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俊一眼就看見堂哥蘇長恭躺在地上,臉色發白。
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衝過去。
「堂哥,你這是怎麼了?傷的嚴重不?」
蘇文俊蹲下身,語氣透著焦急。
蘇長恭掙扎著想坐起來,擺擺手。
「不……不礙事的,阿俊。一點皮外傷而已。」
他吸了口氣,忍著痛說。
「蔡家班的人來鬧事,和他們起了點衝突罷了。」
「蔡家班?」蘇文俊眉頭立刻擰緊了,火氣蹭地上來了。
「怎麼又是這幫傢伙!」
「他們這麼陰魂不散,一直纏著我們,到底是想做什麼?」
他想起霍老爺子壽宴上的不愉快。
「霍家老爺子賀壽,也來鬧事,今天新片場開工也來?真當我們霍家班好欺負?」
旁邊的導演王星走過來,拍了拍蘇文俊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行啦,阿俊,消消火。」
王星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武行班底之間就是這樣的。」
他給蘇文俊解釋。
「沒辦法,老傳統了,今天你踩我,明天我踩你的…我這些年入行,看太多了。」
「要怪,就怪霍家班最近運道不好吧。」
「武館大師兄上一次和人武協打擂失敗,逼得現在不得不閉死關,衝擊氣血大關。」
「蔡家班最近好像又搭上了鬼佬的線,外加收了不少北面逃難過來的好苗子。」
「導致現在,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人家自然要過來踩你們霍家班的頭啦。」
「南拳北腿,兩派武人的爭鬥,從大業開國皇帝趙太祖那,就已經開始了。」
「誰讓你們霍家武館傳的明拳是南拳代表呢,蔡家班的老班主,又是北腿名宿。這是宿仇,誰也管不了的。」
南拳北腿的說法。
蘇文俊自然也知,更知雙方之間有世仇。
不過知道歸知道。
看到自己堂哥被打成這樣,心中還是一陣無名火起。
在那憋屈又道。
「龍虎武師不是最講規矩的嗎?」
王星露出一絲苦笑。
「你不知道?」
他反問。
蘇文俊一愣。
「知道什麼?」
王星看他確實不懂,解釋道。
「也是,你滿打滿算,加起來入行連兩個月都沒,不知這個,倒也是情有可原。」
「人家這一次片場鬧事,也是按照規矩來的,叫搭手問拳,大白話其實就是片場搶活。」
他特意強調。
「搭手……問拳?」
蘇文俊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
「是。」王星點頭。
武行片場搶活,在圈子裡還真不是稀罕事。
畢竟這行的競爭也是很激烈的。
至於規矩更是簡單粗暴。
誰拳頭硬,活兒就是誰的。
所以各個班底在片場互相搶活、使絆子,簡直太常見了。
基本從龍虎武師出現的時候,這種情況就有了。
這種武行內部的規矩,連導演也管不了。
或者說根本沒必要去阻止。
為啥。
因為這年頭功夫片正吃香,觀眾最愛看的就是硬橋硬馬的真功夫打鬥。
這樣一來,龍虎武師的水平就特別重要了。
哪個導演不希望自己劇組的武指班底越強越好。
慢慢的,就養成了這種「搭手問拳」的風氣。
各武行班底之間靠拳頭說話,導演只能看著。
當然,這問拳也不是白打的。
來踢館搶活的班底,得帶著真金白銀來。
跟擺擂台賭鬥一個意思。
要是輸了。
就得乖乖留下錢,捲鋪蓋滾蛋。
要是贏了。
那這部戲的武指活兒,就歸贏家,輸的一方不能再碰。
不過一般來說,這種搭手問拳,都會在片場開機前就搞定。
像今天這樣開機當天才殺上門來的,多少有點故意砸場子的意思。
但既然是蔡家班乾的,王星聳聳肩,倒也不算太意外。
「這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蘇文俊聽完沉默,低聲感慨了一句。
正唏噓呢。
外面又起了一陣更大的嘈雜。
一個囂張的聲音穿透人群。
「那個姓蘇的蛋散呢!」
「跑哪兒去了?」
「剛不是還嘴硬麼,吃了我秦師兄一記鞭腿,怎麼就躲起來裝死了?」
蔡家班的人竟然還不依不饒,打傷了蘇長恭竟還不算。
還要主動過來找麻煩。
幾個蔡家班的武師推開擋路的霍家班學徒,徑直朝蘇長恭這邊圍了過來。
蘇文俊眼神一冷,立刻挺身擋在蘇長恭前面。
他壓著火氣,盯著為首那個一臉橫肉的傢伙。
「蘇長恭,已經受傷。」
他一字一句地說。
「得饒人處且饒人。」
「哪來的後生仔,知不知自己擋誰的路?」
那橫肉武師根本沒把蘇文俊放在眼裡,一臉輕蔑。
「給我讓開!」
話音未落,他竟毫無徵兆地直接動手。
一記又快又狠的鞭腿,帶著風聲,「嗚」地一下就朝著蘇文俊腰側抽了過來!
