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慘白的燈光在膿液蒸騰的霧氣中扭曲變形,映照著地獄般的景象。
周思源背靠冰冷的合金牆壁,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骨骼深處傳來的碎裂痛楚。
他能清晰感受到體內骨刺鬼的沉寂。
那隻平日裡蟄伏在骨髓中安分守己的恐怖存在。
此刻如同被抽乾靈異的枯井,只剩下微弱如風中殘燭的回應。
「咯咯……」
「周思睿」發出含混的喉音。
那具被膿液侵蝕的軀體正在發生更劇烈的異變。
右臂處,七根融合了骨刺鬼靈異的慘白骨刺已經完全成型,表面覆蓋著不斷滴落的灰白膿液。
膿液沿著骨刺的稜角流淌,在地面腐蝕出蜿蜒的焦痕。
更令人心悸的是,原本屬於周思睿的左半邊臉正在緩慢溶解。
皮肉像融化的蠟像般塌陷,露出下方泛著玉質光澤的骨骼。
但那骨骼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膿液正從孔洞中不斷滲出。
「思睿……」
周思源嘶啞地喚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顯得無比微弱。
「周思睿」沒有任何回應。
那空洞的眼眶轉向周思源,膿液從眼角滑落,在臉頰上犁出兩道腐蝕的溝壑。
然後,它動了。
右臂抬起。
七根骨刺如同審判的長矛,對準了周思源的眉心。
死亡的寒意穿透皮膚,直抵骨髓。
周思源閉上眼,將最後的精神力沉入體內那口「枯井」。
骨刺鬼的反噬已經開始。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骼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不是增生,而是脆化。
脊椎傳來細密的碎裂聲,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裂紋正在蔓延。
這是靈異透支的代價。
當御鬼者強行催動超出自身極限的力量,厲鬼的反撲會先從寄宿的容器開始。
但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來吧……」
周思源低聲呢喃,像是在對體內的鬼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做最後的告別。
他睜開眼。
瞳孔深處燃起一抹決絕的火焰!
「再幫我一次!最後一次!」
嘶吼從撕裂的喉嚨中迸發。
幾乎在同一瞬間,「周思睿」右臂的七根骨刺暴射而出!
膿液在空中拖曳出七道灰白軌跡,腐蝕的空氣發出「嗤嗤」的響聲。
每一根骨刺都鎖定著周思源的要害。
眉心、咽喉、心臟、褲襠……
周思源沒有躲。
他也躲不開。
他做的是更瘋狂的事。
「給我……開!!!」
周思源的右臂也猛地抬起。
五指張開對準射來的骨刺。
就在骨刺即將貫穿身體的剎那,周思源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靈異本源被徹底引爆。
那不是簡單的靈異催動,而是將自身作為燃料,點燃骨刺鬼最後的餘燼。
咔嚓!!!
右臂骨骼從內部碎裂。
這不是車禍後的粉碎性骨折。
而是完完全全的碎骨之痛!
小臂的尺骨、橈骨,上臂的肱骨,肩胛骨與鎖骨連接的關節……
所有骨骼在同一瞬間化作齏粉!
皮膚表面隆起無數尖銳的凸起,那是碎骨刺破血肉的痕跡!
但在這毀滅之中,一根與眾不同的骨刺從粉碎的右臂中凝聚成形。
它只有拇指粗細。
長度不過二十厘米,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玉質光澤。
骨刺內部。
隱約可見細密的血絲在流動。
那是周思源的生命力,是他強行抽取骨髓精華凝成的最後武器。
本命骨刺。
以御鬼者生命本源為代價,引爆厲鬼殘留靈異凝聚的致命一擊。
這一擊之後,無論勝負,施術者都將在靈異反噬中步入死亡。
咻——
本命骨刺脫手而出,速度並不快,卻帶著某種詭異的「必中」特質。
因為對面的敵人體內有著同源的靈異力量。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撞上了七根膿液骨刺的正中央。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只有細微如玻璃碎裂的「咵嚓」聲。
七根骨刺在接觸本命骨刺的瞬間,表面同時泛起蛛網般的裂紋。
那些裂紋迅速蔓延,從尖端一路延伸到根部。
然後,骨刺開始溶解。
由內向外地崩解,化作一蓬蓬灰白的骨粉。
膿液失去了依附的載體。
如雨點般灑落。
「周思睿」的動作僵住了。
它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臂。
七根骨刺已經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糜爛臂膀,膿液正從斷口處不斷湧出。
周思源咳出一大口鮮血。
鮮血中混雜著細小的骨渣。
他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右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皮膚下的骨骼已經徹底粉碎,整條手臂像灌滿沙子的皮囊。
更嚴重的是靈異反噬。
他能感覺到骨刺鬼的沉寂被打破了。
這隻厲鬼正在甦醒。
從骨髓深處開始,逐漸接管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
周思源的體表。
第一根不受控制的骨刺刺破了左肩的皮膚。
慘白還帶著血絲。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從脊椎、肋骨、盆骨,不規則地刺穿血肉。
這是厲鬼復甦的徵兆。
當御鬼者失去對靈異的掌控,厲鬼的本能會開始改造宿主,將其變成一具純粹的、由靈異驅動的軀殼。
正如凌忌遇到的那隻螳螂鬼,其本體就是御鬼者的異化的屍體。
周思源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三米外的「周思睿」。
他還沒輸。
雖然……
他馬上就要死了……
但他還沒完全輸!
