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把斧頭往樹墩子上一杵,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拍打著袖口鑽進去的碎木屑,臉上半點不顯露。
「有點累,不過還行,多虧程班長教得好。」
江朝陽笑了笑,指了指身後那群累得東倒西歪的知青。
「要是讓我們這幫新兵蛋子自己瞎琢磨,今天別說砍樹,估計得先把自個兒腳背給剁了。」
「嗨,這算啥,都是些賣力氣的粗活。」
程墾搓了搓滿是老繭的大手,那雙剛才還精光四射盯著樹幹的眼睛,這會兒卻飄忽不定,甚至還有點不好意思。
他往二隊那邊瞟了一眼。
孫大壯正癱坐在一座剛砍下來的樹樁上,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帶喘。
大冷天腦門上冒著白煙,整個人跟剛犁完二畝地的老黃牛沒兩樣。
其他知青也沒好哪去,一棵樹砍倒之後,一個個胳膊都在打擺子,握斧頭的手都不利索了。
「我看你們這幫娃娃,心氣兒是挺高,但這手裡的活兒……確實生疏。」
程墾乾咳一聲,似乎在琢磨怎麼開口才不丟面子。
「就你們這個速度,想要砍夠過冬的柈子,怕是得砍到猴年馬月去。」
江朝陽看著對方在那兒鋪墊,也不拆穿,眨了眨眼,故意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咋的?程班長,難道這砍柈子除了張口和背口,還有啥不傳之秘?」
「是不是有什麼巧勁能讓人不累?」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程墾被噎了一下,大手一揮,那股子糾結勁兒也沒了。
「行了,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怪累人的。」
他往江朝陽身邊湊了湊,壓低了嗓門,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然透出一股子幽怨,活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你也知道,今年開始團部那邊搞大開發,這來了一堆知青,炊事班那幫掌勺的也都留在那邊伺候大部隊了。」
「分到我們這兒的都是戰鬥班,做飯的手藝……嘖。」
程墾五官都快皺成包子褶了,一臉的不堪回首。
「除了死面窩頭,就是白水煮土豆,要不就是火堆里扔倆土豆烤,外面焦成炭,裡面還是生的。」
「你說天天這麼吃,咱們是鐵打的漢子也遭不住啊,嘴裡淡得都能孵出鳥來了。」
「指導員以前經常跟我們說,要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
「你們的手藝,我在連部就聞到過不止一次香味了。」
說到這,程墾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朝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現在是這麼想的,咱們兩隊合一隊。」
「砍樹這種力氣活,要是沒點經驗容易出事,還得是我們老兵來干,效率高,還安全。」
「你們知青呢!」
「就負責把砍倒的樹修枝,截斷,砍成柈子,這活兒輕省一些,主要還沒危險。」
說到關鍵處,程墾咽了口唾沫,終於圖窮匕見。
「最重要的一點,在山上這段日子,咱們兩隊人馬的伙食,全歸你管!」
「我不求別的,只要能讓我們這群大老爺們吃口熱乎的,跟你們連部那樣有滋味的飯菜就行!」
江朝陽摸了摸下巴,這幫老兵看來是真被那「白水煮一切」給整怕了。
原本他只是想用中午這頓飯稍微換點勞動力,沒想到程墾這麼實誠,直接把最累的活全攬過去了。
伐木和修枝,那工作量可是天差地別。
一個是跟堅硬如鐵的柞木硬碰硬,一個是拿著斧頭砍樹枝,這確實是這群老兵們照顧他們了。
江朝陽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程班長,你這是照顧我們,我肯定沒道理拒絕。」
「就是說,這會不會讓其他老兵同志心裡不舒服啊!」
「畢竟砍樹這活,可是最累的。」
「這你放心!」
程墾趕緊擺手。
「我都是徵求了弟兄們意見才來的。」
「現在弟兄們只要一聽見『煮土豆』三個字,腿肚子都抽筋。」
「大傢伙怕的不是辛苦,是辛苦完了還吃不上一口像樣的飯。」
江朝陽見火候差不多了,點點頭。
「程班長這麼說,那我們肯定是沒有意見的,不過有些話我得提前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糧食定量……」
「這沒問題!」
程墾一聽江朝陽鬆口,大喜過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口糧肯定我們自己出,哪能吃你們的口糧!」
「而且我們那口行軍鍋,調料也都給你!」
「包括炊具管理權,全交給你,你想咋弄咋弄,誰敢炸刺兒我削他!」
這可是把後勤大權都交出來了。
江朝陽也不再拿喬,直接伸出手,乾脆利落。
「成交。」
程墾也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跟江朝陽重重一握。
「妥了!」
「那朝陽你說的中午那頓油水大餐,弟兄們可就等著了啊。」
說完之後,程墾大嘴一咧,生怕江朝陽反悔,轉身就衝著那幫一直盯著這邊的老兵吼了一嗓子。
「都聽見沒有!老子給你們談妥了!」
「咱們兩隊後面伙食合併,人家小江隊長說了,中午要整一頓油水足的!」
這一嗓子,簡直比衝鋒號還管用。
原本還懶洋洋靠著樹幹歇息的老兵們,瞬間跟打了雞血似的,一個個眼冒綠光。
「真的假的?有油水?」
「班長,你可別忽悠咱們!」
「太好了,終於不用吃班長那破手藝了!」
程墾瞪了那幾個起鬨的一眼,吼道:
「一個個都別在那杵著了!」
「大夥,都抄傢伙!」
「人家知青把飯包了,咱們要是活幹得不利索,丟的是咱們二班的臉!」
「好嘞——!」
「放心吧班長,大傢伙最不怕的就是出力氣!」
「為了這口吃的,老子今天能把這座山給剃個光頭!」
「別他娘給老子吹牛,你剃個給老子看看,能的你。」
看著這群瞬間狂暴的老兵,江朝陽有些好笑。
這年月,一口好吃的,真能讓人充滿動力。
既然老兵把最累的工作接過去了,江朝陽知道他們這邊自然不能掉鏈子。
於是轉過身立刻開始安排。
「大壯,別癱著了,起來幹活。」
「老兵同志們都放話了,咱們可不能讓人看扁了。」
「你帶男同志先把砍倒的樹木拖到一起,修剪好枝丫,不用著急,慢慢砍成柈子就行。」
「等我們幹完其他的,就去支援你們。」
孫大壯一聽不用砍樹,只用拖樹修枝,立馬來了精神,一骨碌從樹樁上起來。
「好嘞!這點活交給我們就行。」
「晚秋你帶著女同志們,先把兩個隊所有炊具全部集合起來,清理好之後,就立刻生起火,燒上熱水。」
「給累了的同志們,有個烤火歇腳喝口熱水的地方。」
最後,江朝陽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嚴景。
「嚴景,你過來幫我。」
江朝陽指了指旁邊一截剛鋸下來的粗壯柞木墩子。
「咱倆先製作個帶槓桿的木臼。」
嚴景一愣,疑惑道。
「帶槓桿的木臼?」
江朝陽神秘一笑。
「咱們中午能不能吃到那口香噴噴的松子油,可就全靠這玩意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