了大半，撕開的皮肉也緩緩合攏了一些。
少年巨人呼吸一滯，看向三號的眼神變了變。
他又看向雷諾，眼裡的敵意沒有散乾淨，可已經沒剛才那樣警惕了。
「你們，是外鄉人？」
「沒錯。」
「不是戈魯派來的？」
「戈魯是誰？」雷諾聽到這個名字，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少年巨人顯然了解了情況，他喘了兩口氣，從石台上慢慢站起來。
「你們為什麼在這。」
「被風吹進來的。」
「外海風牆」
「對。」
少年巨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話值不值信。
石庭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咚，咚，咚。
海倫娜臉色微變，抬頭看向上方那幾道裂開的穹頂縫隙。
「有人下來了。」
少年巨人的臉色也一下沉了下來。
他顧不上再問，快步跳下石台，落地時震得地面都晃了一下。
「他們追過來了。」
雷諾看向他。
「外面那些巡夜巨人，是在找你。」
少年巨人沒否認，只是咬著牙點了下頭。
海倫娜皺了皺眉。
「為什麼怕他們？」
少年巨人看了她一眼，嘴唇抿緊，沒有馬上答。
上方的震動更近了，碎石順著裂縫往下掉，砸在石庭邊緣，啪啪直響。
三號懸到更高的位置，掌心白光往上照了一下。
石庭上方那道塌口外，已經出現了晃動的人影。
至少有三四個。
少年巨人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就往黑石台後面跑。
雷諾沒有遲疑，帶著骨牛和骨鼠跟了上去。
黑石台後面有一道很窄的裂口，平時被倒下來的石鼓架擋著，不走近根本看不見。
少年巨人側身鑽了進去，回頭抬手招了一下。
「快。」
幾人才剛進去，後面就傳來一聲怒吼。
有巨人發現了那四頭岩犬的屍體。
緊跟著就是更急的腳步聲，還有石器拖地的刺耳聲。
裂縫裡面是一條向上的夾道，寬不到兩米，四壁全是潮濕黑石，明顯不是天然裂開，是被人修過的。
少年巨人跑得很快。
雷諾邊跑邊看，發現這條夾道兩側每隔一段就有一個淺洞，裡面塞著沒點燃的樹脂火把。
這是一條常用通道。
但上面的人對這裡也未必全都清楚。
身後很快傳來撞擊聲，有巨人追到了裂口外面。
可裂口太窄，那些成年巨人一時進不來。
少年巨人回頭確認了一番。
「再快點，他們一會就能擠進來。」
雷諾跟上兩步，直接問。
「你叫什麼。」
少年巨人腳下沒停講道。
「阿托。」
阿托繼續往前沖。
夾道拐了兩個彎，前方忽然亮了一點。
阿托看到那點火光，腳步一下頓住。
他眼神變了，先是鬆了一瞬，緊跟著又更緊了。
雷諾也停了下來。
前面的火光不止一個，晃來晃去，至少有五六處。
還有說話聲，低沉，粗重，帶著一種和阿托剛才差不多的口音。
海倫娜貼近牆邊，小聲開口。
「前面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