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俊腦袋嗡的一下。
倒不是被李虎的話氣到,而是被話里透出的信息驚到了。
余阿婆受傷了?
蛇仔明趁他不在,跑去龍津碼頭找阿梅麻煩了?
這消息,他之前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又想起之前問阿梅時,她那閃爍其詞的回應。
蘇文俊心裡咯噔一聲。
『難道阿梅在騙我?怕我擔心?還是……出了更嚴重的事?』
剛突破明勁的那點好心情,瞬間被攪得稀巴爛。
他哪還有心思待在武館。
更沒工夫搭理紅著眼眶的李虎。
陰沉著臉,蘇文俊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快,直奔龍津碼頭方向。
李虎看著蘇文俊急匆匆消失的背影,情緒發泄後也稍微平復了點,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褲子上的灰。
剛要走,葉靈芝卻像陣風似的從武館裡沖了出來,一把揪住他胳膊。
「衰仔!想溜?沒門!」
李虎被拽得一愣:「靈芝姐?幹嘛啊?」
葉靈芝柳眉倒豎,指著演武廳方向:「幹嘛?賠錢啊!你哥幹的好事!」
「我哥?我哥又怎麼了?」李虎一頭霧水。
「還裝傻!」葉靈芝氣不打一處來,「演武廳那根練功用的硬木樁子,被你哥一拳打穿了!碎得跟爛柴火似的!不是你哥那個練功不要命的瘋子,還能是誰?」
她越說越來氣。
「先是把老爺子最寶貝的梅花樹戳了五個窟窿,現在又把木人樁干廢了!就算咱們霍家家大業大,也經不起這麼敗啊!」
「你哥人呢?跑哪去了?他不賠錢,就你這當弟弟的先頂上!」
李虎愕然:「我哥?他早走了啊!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看向蘇文俊離開的方向,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腦海。
難道……是他?
但下一秒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開什麼玩笑!
一拳打爆那種硬木樁子,沒個明勁大成的實力,想都別想!
那小子才練了多久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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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根骨摸出來還不如我呢!
不就是舞獅耍得好了點,僥倖壓我一頭,先進了外門嗎?
說他一個月不到就明勁大成?
鬼才信!
要真有這本事,武館不收他當親傳,豈不是霍老爺子老眼昏花了?
李虎心裡嘀咕著。
雖然心費解。
不過他也覺覺得,這種事兒除了他大哥之外,好像確實沒有人能做到。
……
好像蛇仔明那傢伙,兩三年前,就已經入了明勁了吧。
我剛入明勁,實力低微。
是他的對手麼?
……
另外一頭。
蘇文俊從龍津碼頭回來了,臉色比鍋底還黑,心中同樣也在盤算。
因為李虎說的,都是真的。
這段時間,蛇仔明那幫人雖然沒在他家門口轉悠了,卻把主意打到了阿梅幹活的龍津碼頭。
那地方魚龍混雜,雖然名義上是柴門的地盤,但蛇仔明仗著同義星社的勢,時不時就去騷擾。
好幾次,都是余阿婆豁出老臉,擋在阿梅前面大聲呵斥,才把那些爛仔罵走。
若非如此,阿梅怕是早被堵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後果……不堪設想!
一股冰冷的殺意,在蘇文俊心底翻騰起來,再也壓不住。
他徹底明白了。
光靠「龍虎武師」這身皮,遠遠不夠。
在這吃人的城寨,想護住自己在乎的人,歸根結底,還得看誰的拳頭夠硬,誰的刀夠快!
但怎麼動手,是個問題。
蛇仔明再爛,也是義星社一個賭檔的看場子,手底下有爛仔,背後有人。
得想個萬全的法子……
心事重重地往家走,蘇文俊腦袋裡飛快盤算著各種可能。
快到家樓下時,他腳步猛地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昏暗的樓道口,幾個熟悉又討厭的身影正杵在那兒。
蛇仔明!
