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卓瑪就地盤腿,坐了下來。
兩條羊蹄往身前一收,氆氌袍子頓時鋪開,像是一塊黑毯,羊角上懸著的黃銅鈴鐺,終於隨著她的動作,開始搖晃了起來,發出些許輕響。
米明照看她的模樣,也頓時認真了些,不再倚在劉恭懷裡,而是正襟危坐了起來。
「你這般吃藥調養,並無用處。」
格桑卓瑪直言不諱。
米明照蹙眉道:「這是官爺捎帶來,去藥鋪里開的方子。」
「藥方無非暖宮補氣。」格桑卓瑪搖了搖頭,「暖宮也好,補氣也好,你與天尊,身子無恙,那便不是身子的事,吃再多的藥,也不濟事。」
「那是什麼事?」米明照追問道。
她有點著急。
眼下她最想要的就是答案。
一個確切的答案,哪怕告訴她,的確生不出來,也比如此備受折磨來的好。
可偏偏在這時,格桑卓瑪慢了下來。 米明照看著她摘下雪松木珠,在手掌間微微盤著,指尖撥動珠粒,像是在思量措辭。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心不誠。」
三字落下,米明照的臉色變了。
「我日日念誦經文,虔敬祆神,焚香供奉,不曾有過半分懈怠,如何說得心不誠?」
「並非如此。」格桑卓瑪搖了搖頭。
劉恭有點看不下去。
他對這套說辭,有些本能的反感,尤其是心不誠這個說法,更令劉恭覺得,格桑卓瑪是在行騙。人的生育能力,歸根結底是生理問題,和這種唯心主義能有何聯繫?
「格桑卓瑪,此話有些偏頗了。」劉恭提醒道。
格桑卓瑪卻裝作沒聽見。
「祆神在上,乃是彰顯世間全善全美,至慈至德,懷和憐恕,皆是受造。而惡神降下災禍,眾陋眾惡,諸穢諸奸,乃是降罰。而人行於世間,當多行善舉,蕩滌罪孽,助祆神行修。」
「正是如此。」米明照點頭道。 這是她最熟悉的說辭。
出身於祆神廟的她,自幼聽得最多的,便是這類宗教典籍。格桑卓瑪如此一開口,更是令她倍感親切。
於是,格桑卓瑪接著說:「天地間分陰陽善惡,人之所以修行,便是為了壓制惡念,令善心長存,浩然存世。佛陀亦有言,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因此諸家之言,無非指向一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無聊,❶0❶🅚🅚🅢.🅒🅞🅜超方便 】
米明照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在她的認知里,祆教便是祆教,佛教便是佛教,二者涇渭分明,不曾有半點交織,只是相互爭奪信徒。
石尼殷子曾教導她,祆神乃是唯一真理,其餘皆是異端邪道,不可信從。
可格桑卓瑪的幾句話,卻讓她不由得思考了起來。
為什麼會一樣呢?
「萬法歸一。」
格桑卓瑪直接點出了核心。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天上有神,人不知其名,故以各中名稱之,譬如佛陀,譬如阿胡拉·馬茲達,譬如安拉。各教之人,皆見得其一面,於是各執一詞。可人心相通,譬如粟特話中有善心,漢話之中亦有,便可證得一事——天下神通,無非出自一處。」
劉恭也聽得入了迷。
他不知道格桑卓瑪從哪學的。
但格桑卓瑪所說的故事,似乎......非常遙遠。
有點類似通天塔的故事。神明憤怒於人類的褻瀆,於是誕生了不同的語言,而不同的語言造就誤會,誤會則引來諸多不必要的仇殺。
可惜,格桑卓瑪的這套學說,沒有現實物質支撐,因此她終究是一家之言,不可如穆罕默德那般,成就一教之盛名。
米明照也在思考著。
格桑卓瑪的話,對她來說,是有衝擊力的。
但那套神棍話語,卻讓她感到熟悉,因此也就沒那麼害怕,甚至頭腦中還有些餘裕,能思考著反駁一下。
「你說萬法歸一,那我尊奉祆神,日日焚香祈願,供養聖火,難道不算行善?」米明照問道。
「焚香供火,如何算得行善?」
格桑卓瑪卻是反問了一句。 米明照的羽翼收緊了。
她的眉頭緊蹙,盯著格桑卓瑪,神色中流露出了一絲警惕。
「修行不在外物,而在內心。」格桑卓瑪卻自顧自地說,「你心中儘是恐懼,乃是緣於胸中有孽。天尊性淨,心神至誠,而你有雜穢,故而不得寵幸。如此,你便是燒再多香火,拜再多的神,也是枉然。」
「我......」
米明照本想辯解。
可最後卻哽住,不知如何解釋是好。
她心中的確有孽。
那便是恐懼。
她確實害怕。害怕劉恭不要她,害怕自己不如金琉璃,害怕法蒂瑪搶在前頭。這些恐懼交錯,纏繞在她心中,如同藤蔓越收越緊,勒得她喘不過氣。
「難道我要什麼都不做,就這般空等著?」米明照問道。
「自然不會如此。」
格桑卓瑪說:「依我之法,你需得齋戒七七四十九日,以證敬虔之心。四十九日裡,斷葷腥,勿食肉,唯谷蔬,不交合,每日晨間誦經淨心,飯前感恩念德,就寢復誦經文,使你心靜。」 劉恭有些懷疑。
他先看了眼格桑卓瑪。
看樣子,格桑卓瑪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些不可自拔了。現在提醒她,她大概也要當作聽不見。
至於米明照,她似乎也被繞進去了。
齋戒這個詞,讓她有些心動。
祆教亦有齋戒。
用齋戒,向神明展示敬虔之心,倒也是個辦法。
但在劉恭看來,這個方法,興許有些道理。通過調整飲食,來改變身體狀態,或許是有經驗總結的。
粟特人的生理構造如此奇怪,按照前世的經驗來,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還是得相信土著的智慧,格桑卓瑪也不是讓她吃丹藥,齋戒大不了就齋。
兩個月不吃肉,或許會有些難受。
但也不至於要命。
「正所謂萬法歸一,天上神明,皆可歸於善念。你的善神和我的善神,本就是同一位,你信祆教,那便對著聖火齋戒。儀軌用你自己的,法子用我教你的。只要心誠,便無分別。」 格桑卓瑪最後上了一層保險。
這也讓米明照放鬆了許多。
不用崇拜異教,只是改變一個生活方式,這樣似乎也算不上大事。
只是,這四十九天裡,不能吃肉,更不能和劉恭交合,讓米明照有些鬱悶。這幾日的快活日子,著實令她回味。
就當是為了孩子。
米明照看向了泥爐,砂鍋咕嚕冒煙,些許泡沫泛出,顯然是已經熬過頭了,苦味順著壺蓋邊,在院子裡逸散開。
連這麼苦的藥,自己都能吃下了。
那麼齋戒的法子試一試便是。
「格桑卓瑪。」
米明照回正心神,兩手攥著裘袍衣擺,端正地看著格桑卓瑪。
「請你教我如何齋戒,誦經......如若能求得一子,我自會獻上供奉,禮讚天上諸神。」
「如此甚好。」 格桑卓瑪也昂起了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