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般的大雪,從天際潑灑下來。
風颳過酒泉城牆,捲起白色的雪霧,凍得城頭士卒都不願抬頭。
然而,城下卻傳來了馬蹄聲。
「去看看來的誰。」
老兵毫不猶豫,踢了一腳新兵,將他從溫暖的城樓里,直接踹了出去。
新兵走出去,縮著脖子,嘴裡還有些罵罵咧咧。透過風雪交加的暮色,他向著城下看去,只是在見到城下的那支隊伍後,便立刻將罵人的話,咽回到了肚子裡去。
「開門!開門!節帥來了!」
喊聲響起的瞬間,原本還躲在城樓里的老兵,此時也不敢懈怠,親自跑到城門上,去撥開了門閂。
伴隨著沉悶的摩擦聲,厚重的包鐵城門緩緩移動,推開了一道縫。
劉恭驅馬入城。
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沙沙的脆響。
他剛從沙州返回酒泉。各地的田地,都已分發完畢,過冬的柴炭也都撥給了軍戶。士卒們回到了家中,貓著準備過冬。 劉恭自然也一樣。
酒泉就是他的巢穴。
一路帶著護衛,直奔府邸而去,沿途的百姓見了,紛紛給劉恭讓開路,而府邸前的僕人,見到劉恭回來,立刻扔下了掃雪的掃帚,迎著劉恭跑來。
「恭迎節帥。」
僕役彎下腰,朝著劉恭行禮,順手接過劉恭扔來的韁繩。
「屋裡爐子都點著呢,節帥。」
「不錯。去把王司馬,石團練喚來,讓他們速來府邸上,有要事相談。」劉恭頓了一下接著說,「還有二位,陳指揮與李刺史,安排他們去堂前歇息。」
「是。」
僕人再次朝著劉恭躬身。
劉恭也不再廢話,大步邁過門檻,領著金琉璃,行過冷風穿堂的院落,直接走向了後院的廂房。
掀開帘子走入,一股混著暖意的薰香,頓時撲面而來。屋裡燒著地龍,與外邊的冰天雪地,全然是兩個世界。 米明照見劉恭來了,立刻站起身來,迎到劉恭身邊,為劉恭褪下披袍。
「槙兒呢?」劉恭問道。
「睡著了。」米明照對答道,「劉官爺,今年府里的支度,小女這邊皆釐清了,就待著你回來落印,便可四處下發去。」
「妥了。」
劉恭點了點頭。
祆神廟裡的業務廣泛,但最核心的職能,還是給往來胡商算帳。因此在處理財務時,祆神廟的效率,比尋常官府還要高一些。
「再過些日子便是歲除,今年我留在酒泉城裡,與你們一道過個年。」劉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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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在旁邊的金琉璃,也止不住驚呼了一句。
「夫君今年不外出了?」
「不去了。」
劉恭搖了搖頭。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此前數年,年年都疲於奔波,今年難得有此機會。琉璃,你去吩咐府里,挑些好絲綢,回頭和明照量裁幾身新衣。灶下那邊,也去交代一番,今年多做些好吃的。」
聽著劉恭安排家中瑣事,金琉璃乖順地湊到劉恭身邊,眼底滿是溫柔的光彩。
自打跟著劉恭,便是刀尖舔血。
金琉璃並沒有怨言。
但像今日這般,能安安穩穩地盤算如何過年,倒也還是頭一回,於是讓她心裡格外舒坦。
「都依夫君說的。」金琉璃的聲音變得軟軟的。
溫存片刻後,門外傳來了僕役的腳步聲。
屋內的靜謐被打斷了。
「節帥,幾位將官都到了,皆在前邊府衙大堂,候著節帥過去。」
劉恭抬起手,摸了摸金琉璃的貓耳。
隨後,他又看向米明照。
米明照看著兩人,眼裡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可對上劉恭的目光,她又有些自卑,立刻收了回去,向後退了半步。 見她這副模樣,劉恭也是牽住她的手,安撫般的拍了拍。
「今日議事,要費些時日,琉璃你帶著槙兒早些歇息。明照,你也回祆神廟去,不必等我。」
說完,劉恭走出了廂房。
穿過長長的遊廊,劉恭來到了府衙的大堂。
大堂門窗關的嚴實,正中央架著個火盆,裡面堆滿了新進的銀絲炭,把半個大堂映照得通紅。
火盆邊正坐著四人。
王崇忠,石遮斤,李明振,陳光業。
見到劉恭到來,石遮斤率先起身,隨後眾人才跟著站起,向劉恭致意後,方才坐下。
劉恭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玉山江率部到了甘州過冬。
因此,眼下這四人,算是劉恭手底下,權力最大的四個武官。王崇忠,石遮斤是劉恭一路帶出來的,李明振是舊歸義軍代表,而陳光業則是新歸義軍,也就是沙州兵的頭子。
正所謂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劉恭只叫了這幾人來,還都是門窗緊閉,自然可以說明其重要性。 「今日雪大,把你們叫來,也不是為了戲弄,而是趁著這檔口,將明年的軍政要務,在此給定下來。」劉恭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
聽到劉恭這番話,四人的身子,都稍微往前坐了些。
劉恭的野心人盡皆知。
若無野心,他也不可能從小小的幕僚,一路做到節度使。
但野心也要有方向。
眾人想知道的,便是這個方向。
「可是要往西域打?」
陳光業是最清楚的。
劉恭點頭道:「不錯,正是要向西打。今年我在四州,各自分了田地,算是穩住了根基。可河西之地,畢竟是狹窄,若只求一時安穩,欲入朝做官的,那不如偏安一隅,但諸位捫心自問,朝廷可容得下我等?」
這個問題問出口,幾乎無需回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去了長安,這輩子就完蛋了。
張議潮證明了造反真的能成事,投降也真的會被清算。其餘的效忠派,也都跟著張淮深,在先前的內戰中,被索勛直接清空了。
現在整個西北,餘下只有兩派人。 激進派認為,朝廷不可輕易相信。
保守派則認為,激進派還是太保守了,應該直接另立......
劉恭自認為是保守派,但是假裝激進派。所以,劉恭一手接受朝廷的任命,另一邊則做著準備,要向西動手。
「只不過,在此番西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講到這裡,劉恭停頓了一下。
他觀察了眾人的表情。
武官們對於打仗,並沒有什麼異議。若不是劉恭發動一系列戰爭,他們估計最多就坐到中層。因此,只要劉恭有戰爭的意願,他們還是願意支持的。
但劉恭要做的,可不止是打仗。
「奉天軍制,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