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龍鬚袋在掌心傳來冰冷的觸感。
周思源靠著牆角，用還能動的左手艱難地將袋口撐開。
袋子很小，大概只能裝下兩個拳頭大的東西，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這已經是最後的希望。
對面的「周思睿」在停頓數秒後，重新開始移動。
它的步伐比之前更顯僵硬，像是兩種意志在體內爭奪控制權。
膿屍鬼的本能要獵殺吞噬，周思睿殘存的意識則在拼命反抗。
左腳邁出，右腿跟上。
兩腿交替間。
膿液不斷從關節處滲出，在地面留下蜿蜒的腐蝕痕跡。
距離縮短到兩米。
周思源能看到「周思睿」左半邊臉上肌肉的抽搐。
那隻人類的眼睛。
儘管眼眶裡同樣湧出膿液，似乎在努力睜開，試圖傳遞某種訊息。
痛苦、掙扎，以及最深切的哀求。
「殺了我……」
周思源仿佛聽到了思睿無聲的吶喊。
「別讓我……繼續這樣……」
他握緊龍鬚袋，深吸一口氣。
右臂已經完全廢了，骨骼徹底粉碎，像一截軟塌塌的皮囊垂在身側。
左臂雖然還能動，但肩膀處已經有骨刺刺破皮膚，每一次抬起都會牽扯到更多正在增生的骨骼。
骨刺鬼的復甦正在加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內臟正被無數細小的骨刺包裹。
肺葉每一次擴張都會刮擦到胸骨內側尖銳的凸起。
心臟的搏動變得異常艱難，像是被一隻骨爪緊緊攥住。
但這或許……正是他需要的。
周思源的目光鎖定「周思睿」胸口那個正在緩慢修復的空洞。
那是本命骨刺造成的傷口，修復速度明顯比其他部位慢。
空洞邊緣的膿液呈現出異常的灰白，像是靈異透支後的衰竭。
「載體受損……修復需要消耗膿液本體的力量……」
他低聲自語，大腦瘋狂運轉。
如果能讓載體嚴重受損，同時用龍鬚袋封印一部分膿液……
那麼剩下的膿液或許會因為靈異分散而暫時失去活性。
至少，能拖延時間。
為自己爭取引爆最後靈異的機會。
也為思睿爭取……最後的解脫。
「周思睿」已經來到一米之內。
它抬起左手。
那隻暫時恢復人類形態的手掌對準了周思源的咽喉。
五指張開，膿液從指縫間滲出，在空氣中拉出黏膩的絲線。
動作很慢。
慢得詭異。
像是有什麼力量在拼命拖拽這隻手臂。
周思源看到了機會。
他猛地側身，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龍鬚袋甩向「周思睿」胸口那個空洞！
袋子在空中展開。
赤金色的絲線在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泛起微弱的靈異波動。
「周思睿」似乎察覺到了威脅，左手改變軌跡試圖攔截。
但就在這個瞬間！
它的身體猛然僵直！
右腿不受控制地向後撤了一步！
左臂在空中停滯了零點幾秒！
那是周思睿的意識在反抗！
就在這短暫的僵直中，赤金龍鬚袋精準地命中了胸口的空洞！
嗤——
膿液與赤金絲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劇烈的腐蝕聲！
灰白的液體瘋狂涌動，試圖將袋子推開、溶解。
但龍鬚袋的特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赤金絲編織的結構不僅抵抗住了膿液的腐蝕，更開始反向吸收膿液中蘊含的靈異！
袋子表面泛起詭異的灰白紋路。
像是活物在呼吸。
「周思睿」發出痛苦的嘶吼！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怪響，而像是兩種聲音的疊加。
膿屍鬼含混的「咯咯」聲。
以及……屬於周思睿的，微弱而絕望的呻吟！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胸口處，龍鬚袋正在瘋狂吞噬膿液。
空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從碗口大小迅速蔓延到整個胸腔！
肋骨暴露出來，表面布滿蜂窩狀的腐蝕孔洞，膿液正從孔洞中湧出，被龍鬚袋源源不斷地吸收。
但膿屍鬼的反撲也開始了。
「周思睿」的左手猛地抓向胸口，試圖扯掉龍鬚袋。
同時。
右臂斷口處湧出的膿液開始凝聚，重新形成骨刺狀的突起。
雖然比之前細小得多，但尖端依然鋒利。
周思源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在「周思睿」注意力被龍鬚袋吸引的瞬間，他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他閉上眼睛。
將最後的精神力沉入體內那口即將徹底枯竭的「井」。
骨刺鬼的靈異已經不多了。
大部分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殆盡，剩下的正隨著厲鬼復甦而逐漸脫離控制。
但還有一點……
最後的一點本源……
隱藏在骨髓最深處的、屬於他自身生命力的那一部分。
「引爆吧……」
周思源喃喃自語。
聲音很輕，卻帶著決絕的瘋狂。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燃起最後的光芒。
然後——
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攻擊敵人。
而是攻擊自己！
最後的本源被徹底點燃！
這一次，他沒有將靈異凝聚成骨刺射出體外，而是將其全部壓縮在胸腔內部！
肺葉、心臟、主動脈、隔膜……
所有臟器在瞬間被無數細小的骨刺貫穿！
不是從外部刺入，而是從內部爆發！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骨骼碎裂聲從周思源體內傳出！
胸骨、肋骨、脊椎……
所有骨骼在同一時間崩解、重組、增生！
他的胸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皮膚表面凸起無數尖銳的稜角。
無數根骨刺正在內部瘋狂生長，試圖破體而出！
鮮血從七竅湧出。
但周思源沒有倒下。
他靠著牆壁，用最後的力量維持著意識。
視線開始模糊。