角度刁鑽,力道十足。
蘇文俊見此,神色瞬間一凝。
不閃不避,右臂猛地抬起,肌肉賁張,小臂外側如同鐵棍般迎了上去。
用的正是明拳中的防守架勢——抽橋式!
「啪!」
一聲如同鞭梢炸裂般的清脆爆響!
兩人的肢體狠狠撞在一起。
巨大的力量讓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被震得「噔噔噔」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對面出手那個武師,正是蔡家班有名的「鐵腿」秦岩。
他穩住身形,立刻甩了甩被震得發麻、隱隱作痛的右腿脛骨,驚疑不定地看著蘇文俊。
剛才那一下硬碰硬,對方手臂傳來的反震之力遠超他的預料。
他仔細打量蘇文俊的臉,似乎有點眼熟。
一番思索後,終於認出來了。
「你是之前給霍老爺子舞獅賀壽的那個?」
他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蘇文俊則不再廢話。
對方既然已經動手,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做人做事向來如此。
不主動惹事,但也不怕事。
既然對方不打算好言相勸,還主動出手傷人,他也懶得再和對方廢話。
拳頭下見真章!
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腳下發力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直接欺身上前!
沉腰坐胯,擰身送肩。
一記再樸實不過的直拳,帶著呼嘯的勁風,直搗秦岩中門!
簡單,直接,迅猛!
秦岩剛才被蘇文俊硬擋一腿反震得腿腳發麻,本就覺得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正窩著一肚子邪火。
見他竟敢主動攻來,眼神也是一厲,凶光畢露。
「夠膽!看腿!」
他怒喝一聲,強忍右腿不適,猛地再次抬腿。
依舊是凌厲無比的鞭腿。
但這一次更快,更狠!
而且腿影晃動,虛實難辨,竟似同時有三條腿影掃向蘇文俊的肋部和下盤。
正是他的成名絕技——「三疊浪」!
腿風呼嘯,聲勢駭人。
「阿俊小心呀!」
蘇長恭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急得大喊。
「他的『三疊浪』很厲害!別硬接!」
霍家班不少人也臉色一變。
都感覺蘇文俊太托大了。
秦岩的腳力在武行里是出了名的硬。
這麼硬接,搞不好手臂都得斷。
蔡家班那邊的人,則一個個露出看好戲的戲謔表情。
「哼,哼,秦哥的腳力,誰不知道?硬接。嫌命長嗎。」
「就是咯,真當自己是什麼高手。」
「看他怎麼死。」
北派腿法講究的就是「手是兩扇門,全靠腿打人」。
尤其秦岩是蔡家班有名的腳力剛猛,修為早就到了明勁小成。
同境界對拼,能硬吃他一腿不趴下的,真沒幾個。
但是,預想中蘇文俊手臂被抽斷、狼狽倒地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蘇文俊抬起的右臂,如同鐵鑄的一般。
小臂肌肉在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皮膚下的青筋如同小蛇般扭動。
「砰!」
又是一聲沉悶得讓人心頭髮顫的撞擊聲。
秦岩感覺自己像是狠狠踢在了一根包著厚實橡膠的實心鋼柱上!
一股遠比剛才更加兇悍的反震之力,如同電流般順著他的腳背、腳踝、小腿骨猛衝上來!
咔嚓!