蘇文俊眼神一冷,不動聲色。
經過旁邊住戶門口時,順手從人家燒著炭的火盆里,抓了一小把冷掉的碳灰,搓了搓,塞進褲兜。
然後才沉著臉,一步步上樓。
本以為對方又是來找茬的。
沒想到,蛇仔明一看到他,那張坑坑窪窪的臉上,居然擠出個極其「熱情」的笑容,老遠就招手。
「喲!阿俊!回來啦!」
他身後那幾個爛仔,也一改往日凶神惡煞的嘴臉,七嘴八舌地喊:
「俊哥!」
「俊哥好!」
「俊哥辛苦啦!」
這聲「俊哥」叫得蘇文俊眉頭微皺。
蛇仔明搓著手迎上來,笑得見牙不見眼,手裡還拎著幾個用草繩綑紮的油紙包,看著像是點心、水果之類。
「阿俊,等你半天了!來來來,快開門,一點心意,給阿爺和阿梅補補身子!」
這架勢,哪像是催債的惡霸,倒像是來走親戚的老友。
蘇文俊心裡的警惕一點沒放鬆,面上卻沒什麼表情,掏出鑰匙開門,也沒讓他們進去。
「明哥,稀客啊。」蘇文俊語氣平淡,目光掃過蛇仔明手裡的東西,「今天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帶著禮上門?總不會……又是為了那筆賭債吧?」
「賭債?嗨呀!」
蛇仔明像是被提醒了似的,猛地一拍腦門,臉上做出誇張的恍然表情,「你看我這記性!你不提,我都差點忘了這茬了!」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懷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紙,「唰啦」一聲抖開,遞到蘇文俊面前。
「我這次來啊,最重要就是把這個東西,完璧歸趙!交還給蘇兄弟你!」
蘇文俊瞳孔驟然一縮。
那張紙,正是他前身簽下的高利貸借據!
上面還有他按下的鮮紅手印!
蛇仔明唾沫橫飛,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
「阿俊!你是不知道,你今天在霍老爺子壽宴上,那獅子舞得絕了!
現在整個西城區,誰不知道咱們這兒出了個『小獅王』?連霍老爺子都親自給你摸骨,親傳弟子啊!了不得!
提起來,街坊們哪個不豎大拇指?」
「我蛇仔明雖然混的是江湖飯,但也知道『忠義』兩個字怎麼寫,更要臉面,聽到這消息,我是打心眼裡替你高興啊!」
「所以今天特意過來,給你道喜。這份舊約書,就當我蛇仔明送你的賀禮!怎麼樣?」
蛇仔明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點江湖氣的熱絡。
「老話說,不打不相識,咱們過去那點小過節,從今天起,一筆勾銷!阿俊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咱們兄弟相稱,如何?」
話音未落,蛇仔明手腕一甩,那張借據「呼」地飛向牆角那個燒著熱水的小炭爐。
火苗一躥,瞬間就把它吞沒,化作一小團飛灰。
炭火的光映在蘇文俊臉上,明明滅滅。
他沉默著。
實話說,他之前想過蛇仔明很多種反應:繼續逼債、恐嚇、耍無賴……唯獨沒料到會是眼前這種「主動求和」的戲碼。
一時間,狹小的屋子裡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文俊臉上。
蛇仔明臉上那「熱絡」的笑容,隨著蘇文俊的沉默,慢慢有些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開始變得僵硬。
他身後的爛仔們,眼神也漸漸陰鷙起來,手不自覺地往腰間摸去。
空氣仿佛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灶台邊的阿梅,緊張得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
終於。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後。
蘇文俊緩緩抬起頭,臉上也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容,聲音低沉地開口。
「明哥……客氣了。」
聽到蘇文俊終於開口,蛇仔明臉上的笑容像是解凍的冰,瞬間又「活」了過來,長長舒了口氣。
「哈哈哈!好!阿俊果然爽快!」
「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過些日子,我們義星社要是新開賭檔,一定請阿俊你來幫我們舞獅!討個好彩頭!那場面,肯定巴閉啦!」
又裝模作樣地寒暄了幾句場面話,蛇仔明才帶著手下,心滿意足地告辭離開。
蘇文俊把他們送到門口,臉上也掛著那副客套的笑。
門一關上。
蘇文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底只剩下冰冷。
蛇仔明的低頭,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輕鬆。
原因有兩個。
其一,蛇仔明今天之所以服軟,完全是衝著他「霍老爺子親傳弟子」這個身份來的。
但他自己心裡門兒清:什麼親傳弟子都是假的。
摸骨不過關,他只混了個外門。
這層假皮,遲早有被戳穿的一天。
到時候,蛇仔明會是什麼嘴臉?
其二,也是最讓他心頭火起的:這「和解」,未免太輕巧了。
一筆勾銷?他前身被坑進去的牙科診所呢?
這段時間對阿梅的騷擾驚嚇呢?
就這麼算了?
