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
鐵皮小門被從裡面推開。
蘇文俊一步邁了出來。
身上沾滿了灰塵。
汗水把頭髮都打濕了,黏在額頭上。
他扶著門框,喘了幾口粗氣。
外面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看著他。
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佩服,還有一點難以置信。
霍老爺子站在最前面。
他盯著蘇文俊看了好幾秒。
忽然就笑了。
「三十三響!」
「後生仔,夠巴閉!」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蘇文俊的肩膀。
拍得很重。
「今年內院的筆試,老夫看,就不用考了!」
「你,蘇文俊,就系我霍家武館今年的內院弟子!」
老爺子聲音洪亮,直接定了調子。
根本不給別人插話的機會。
蘇文俊咧了咧嘴,感覺肩膀有點麻。
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算是成了!
他滿臉興奮,霍老爺子則是又看看李家駒。
李家駒站在旁邊。
臉色有點白。
雙手攥得緊緊的。
指節都發白了。
「家駒啊。」霍老爺子語氣帶著點歉意,但很直接,「這是,是師父對你唔住。機會只有一次。」
「不緊要的……師父,一切都是為武館嘛,我等明年就是了……」
李家駒趕緊鬆開拳頭,臉上擠出個笑容。
有點勉強。
他往前走了兩步。
對著蘇文俊,拱了拱手。
「恭喜你啊,阿俊。」
聲音乾巴巴的。
「多謝駒哥。」
蘇文俊也點點頭,回應了一句。
沒多說。
李家駒沒再停留。
轉身。
低著頭,擠出人群。
背影看著有點灰溜溜的。
蘇文俊沒看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霍老爺子身上。
霍老爺子伸手,又拍了下他的肩膀,這一次,是直接拉著他去內院了。
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議論。
院子裡只剩下老爺子、葉靈芝和蘇文俊三人。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霍老爺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蘇文俊,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阿俊。之前讓你等到明年,心裡……可有怨氣?」
蘇文俊站得筆直。
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敢。」
他答得平靜。
「什麼根骨,就受什麼待遇。天經地義。」
話是這麼說。
但「不敢」兩個字後面藏著的東西。
霍老爺子和葉靈芝都聽懂了。
葉靈芝在一旁,看著蘇文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她張了張嘴。
「其實這事……」
話剛開了個頭。
霍老爺子大手一揮。
直接打斷了葉靈芝。
「這事,完全是老夫的主意。」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蘇文俊,語氣坦誠。
「壓著你。」
「不是因為看輕你。」
「恰恰是因為……今年的內門名額,和往年不一樣,分量重!老夫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半年之後武會的事。」
「武會?」
「不知道也沒事,你只要知道,此次武會機會難得就足夠了。」
老爺子聲音低沉。
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
「這不只是你們這些新生的機會,更是我們武館的機會,所以這一次入了內門,你能學到的東西,會遠超你的想像!」
他頓了頓。
話鋒一轉。
帶著考校的意味。
「現在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條路,繼續深修明拳,你有伏虎樁的底子在,根骨又合。這條路。保你穩穩噹噹,很快就能練到大成,甚至摸到暗勁的門檻,都不難。」
「第二條路,則是學我們霍家武館的另外一脈功夫,鶴形拳。」
「鶴形?」蘇文俊神色微動,「虎鶴雙形?」
「不錯,明拳最為高深處,就是要講究虎鶴雙形,雙形相合才行。」
「不過一開始兩套合練,太難了,所以先祖這才在這明拳上面進行了簡化,虎鶴真形才是真正的明拳奧義」
老爺子眼神銳利起來。
「但這條路,可就沒那麼好走了。」
「虎鶴雙形,拳分兩路,勁走偏鋒,在明勁這個坎上,對你幫助不大。甚至……因為要兼修另一種拳路勁力,可能會讓你周身的發勁,變得不那麼順暢,拖慢你破境的速度,練起來,事倍功半,吃力得很!」
他盯著蘇文俊的眼睛。
「不過,等你熬過明勁這道坎,踏入暗勁之後,再往上走。這條路,會比單走伏虎拳,順暢得多,也寬廣得多!」
