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語曦並不確定自己的話能不能帶給對方沉重的心靈打擊。
如果,當然只是說在如果的情況下。
對方並不在意週遊對自己持有怎樣的態度呢?
那樣一來圍繞這點的一切攻擊都是無稽之談,對著空氣和棉花無論用多大的力度攻擊,終究也打不中任何東西。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只能賭這個可能。
賭對方其實也很在意週遊,賭對方找自己炫耀就是為了讓自己知難而退。
一個人越是缺少什麼,往往就越會炫耀什麼。
夏冉冉可能就是這樣的人。
還好,她賭對了。
夏冉冉看著韓語曦,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似乎過去了一整個世紀。
斑駁的光影在她還算好看的臉上移動,從眉心滑到鼻樑,記錄著這場對峙的每一秒。
她的臉上那副讓人厭惡的笑容慢慢收斂,逐漸變得冰冷。
又從冰冷變成了某些韓語曦讀不懂的東西。
她應該是被戳中了什麼,類似一直藏得很好的傷疤突然被暴力地揭開,露出底下還沒癒合的嫩肉。
「那你覺得你就有機會?」
夏冉冉的聲音尖銳起來,如同用指甲抓撓教室黑板,刺的人耳朵發疼。
「是這個意思嗎?」
腎上腺素的助力下,韓語曦心跳加快。
她能聽見自己極速跳動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擂鼓一樣。
那個最有力的肌肉快速把血液泵送到全身上下,讓她手腳發燙,讓她臉頰泛紅,讓她整個人像被點燃的火把。
但她努力保持著平穩的語調,似乎在說服自己。
「我喜歡他,並不會強迫他做喜歡誰的選擇。」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夏冉冉,沒有退縮。
漂亮的眼睛在陽光下清澈見底,似乎沒有任何慚愧。
「那是他的自由。」
「我的自由,就是會不會喜歡上他。」
這次夏冉冉也無話可說了。
她沒想到韓語曦這麼倔強。
【何必呢?何苦呢?】
【為什麼就把自己吊在一棵樹上呢?】
她沒有展露自己的心聲,但是終究感覺到了惶恐的情緒。
「那就走著看吧。」
她只能丟下一句看似放狠話的句子,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張狂,只剩下一種空洞的、不甘的尾音。
然後站起身,準備離開。
突然。
她餘光瞥見向著這裡走過來的一道身影。
動作頓在原地。
轉了轉眼珠,她又重新坐回石凳上,繼續翹著二郎腿端坐在韓語曦對面。
那個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放鬆、從容、居高臨下。
假裝這只是談話的開端部分,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如果蘇瑾在場,她肯定能看出一些略微的不同。
夏冉冉的肢體動作遠比自己展示的從容要來的更加緊張。
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出賣了她。
【一般來說,都到了放狠話的環節,不也就意味著對話該結束了嗎?】
韓語曦看見她這幅樣子有些困惑。
【她怎麼還不走?】
接著就聽見身後叫自己名字的熟悉嗓音。
「韓語曦,你在這裡幹嘛。回社團部了。」
她不敢置信地回頭張望。
週遊正在十多米開外的位置緩緩朝著這邊走來。
眉頭微微皺著,抿著嘴。
讀不出太多的情緒。
依然是一副撲克臉,沒有多少表情。
但不知道為什麼,韓語曦見到他出現就是很安心。
黑暗中失控下落的感覺消失了,她穩穩地站在一中堅實的土地上。
「怎麼給你發信息你也不回……」
走近以後,週遊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抱怨的情緒。
又不太像抱怨,像為他自己的舉動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害我找了半天。」
韓語曦這才摸出手機,解鎖屏幕一看。
屏幕上躺著好幾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同一個發信人。
那些消息安安靜靜地被置於對話框頂端,像等待了很久的信,排著隊,卻一直沒有被拆開。
時間戳從十幾分鐘前一直延伸到幾分鐘前,一條接一條。
「哦……沒注意」
她雖然見到週遊詢問自己的所在位置有些暗喜,但表面上卻沒有展露出來。
她只是把手機塞回口袋,動作很快,怕被人看見屏幕上里的消息界面。
「走吧……回去了。」
週遊說完,轉身就走。
「哦……」
韓語曦隨即起身,二話不說跟在對方的身後。
夏冉冉看著面前這兩人互動半天,卻沒有任何搭理自己的意圖。
她終於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加快腳步,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嗒嗒鼓點,趕在週遊的前方,張開雙手攔住二人的去路。
攔路搶劫一般十分大膽的姿勢,和她在舞台上的舉動如出一轍。
「週遊?」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週遊只是定定的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你就沒什麼想和我說的?」
週遊瞥了她一眼。
眼神含義很輕,沒有了之前複雜的情緒。
他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
「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麼好和你說的?」
夏冉冉愣在原地。
她的眼神里充斥著難以置信。
週遊繞過她繼續邁開腳步。
「週遊!」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身後有些變調的聲音飄來,帶著質問,帶著不甘,帶著可以明顯覺察的驚怒。
夏冉冉想起韓語曦當時辯解般的指認,忍不住懷疑到了這點上。
和單純的害怕失去又不太一樣,準確地說是怕被取代。
週遊身後的韓語曦突然停住腳步。
話雖然是自己張口胡謅的,她還是忍不住想知道週遊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週遊頭也沒回。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一字字錘進韓語曦亂跳的心裡。
「首先這不關你的事。」
夏冉冉小麥色的肌膚變白了一瞬。
「其次。」
「我沒女朋友。」
「但是……」
週遊的聲音突然放輕了。
「有個相當在意的女生。」
韓語曦沒抬頭。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盯著那些零落的光影,盯著褲腿上那條被自己揪出再也抹不平的褶皺。
【應該消不掉了吧】
她這麼想著。
要是她抬頭看看身邊那位聲音的來源,她就能知道。
週遊這句話,其實是看著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