仿佛聽到自己骨頭不堪重負的呻吟!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右腿脛骨一陣鑽心的劇痛,整條腿瞬間都麻了,幾乎失去知覺。
一股寒氣從秦岩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什麼情況?!」
他臉色瞬間大變,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眼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手肘藏了鋼板?不可能!為什麼硬吃我一腳都不動?!」
他心知不妙,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籠罩全身。
抽身就想後退,拉開距離。
但蘇文俊哪會給他這個機會。
反擊瞬間就到了!
而且凌厲得如同猛虎出閘!
在剛剛獲得「病行伏虎」特性的加持下。
他不動則已,動如雷霆!
全身肌肉瞬間從極致的鬆弛繃緊到巔峰!
蘇文俊的動作簡單直接到了極點。
就是三拳。
一拳接一拳。
快如閃電,重若奔雷!
他不動則已,動如雷霆!
脊椎如同被壓緊到極限的強弓大弩,瞬間彎曲繃緊。
全身的力量從腳底轟然炸起,經由腰胯,節節貫穿,洶湧匯聚於拳鋒!
每一拳打出的力量,都比前一拳更加恐怖、更加爆裂!
帶著一種猛虎下山捕食般的狂暴氣勢。
拳風嘶鳴,幾乎要撕裂空氣!
第一拳!
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砸在秦岩倉促抬起格擋的右小腿迎面骨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
秦岩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腿骨劇痛欲裂,支撐腿瞬間發軟,整個人站立不穩,身體猛地一晃。
第二拳!
幾乎沒有任何間隙!
如同附骨之疽,精準、冷酷地轟在對方勉強支撐身體的左腿膝彎內側!
「噗通!」
秦岩再也無法支撐。
左腿膝彎遭受重擊,劇痛和力量的徹底失衡讓他再也撐不住。
半個身子如同被砍倒的木樁,直接狼狽地跪倒在地!
第三拳!
致命的第三拳!
帶著撕裂布帛般的凌厲破空聲,如同攻城錘般!
在秦岩絕望的眼神中,結結實實砸在他暴露出來的右大腿外側股骨位置!
這一拳,凝聚了蘇文俊此刻全身的勁力!
病行伏虎,不動則已,一擊斃命!
咔嚓!
一聲清晰刺耳、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瞬間寂靜下來的片場中驟然響起!
如同枯枝被硬生生折斷!
「啊——!!!」
秦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
抱著瞬間扭曲變形、呈現詭異角度的右大腿,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倒在地。
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抽搐、蜷縮起來。
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他慘白的臉。
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蘇文俊出手到秦岩斷腿倒地哀嚎,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快到許多人甚至沒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
只聽到三聲連成一串的沉悶撞擊和最後那聲毛骨悚然的骨裂。
剛剛還在等著看好戲、等著蘇文俊怎麼死的蔡家班眾人。
臉上的戲謔、嘲弄、得意瞬間凝固。
一個個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全都傻眼了。
呆若木雞。
「我挑,俊仔這拳,也太靚仔了吧。」
別說他們了。
王星等人看到這場面,也都是被驚得張大了下巴。
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
蔡家班已然灰溜溜地就想上前扶起秦岩離開。
蘇文俊將秦岩擊敗之後。
本來打起了十二分的戒備,料定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呢。
也是因為這個,此刻看到他們要走,反而有點懵逼了。
轉頭是朝著王導,就是又問起來。
「王導,不是要搭手問拳嗎。怎麼沒開始就走。」
他這話問得挺真誠。