「這一點,你看你師姐就知道了。」
「她根骨極為不錯,為何到現在都還沒入暗勁?除了這丫頭自己懶惰了點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在明勁階段同時修煉兩套拳法所導致的。」
「所以這件事怎麼選,你自己拿主意吧。」
霍老爺子說完,背著手,等著蘇文俊的回答。
葉靈芝也看向蘇文俊。
眼神複雜,她知道第二條路有多難,尤其對剛入內門的弟子來說。
簡直就是自討苦吃。
蘇文俊聽完,則是連半秒都沒猶豫,乾脆道。
「我選虎鶴雙形!」
畢竟他可是開掛的。
他慌什麼。
只要給他進度條。
不是無拘法身那樣麻煩的功法。
再難,他都有信心成功。
霍老爺子見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還是開口,追問道。
「想清楚了?暗勁之後的路是好走,可明勁這道坎,要是卡你個三年五載,可是很正常得到,尤其是那燭龍武會,可是只有明年才有。」
「弟子想清楚了!」
蘇文俊眼神堅定。
「弟子志不止於明勁。暗勁……甚至更高!才是我的目標!」
「不錯。」
霍老爺子喝了一聲彩。
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志氣!」
「這才是我霍家武館的弟子!」
他不再多言,轉身動作乾脆利落。
腰背瞬間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強弓,雙手成鶴嘴狀,指尖繃直如鐵錐,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靈動。
這是虎鶴真形里鶴形的起手式。
「虎形練骨,主剛猛沉雄,拳如重錘,能開碑裂石。鶴形練精,主輕靈迅捷,勁如鋼錐,能透甲穿楊。」
「你虎形明勁已小成,拳拳帶風,砸開鋼管不在話下。」
「但鶴形不同。」老爺子一邊說,一邊緩緩移動腳步。
他雙腳成獨特的「鶴步」,腳尖輕點地面,足跟虛抬,整個身形陡然拔高,輕盈欲飛,真如一隻臨水而立、顧盼生姿的白鶴。
「它不是硬打硬沖的莽夫拳,講究『啄、點、纏、黏』四字要訣,走的是巧勁、脆勁的路子。形是基礎,形不准,勁就發不對。」
霍老爺子讓蘇文俊學著站鶴形樁。
蘇文俊有樣學樣地擺開架勢。
霍老爺子只看了一眼,便搖頭。
「不對。」
「你看那白鶴踱步,一步一頓,看似悠閒緩慢,實則足下生根,穩如山嶽。
它那一啄,快如閃電,能瞬間洞穿魚腹!這就是鶴步的底子。」
「你站樁時足跟離地太高,身子飄得像斷線的紙鳶,腳下無根,勁力如何能發?」
「鶴形,練的是脆勁,講究一個猝然爆發,不是虎形那種一往無前的猛勁。」
說著,霍老抬手示範。
他指尖如真正的鶴喙,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啪」的一聲輕響,點在青石桌面上。
五指明明沒有用力,但是勁氣卻是輕鬆地「鑽」進了堅硬的青石板里!
留下了一個深達寸許,邊緣光滑的圓形坑洞!
好像真的是被鶴爪給抓來了下似得。
「看到沒?這就是鶴啄勁,明勁小成的標誌。」
「勁要快!要短!要脆!像白鶴啄米,點到即收,乾淨利落,絕不能拖泥帶水!」
「記住,練鶴形最忌一個字——僵!」
「你剛才練『鶴翅手』,胳膊繃得像兩根燒火棍,這是把虎形的蠻勁帶過來了,大錯特錯!」
「鶴翅是『展』,不是『硬』!肩要松,似垂非垂;肘要墜,如掛千金;手腕要活,靈蛇吐信!整個動作要像白鶴展翅欲飛,看似舒展飄逸,實則那翅尖一點,暗藏穿金洞鐵的殺機!」
「你一僵,勁就全斷在肩頸這塊死肉里,打出去的鶴翅手,軟綿綿,連個雞蛋殼都敲不碎!」
蘇文俊聽完,再按老爺子指點的要領重練。
果然感覺到渾身彆扭,處處不得勁。
伏虎樁那種沉腰坐馬、力灌全身的感覺早已成為肌肉記憶。
此刻要轉換成這種輕靈精巧的發力方式,如同讓猛張飛去繡花,感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霍老爺子看他練得眉頭緊鎖,也不意外。
這都在預料之中。
他轉身走進光線稍暗的內堂。
沒過多久。
他手裡捧著一卷顏色泛黃、邊緣磨損的舊皮紙,走了回來。
「拿著!」
老爺子鄭重地將皮紙卷遞給蘇文俊。
蘇文俊小心接過。
入手感覺紙張厚實而堅韌,帶著歲月沉澱的獨特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氣,不知是何種獸皮所制。
他緩緩展開。
皮紙之上,用濃墨重彩勾勒著一幅充滿力與美的圖畫。
左邊,是一頭作勢欲撲的下山猛虎,筋肉虬結,虎目凶光畢露,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皮紙,擇人而噬。
右邊,則是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長頸向天,姿態優雅而孤高,雙翅展開帶著衝破雲霄的銳氣,與猛虎的凶戾形成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