實驗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膿液滴落的「滴答」聲,以及周思源粗重如風箱的喘息。
「周思睿」站在原地。
沒有繼續攻擊。
它歪著頭,空洞的眼眶「注視」著自己消失的右臂骨刺,似乎在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
膿液從斷口湧出,在地面積聚成一灘不斷蠕動的灰白黏液。
周思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異常。
那些灑落的膿液……在動。
不是簡單的流淌,而是具有明確目的的蠕動。
一滴滴膿液像是單細胞生物,在地面上緩慢爬行,向著「周思睿」腳邊匯聚。
它們彼此觸碰、融合。
體積逐漸增大。
當聚集成拳頭大小的一團時,膿液開始向上攀爬。
順著「周思睿」的小腿,重新融入那具糜爛的軀體。
而在融入的過程中,膿液團表面不時凸起,形成類似手指、關節的輪廓,仿佛在模擬人體的結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周思源嘶啞地自語,腦海中閃過一道驚雷。
他之前的所有推斷,在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證實。
膿屍鬼的本體。
從來就不是那具看似完整的軀體!
真正的恐怖,是這些具有活性的膿液本身。
軀體只是載體。
只是膿液操控的「外殼」。
當外殼受損,膿液可以主動脫離,可以重新聚合,甚至可以尋找新的載體。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之前膿屍鬼能被骨樹撐爆後瞬間重生。
因為被撐爆的只是外殼,膿液本體早已通過某種方式轉移或隱藏。
「周思睿」忽然動了。
它抬起左手。
那隻手還保留著更多人類特徵,雖然皮膚布滿膿皰,但五指的結構基本完整。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周思源心臟驟停的動作。
左手緩緩抬起,伸向額角。
不是攻擊。
而是……擦拭!?
動作很輕微,很短暫,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但周思源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周思睿生前的習慣動作。
每當思考難題或感到焦慮時,周思睿總會無意識地用左手背擦拭右側額角,仿佛要抹去不存在的汗水。
「思睿……你還活著……不!你!你已經死了,你不是他……」
周思源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看到「周思睿」在擦拭動作後,身體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直。
空洞的眼眶裡,似乎有某種微光一閃而過。
這讓周思源本能地想到了意識殘留。
難道說……被侵蝕的人意識不會瞬間消亡?
這個發現讓周思源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如果周思睿的意識還有殘留。
那麼此刻這具軀體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攻擊,周思睿是否都能感知?
是否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變成怪物的形狀,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怪物操控著攻擊昔日的兄弟?
「啊啊啊!!!」
痛苦的嘶吼從周思源喉嚨深處爆發。
不是肉體的痛。
而是精神被凌遲的絕望。
「周思睿」似乎被這聲嘶吼驚動,左手停滯在半空。
下一秒,它猛地轉身,腐爛的手掌狠狠砸向身後的牆壁。
砰!
合金牆壁被砸出一個凹陷。
緊接著。
一拳接著一拳的砸擊開始了。
「周思睿」以近乎自殘的方式瘋狂砸擊著牆壁。
不知砸了多久。
在周思源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隻長滿膿皰的手掌用力甩動,將擠破的膿皰里的膿液甩了出去。
屬於人類的手再次出現。
儘管它布滿醜陋的痕跡,但它終歸暫時變回了人類的手。
這隻手摸索著從一處實驗台上拿起了一本實驗日誌。
實驗日誌被某種透明薄膜封裝,這才在膿液腐蝕中勉強保存下來。
「周思睿」用膿液包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這本日誌。
動作輕柔得詭異,與它之前狂暴的攻擊姿態判若兩人。
然後,它轉身走向周思源。
以一種蹣跚的、緩慢的,近乎踉蹌的行走姿勢。
像是一個重傷垂死的人在掙扎前行。
它在周思源面前一米處停下。
左手抬起,將那本日誌遞了過來。
周思源死死盯著那張臉。
膿液正從眼眶湧出,順著臉頰流淌。
但那雙空洞的眼眶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很微弱……很短暫……
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在風中的搖曳。
周思源意識到了什麼。
他顫抖著伸出還能動的左手,勉強接住了「周思睿」遞來的實驗日誌。
薄膜表面沾滿了膿液。
周思源用袖子擦拭。
膿液腐蝕了袖口,但他終於看清了日誌的內容。
那是一頁實驗日誌的殘片。
標題欄印著黑體字:「融合實驗-09項目記錄(節選)」
下方是手寫的記錄。
多處被污漬遮蓋。
但關鍵信息仍可辨認。
實驗目標【創造可控多靈異共生體】
基礎樣本:
災劫濁·腐潰鬼(樣本編號ZJ-07)
災劫濁·寄生膿鬼(樣本編號ZJ-08)
融合進度:
-階段一:膿液載體構建完成,濁鬼靈異導入率37%
-階段二:寄生特性激活,樣本展現自主覓食行為
-階段三(異常):實驗失敗,樣本突破封鎖,吞噬相鄰靈異
備註:樣本可控性歸零且展現出了遠超設計的進化潛力,建議緊急銷毀,緊急銷毀!
審批意見:周氏要求保留樣本,繼續觀察。
——李博士
日誌的右下角。
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
周思源湊近,瞳孔驟然收縮。
印章的圖案,是周氏家族的族徽。
「哈……哈哈哈!!!」
他失聲大笑,悲泣絕望的嗓音卻聽不出半點喜意。
原來……
原來這隻恐怖的厲鬼,竟然是自己家族一手造成的……
原來……自己和思睿都要死在自己家族手裡……
真是……想想都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