他蘇文俊兩世為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大度的人。
這口氣,他可咽不下!
看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阿梅壯著膽子,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小心翼翼的勸慰。
「阿俊……算……算了吧?他們……他們都說……退一步……海闊天空……」
蘇文俊轉過頭,看著阿梅那張寫滿擔憂和恐懼的蒼白小臉,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嗯,阿梅你說得對。退一步……海闊天空。」
夜深了。
狹窄的寮屋裡,阿梅蜷縮在床鋪里側,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蘇文俊卻睜著眼,望著頭頂被油煙燻得發黑的屋頂。
白天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龍津碼頭余阿婆的傷,阿梅眼中的恐懼,蛇仔明那張假笑著燒掉借據的臉……
一股無名火在他胸腔里越燒越旺!
「退一步,海闊天空?」他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個冰冷而猙獰的笑容,牙齒在昏暗中閃著寒光。
「他不死……老子睡不著!」
他坐起身,動作輕巧得像只狸貓。
小心地挪開阿梅睡夢之中抱住自己的雙手。
把自己從柔軟的壓迫之中,給解放出來。
拉開門閂。
正要出門。
卻又是愣住。
因為門外,昏暗的燈光下。
阿爺佝僂著背,正沉默地坐在那張破舊的小板凳上。
似乎等在那裡很久了。
……
蘇文俊看到門外小板凳上默默抽菸的阿爺,身子一僵,心裡咯噔一下。
他以為阿爺是來攔他的,正頭疼怎麼解釋。
沒想到,阿爺渾濁的老眼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他佝僂著身子,眼睛落在蘇文俊沾了碳灰的褲腿上,搖了搖頭。
「莫用生石灰,衰仔。」阿爺的聲音沙啞低沉,
「那東西,人家一閉眼一擺手,就躲開了。」
跟著,又從陰影里提出另一個小桶,塞到蘇文俊手裡。
「用這個。」
桶里是粘稠漆黑的東西,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木匠用的生漆!
這東西刺激性極強,哪怕不入眼,沾上皮膚也有火灼一樣的灼痛感。
蘇文俊徹底懵了,手裡沉甸甸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彎。
「啊?」他下意識地出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阿爺,你……不攔著我?我這可是要去……」
蘇老爺子在對面「哼」了一聲,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濺起幾點火星。
「攔你?你要是不打算去,我才不會把這東西給你。」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蘇文俊,一字一頓。
「這不怪你,都是他逼你的!」
老爺子說完,深吸了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遮住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不過你這動手,太急了。越是這種事,越不能急,要沉住氣,要『徐徐圖之』,謀定而後動,懂麼?人家今日才剛剛朝你求和,當天晚上就離奇生死的話,傻子也會把這事給聯繫到你身上。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拖,想辦法把這盆髒水潑到柴門身上。」
「柴門,這件事和柴門又有什麼關係?」
蘇文俊聽了,面上顯露出幾分詫異。
阿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城寨老江湖才有的精明和狠厲。
「蛇仔明那個爛仔,他大佬『大隻廣』前兩日在碼頭和柴門的人搶地盤,被砍成重傷,現在還在醫院挺屍。」
「義星社在西區的好幾處賭檔和煙館,眼看就要被柴門吞了。」
「這種時候,蛇仔明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再樹新敵?不然你以為他今日點解會那麼好心,主動燒了你的借據?」
「還有,」阿爺的聲音幾乎成了耳語,「他這兩日,最喜歡去龍津碼頭旁邊那個『榮記』賭檔旁邊的暗娼處吃花酒。這幾個晚上……十有八九還在那裡快活,你後續要動手,可以想辦法從這方面多做點文章。
我老了,能幫你做的也就僅僅只是這些情報調查的工作了。其他就只能靠你自己去親力親為,我再想幫你也幫不上了。」
這回說完更是意味深長,拍了拍蘇文俊的肩膀,還有幾分悵然的感覺。
看他如此,蘇文俊只覺得腦瓜子嗡嗡響。
他這才猛地想起,自己眼前這位看起來風燭殘年的阿爺,當年可是赤著腳,一個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硬是在這吃人的城寨站穩腳跟,還開起牙科診所的角色。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慫包軟蛋,根本活不到今天!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我阿爺……比我狠多了啊!
蘇文俊看著阿爺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心頭那點因為突破明勁而升起的浮躁,一下子沉澱了下去。
他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沉穩而冰冷。
「明白,阿爺。放心吧,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