聽覺逐漸喪失。
但他還能看到，看到「周思睿」堅定的表情。
看到它胸口龍鬚袋吞噬膿液的速度正在加快。
看到它試圖後撤，但雙腿卻被某種力量死死釘在原地。
那是周思睿的意識。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所有力量，拖住了這具被侵蝕的身體。
「思睿……」
周思源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湧出的只有鮮血和破碎的內臟碎片。
他抬起左手。
用最後的力量指向「周思睿」胸口那個被龍鬚袋撐開的巨大空洞。
然後——
他引爆了體內最後的東西。
不是靈異。
而是生命。
以自身殘存的生命力為燃料，點燃了骨刺鬼最後的本源，將其化作一次純粹的殺戮綻放！
沒有實體。
沒有骨刺。
只有一道無形的、肉眼不可見的靈異波動，以周思源為中心，轟然爆發！
波動掠過實驗室。
所過之處，所有沾染膿液的地面瞬間凝固！
那些具有活性的膿液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失去流動性，變成一灘灘灰白色的乾涸痕跡。
而正對著衝擊方向的「周思睿」，承受了最直接的攻擊。
它胸口那個空洞在瞬間擴大了整整三倍！
龍鬚袋被衝擊波推著，直接嵌入了胸腔深處，幾乎觸及到脊椎！
膿液瘋狂湧出，試圖修復，但修復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破壞的速度。
更致命的是。
「周思睿」的身體開始崩解。
從左肩開始，皮膚、肌肉、骨骼……
像是被無形的手一層層剝離。
膿液失去了依附的載體，從崩解的部位湧出，試圖尋找新的宿主。
但周思源早已預料到這一點。
在引爆生命力的同時，他已經用最後的意識下達了最後一個指令——
「封鎖……」
體內那些正在瘋狂增生的骨刺，在這一刻改變了生長方向。
不是向外刺破皮膚。
而是向內收縮、交織、編織……
在周思源胸腔內部，形成了一張緻密的骨網！
這張網包裹住了所有重要的臟器，也包裹住了……正在復甦的骨刺鬼本體。
然後——
骨網開始收縮！
像是捕獸夾合攏！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周思源體內傳出。
那是骨刺鬼的本源被骨網強行壓縮、禁錮的聲音。
厲鬼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周思源能感覺到，骨髓深處傳來的近乎瘋狂的掙扎。
但已經來不及了。
骨網收縮到了極限。
骨刺鬼的靈異被強行封印在胸腔內部，暫時失去了對外界的影響。
而作為代價……
周思源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他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視線徹底模糊，只能看到一片血紅。
聽覺完全喪失，世界陷入死寂。
但觸覺還在。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自己體內流失。
溫度、脈搏、呼吸……
一切生命的跡象都在迅速消散。
而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微弱。
很遙遠。
但無比清晰。
「源哥……謝謝……」
是周思睿的聲音。
周思源嘴角扯出一個艱難的弧度。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實驗室陷入死寂。
只有膿液滴落的「滴答」聲，以及儀器殘骸偶爾發出的電流噼啪聲。
「周思睿」站在原地。
胸口那個巨大的空洞已經被龍鬚袋完全填滿，赤金色的絲線深深嵌入骨骼，將膿液本體牢牢封印。
它的身體正在緩慢崩解。
從左肩開始，蔓延到整個上半身。
皮膚剝落，肌肉溶解，骨骼暴露。
膿液失去了活性，變成一灘灘灰白色的凝固物，從崩解的部位灑落。
但在這崩解的過程中……
有一樣東西，留了下來。
周思睿的臉。
準確說，是左半邊相對完好的臉。
皮膚雖然布滿膿皰，但輪廓依然清晰。
眼睛。
那隻人類的眼睛。
緩緩睜開。
瞳孔已經擴散，失去了焦距。
但眼角，有一滴液體滑落。
不是膿液。
是清澈的淚水。
它流淌過布滿膿皰的臉頰，在腐蝕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然後滴落。
落入地面那灘凝固的膿液中。
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幾秒後。
周思睿的左半邊臉也開始崩解。
皮膚像燒焦的紙片般捲曲、脫落。
肌肉溶解，露出下方的骨骼。
骨骼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膿液早已乾涸。
當最後一塊皮膚從顴骨上剝離……
這具身體徹底化作了一具白骨。
一具胸腔嵌著赤金龍鬚袋、左眼眶還殘留著一滴淚痕的白骨。
它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而在白骨腳下，那灘凝固的膿液開始發生變化。
灰白色的表面逐漸泛起微弱的靈異波動。
像是沉睡的野獸即將甦醒。
但就在波動達到頂點的瞬間。
嵌在白骨胸腔的龍鬚袋猛然收縮！
赤金絲線深深勒入肋骨，將袋口徹底封死！
膿液的波動被強行壓制。
重新歸於沉寂。
只留下一灘毫無生機的灰白凝固物。
以及……
一具白骨。
一具還保持著站立姿勢、左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什麼的白骨。
實驗室的燈光忽明忽滅。
慘白的光線掠過白骨，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陰影。
遠處傳來隱約的警報聲。
但已經沒有人能聽到了。
這裡只剩下死亡。
以及……
死亡中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屬於兩個男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