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堅持不堅持的問題嗎？」
週遊的聲音比平時更沖。
他看著韓語曦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明明不舒服還要強撐出笑容的樣子，心裡那股火就往上竄。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太陽穴上。
她的嘴唇還有一點白，但她在笑。
那種唯唯諾諾，明明自己不舒服還是要照顧團體的情緒、照顧他人的感受的樣子……
【你就不能更加自私一點嗎？】
他在心裡喊，但喊不出來。
可惜韓語曦就不是那種人。
她永遠是第一個注意到別人情緒的人，第一個站出來打圓場的人，第一個犧牲自己的人。
就像那種電視劇里生死存亡關頭非要讓別人先走、自己留下殿後的角色。
週遊每次看到那種情節都想罵編劇，但現在，他眼前就坐著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社團部里其他人都在面面相覷。
陳宇航的目光在週遊和韓語曦之間來回移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任平和彭威低著頭，假裝在研究鍵盤，但餘光一直在瞟這邊。
就連一向面無表情的蘇瑾，此刻也抬起頭，目光落在韓語曦身上，眉頭微微蹙起。
週遊心裡氣極。
那股氣不知道是對誰的。
對韓語曦的倔強，對一堆麻煩的破事，還是對他自己。
看著韓語曦那副強裝鎮定的模樣，他幾乎就想立即開口，向眾人宣布
【那就繼續玩唄，我看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他惡狠狠地這麼想。
但片刻之後，他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
他不是這樣的人。
韓語曦也不會中途服輸。
如果他真的那麼說了，她大概會真的繼續忍下去，忍著難受，忍到吐，只為了證明自己不會拖後腿。
除了懲罰自己沒有意義。
週遊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裡那股上竄的火氣。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緩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出殘留的波動：
「算了……」
他頓了頓。
「這樣繼續效果也不會很好。你自己多注意點自己吧。」
他轉過頭，看向蘇瑾。
「我們換蘇瑾來試試。」
韓語曦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週遊。
她只是默默地讓出座位，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縮小了一圈。
他終歸是有些於心不忍。
週遊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
「你別想太多。」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她。
「暈遊戲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你還有很多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啊。」
「蘇瑾她不熟悉，還需要你指點一下呢。」
韓語曦眨了眨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陰霾慢慢散開一點，像是烏雲被風吹開一道縫隙。
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
聲音很輕，但好歹有了一點回應。
週遊轉身，回到電腦前。
——————————
蘇瑾已經坐在了韓語曦的位置上。
週遊的右側。
她坐得很直，脊背和椅背之間幾乎沒有空隙。
雙手放在鍵盤和滑鼠上，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配圖。她的表情平靜，目光落在屏幕上，等待著下一步指令。
週遊看著她。
「蘇瑾，你應該沒有接觸過這個遊戲。」
「沒有。」
蘇瑾承認得很乾脆。
「但是韓語曦的情況你也知道了，所以只能換你來試試。」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你也別有壓力。我們盡力就好。」
蘇瑾依然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
「先讓韓語曦大概和你解釋一下這個遊戲吧。你等會兒開把人機，熟悉下操作。」
蘇瑾又點了點頭。
週遊轉向陳宇航、任平、彭威三人。
這支隊伍真正的中堅力量。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主要是靠我們四個。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蘇瑾可能只能起到一個……移動真眼的作用。」
眾人點點頭，表情凝重。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完全沒玩過遊戲的純新人，在短短一周內能練到什麼程度？能保證不死就不錯了，更別指望什麼亮眼操作。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什麼是移動真眼？」
週遊轉頭，對上蘇瑾那雙清澈的眼睛。
她微微歪著頭，表情認真地等待答案。
週遊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剛才用了略顯貶義的遊戲術語。
他打著哈哈敷衍過去：
「啊……遊戲術語啦。類似斥候、偵測先鋒什麼的。」
蘇瑾眨了眨眼。
「所以是提供視野的單位？」
「……對。」
「明白了。」
她轉回頭，沒有追問。
——————————
排了個路人，週遊四人的訓練再次開始。
另一邊，韓語曦搬了個椅子坐在蘇瑾旁邊，開始講解遊戲的基本操作。
「這個是你的人物，滑鼠右鍵是走路，左鍵是選目標……」
蘇瑾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那種直指核心的問題，讓韓語曦有時都答不上來。
「技能傷害數值的成長曲線是線性的還是階梯式的？嘲諷，擊飛，魅惑這些控制技能有沒有優先級」
「呃……我、我沒注意過……」
「裝備的出裝順序是怎樣的？有沒有優劣之分？有沒有公式化一點的出裝？」
「……這個我也不知道……」
韓語曦第一次覺得，教人打遊戲是這麼有壓力的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蘇瑾的側臉。
她的眼睛盯著屏幕，目光專注得像在看一份重要的科學文獻。
——————————
兩把訓練賽結束。
週遊轉頭看向蘇瑾的屏幕。
她正在和人機對戰。
不，不只是對戰。
她在有條不紊地補刀、推線、拆塔，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有章可循。
她沒有像大多數新人那樣亂按技能，而是有節奏地釋放，似乎在驗證某種規律。
週遊看著她操作，忍不住讚嘆：
「已經會補塔刀了？蘇瑾你領悟力還是挺不錯的嘛！」
蘇瑾盯著屏幕，頭也沒回。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音調微微上揚。
不是疑問，而是某種……
【她是在高興嗎？】
週遊愣了一下。
從沒有見過蘇瑾因為被誇獎而有任何反應。
她總是平靜地接受一切評價。
好的，壞的，都像風吹過水麵，不留痕跡。
那是蘇瑾版的開心嗎？
週遊不太清楚。
身後，陳宇航、任平、彭威三人不知何時已經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蘇瑾操作。
「我去，這補刀……比我第一次玩強多了……」
「她真的是第一次玩？」
「她是不是偷偷練過？」
蘇瑾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
她專注地盯著屏幕，滑鼠點擊的節奏穩定而精準，像是在執行某個精心設計的程序。
幾分鐘後，遊戲結束。
屏幕上浮現出勝利兩個大字。
在這種需要不斷進步的事情上，蘇瑾的性格特性可能會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活動室里的燈光溫暖而明亮，照在六個人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
這支臨時拼湊的戰隊，總算磕磕絆絆地開始了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