說話聲音也不大。
但聽在蔡家班眾人耳朵里,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蔡家班為首的武指秦峰,氣得臉都綠了,渾身發抖,死死瞪著蘇文俊,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你…你…欺人太甚。」
蘇文俊眉頭一皺,火氣也上來了。
「我欺人太甚?你細佬先打我堂哥的。」
他作勢就要上前理論。
反正武行也是講規矩的,不能隨便動手。
剛才動手,那是對方那個叫秦岩的理虧在線。
不過這還不等上前。
顧青山終於到了現場。
此刻攔住蘇文俊,是一邊笑著,一邊眉飛色舞,朝著蘇文俊又解釋起來。
「阿俊,不是這樣講的。搭手問拳有規矩的……」
蘇長恭語速很快地跟蘇文俊說明了「搭手問拳」的具體規矩。
蘇文俊這才恍然。
這才知道,這問拳規矩其實和擺擂台差不多。
要求除了雙方帶頭的武指之外,兩邊班底各上三人,上台比試。
三局兩勝。
贏家通吃,拿走所有大洋,拿下這部戲的武指活兒。
輸家認栽,捲鋪蓋走人。
而剛才被蘇文俊打斷腿的秦岩,就是蔡家班這邊僅次於他哥哥秦峰的第二高手。
等於問拳還沒正式開始,最強戰力之一就被蘇文俊當場廢了。
而蘇文俊這邊,看他剛才那架勢,起碼還能穩穩再贏一場。
此消彼長,問拳結果毫無懸念,蔡家班必輸無疑。
所以他們才想灰溜溜地走人,想矇混過關。
不過他們想走。
這顧青山可不幹了。
他嘿嘿一笑,帶著幾個武師就攔住了想趁機溜走的秦峰等人。
「秦武指,咁急住走做咩啊。規矩都未行完,你的彩頭都未留下呢。」
顧青山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目光落在了對方帶來的那個箱子上。
場面的主動權,可以說瞬間逆轉。
秦峰,「你想怎麼樣?」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
顧青山,「剛才還說要搭手問拳呢,走這麼快做什麼,規矩都忘了?問拳帶來的東西,也想拿回去?」
秦峰,「問拳還沒開始呢。」
「是,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那更該給了,不是麼……」
顧青山卻是絲毫不讓。
……
後續一番掰扯,蘇文俊倒是並沒有太過注意。
他們之間具體怎麼談的,蘇文俊也不知道。
只知道片刻之後顧青山這邊再回來的時候。
鄭重其事將一錢包交到他手上。
裡面足足有100多個大洋。
都快趕得上他之前打劫蛇仔明的錢了。
蘇文俊看了,自然也是一驚。
「這……都給我?」
「不太合適吧,青山哥。」
顧青山正色,「這有什麼不合適的。給你,你就拿著吧。」
「是啊,俊哥,你就接著吧。這是你應得的,要不是俊哥你出手,咱們哪有今天這局面?」
後方眾人也都是齊齊響應。
不知不覺間。
片場眾人對於蘇文俊的稱呼,已經從阿俊,變成了俊哥。
顧青山看了也不生氣,而是在那可惜又道,「早知道這幫蛋散這麼廢物,蔡家班的問拳,咱們就該接了的。」
「這一次,這幫蛋散可是足足準備了500個大洋呢,可惜了,因為沒上台,只能要到這麼多。」
「已經很多了。」蘇文俊,「我一個人,哪用得完這麼多錢。今日能逼退秦岩那幫傢伙,主要也是兄弟們撐著我,我才有這股子膽氣。這錢,我不能獨享。」
蘇文俊想著,主動分了20多個大洋出來。
說是要給其他兄弟。
雖然他現階段很缺資源。
不過他也知道,有些錢,是不能吃獨食的,是必須花的。
別的不說,這錢分了。
大家的心,才會真的和他在一起。
到時候蔡家班秦岩等人再來尋仇,那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了。
自然會有人主動過來給他抱團的。
他這麼想,也是這麼做的。
果不其然,這二十多個大洋一分出去。
大家看著蘇文俊的眼神,可是又不同了。
甚至有幾個比他地位高的上把,都跟著叫起了俊哥。
蘇文俊聽了,靦腆笑笑,還不等再說。
身後忽然又有一中性聲音傳來。
「不錯,散財才能聚人心。古往今來,莫過於是。」
「你小子明顯是個混字頭的好苗子嘛,當龍虎武師,可惜了……」
「要不過檔來我們柴門算了,我看要不了幾年,你也能扎職,搞個紅棍噹噹。比當龍虎武師,可是有前途多了。」
伴著說話聲。
就看到一個穿著筆挺西裝,腰椎懷表的青年,帶著西洋禮帽,在一眾手下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蘇文俊看到來人。
神色也有了幾分變化。
倒也不只是因為對方這做派,和後方那幾個青年的打扮,明顯是出自於城寨三大字頭之一,柴門。
更因為這來人,脫下西洋禮帽後,露出的,竟然是個面白無須,甚至還帶著幾分英氣的女人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