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無數道密密麻麻的龜裂紋,猶如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以那個白點為源頭,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破。」
季秋薄唇微啟。
轟——!!!
那被天道強行凝結的空間囚籠,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字之下,瞬間炸成了漫天晶瑩的虛無粉末!
壓在他肩頭的天地大勢,蕩然無存。
炸開的空間亂流,捲起滿地的琉璃碎屑,猶如一場倒卷的冰雹,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激射。
蒼穹之上,神將的動作猛地一僵。
那張流轉著金光、沒有五官的空白臉龐上,那一團象徵著天道意志的仙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它無法理解。
為什麼一個受了重傷、本源出現滯澀的人,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擊碎這方天地的絕對鎮壓。
季秋沒有再看那神將一眼。
他只是低下頭。
慢條斯理地,拂了拂青衫肩頭——
仿佛真有塵埃。
那動作極輕。
卻像是在拂去這方天地的穢濁。
風雪未止。
他立於雪中,身形單薄。
卻讓那高懸九天的神意,都顯得有幾分多餘。
「你在天上久了。」
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從人間萬里煙火中,一寸寸走來。
「久到……忘了什麼叫『人間』。」
他抬眼。
目光越過那尊金身神將。
直入劫雲深處。
仿佛要把那隻俯瞰眾生的豎瞳,從天穹里生生拽下來。
「你不沾因果。」
「便以為因果可棄。」
「你不染紅塵。」
「便認為紅塵當滅。」
他輕輕一笑。
那笑意里,沒有溫度。
「乾淨?」
他重複了一遍。
像是在咀嚼一個極其可笑的字眼。
「你所謂的乾淨——」
「不過是沒見過血罷了。」
風雪驟然一滯。
季秋的手,落在腰間酒葫蘆上。
沒有立刻取下。
只是按著。
像按住一段壓了千年的舊事。
「這人間。」
「有屍山,有血海。」
「有求不得,有放不下。」
「有貪,有嗔,有痴。」
「也有——」
他頓了頓。
眼中那點幽深,忽然亮了一瞬。
「捨命。」
「你不曾見過。」
「所以你不懂。」
他終於將酒葫蘆摘下。
輕輕一晃。
裡面沒有酒聲。
卻仿佛有萬民低語,有亡魂哭號。
有煙火,有塵埃。
有一整個,被你嫌棄的——
人間。
季秋抬頭,看向蒼穹。
那一眼。
不再是對敵。
而是審判。
「你說你是天。」
他輕聲道。
「那你可知——」
他指節微緊。
語氣忽然收束,如刀入鞘。
「天,也在眾生之中。」
下一瞬。
他嘴角那抹笑,徹底冷了下來。
「而你——」
「不過一物,自命清高,卻不配見人間。」
深淵之中,
阿青緊咬牙關,死死盯著那個青色的背影。
她的心,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寒流撕裂。
那股波動極其隱晦,卻讓人靈魂都為之戰慄,緩緩從那不起眼的酒葫蘆里甦醒。
那不是浩然正氣,
也不是仙家靈力。
那是比深淵底部的陰煞之氣更為渾濁萬倍,比大周亡國之夜的屍山血海更為濃烈刺鼻的——紅塵!
季秋的拇指,緩緩用力,輕輕頂住木塞。
「咯吱——」
酒葫蘆與木塞摩擦的聲音,微不可聞,卻像千年幽冢的鎖鏈,在深淵中迴響。
這小葫蘆,素來不盛瓊漿玉液,不盛九天甘霖。
它盛的是這浩瀚人間最濃烈、最粘稠、最無法淨化的——貪、嗔、痴、恨、愛、惡、欲!
「偽天之道,亦不過如此。」
季秋口角勾起,血色與笑意相融,仿佛將人間萬般污穢盡收懷中,任天地翻覆。
他不需念誦任何法訣,不需動用半分靈氣。
只憑一股赤心,一股不畏紅塵、敢於正面承受萬世因果的力量,
木塞拔出!
「啵——!」
清脆之聲,響徹深淵,震得天色都似微微顫動。
沒有仙光流轉。沒有縹緲瑞氣。
只有那股濁氣,如被壓抑千萬年的遠古火山,猛然炸裂而出。
濁氣瀰漫天地,暗紅與泥黃交織,濃烈刺鼻,仿佛將人間所有苦痛、恐懼與污穢匯成一條遮天蔽日的濁流。
江水翻騰間,無靈氣流轉,只有若隱若現的扭曲人臉,只有泥濘中掙扎的斷手殘肢,帶著刺鼻血腥。
濁氣無序,卻極具壓迫感,如天怒地懾。
它撲向那尊完美無瑕、纖塵不染的金甲神將——
當頭潑下,直擊聖軀!
天地瞬息寂靜,連風雪都似屏息。
萬物低頭,只因,這不是仙氣可控的純淨,而是人間百世紅塵的至毒——濃烈得令人窒息,荒涼得讓人永生難忘!
百丈虛空之下。
那尊完美無瑕的金甲神將,第一次抬起了頭。
那張流轉著金色神輝的空白臉龐上,沒有五官,卻透出了一股極其本能的、屬於天道法則的極度排斥。
它舉起了手中的秩序之劍。
半透明的劍刃上,金色的遠古符文瘋狂遊走,爆發出刺目的純白仙光。
朝著那道倒灌而下的渾濁大江,一劍斬出!
絕對的秩序法則,輕而易舉地將那道遮天蔽日的大江從正中央一分為二。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在濁氣中掙扎的扭曲人臉,瞬間被淨化成了虛無。
天道,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撼動的天道。
它斬斷了紅塵。
但。
水,是斬不斷的。
被秩序之劍劈開的渾濁江水,並沒有逆流而回,也沒有潰散。
它們順著那道絕對完美的劍光兩側,轟然砸落。
「嘩啦。」
第一滴渾濁的泥水,濺落在了神將那件由遠古陣紋編織的無縫天衣上。
滋……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刺耳的腐蝕聲,在半空中響起。
那件纖塵不染、連十萬大山的地脈擠壓都無法讓其產生一絲褶皺的天衣,在觸碰到這滴泥水的瞬間。
熔出了一個焦黑的針眼。
緊接著。
是千滴、萬滴、無數滴。
遮天蔽日的濁氣大江,徹底淹沒了神將龐大的身軀。
仙光與污泥,在虛空中展開了最原始、最慘烈的絞殺。
神將體內爆發出成百上千道璀璨的光柱,試圖將這些附著在體表的污穢強行蒸發。
然而,那些被它斬斷的紅塵因果,此刻化作了無數雙從泥濘中伸出的斷手,死死扣住金光戰靴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