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
張鐵軍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卻顯得格外厚重。
「根據上級指示,饒河荒原的前期踏查工作,於本周就徹底結束了!」
這話一出,底下不少知青眼神晃動了一下。
踏查結束?
這意味著什麼,是他們要撤了嗎?
可他們不是剛來半個月嗎?
怎麼就撤了呢!
沒等大伙兒胡思亂想,張鐵軍接著說道。
「但這不代表結束,而是開始!」
「經過團委研究,並上報鐵道農墾局批准,將於明年開春,正式開始饒河荒原的前期墾荒工作!」
「這裡,將不再是荒原,而是戰場!」
「是向凍土開戰,向荒原要糧的戰場!」
張鐵軍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們第六先鋒連所有人,將全體轉為駐守第六前哨墾荒點的墾荒隊員。」
「我還是那句話,現在擺在你們面前的有兩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拿著回城證明,風風光光回家。」
「你們就算是完成了前期踏查任務,是功臣,回去沒人敢說閒話。」
接著,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
「第二,就是留下來!」
「但這留下來,可不是繼續當支邊青年,而是就地轉為農墾職工!」
「雖然有編制,拿工資,也是農墾的正式職工!」
「但同樣的,成了職工就是要把根扎在這兒了,以後這就是家,是要在這兒娶妻生子,過一輩子的!」
「現在,我再問最後一遍。」
張鐵軍目光如炬。
「剛才那是意氣用事,現在這是你們的終身大事。」
「你們要仔細考慮清楚。」
張鐵軍話說完之後。
一片安靜中,孫大壯吸溜了一下鼻涕,拿胳膊肘捅了捅邊上的江朝陽,壓低聲音,但那大嗓門跟沒壓一樣。
「朝陽,這教導員是不是記性不好?」
「剛才不都說了不走嗎?現在給工資給編制,傻子才走呢。」
「他咋還問?」
這話一出,屋裡那股子嚴肅勁兒瞬間崩了不少。
關山河坐在前排,臉皮抽搐了兩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台上的張鐵軍臉黑得像鍋底,瞪了關山河一眼,意思很明顯。
管管你的兵!
但他沒法跟個愣頭青計較,只能幹咳一聲,強行把場面圓回來。
「都想好了?確定不回城?」
江朝陽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教導員,你就別反覆說了,我們要是不想干,早就回去了。」
「既然說了要建北大倉,這就不是句空話。」
「朝陽說的對!我們可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教導員,你這都問三遍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看著這幫小年輕一個個嫌棄他不爽利的眼神,張鐵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成!既然都要當職工,那就得幹活!」
張鐵軍把文件塞回包里。
「這次車隊來,除了接人,還得幫著把你們這段時間砍的柈子拉回去。」
「砍多少就先裝多少。」
「過幾天我再派車幫你們拉剩下的。」
這話剛落地,底下又是一陣鬨笑。
王勇怪叫一聲。
「教導員,你也太小瞧人了!就你外頭那三輛小嘎斯?怕是一趟都裝不下!」
「就是,我們早就超額完成任務了!」
「走走走,裝車去!讓教導員看看咱們的戰鬥力!」
「誒,一隊的,這次是我們贏了吧!」
「昨天下午咱們可都沒幹活呢!」
「咱們最後可差著幾百斤呢!」
「哼,這次是看你們年齡小,就讓你們一次,我們後面就不讓你們了。」
一群人呼啦啦往外涌,嘴裡還互相打趣,那股子朝氣,把屋外的寒風都沖淡了不少。
看著這幫年輕的背影,張鐵軍轉過身,一拳捶在關山河胸口上。
「老關,做的不錯!」
「我跑了八個連隊,有哭著喊著要回家的,也有裝病號賴床的。
全員留下,還這麼團結,你這還是獨一份啊!」
「要不是我重複問了幾遍,我自己都不信。」
關山河揉了揉胸口,眼圈有點紅,脖子卻梗得筆直。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帶的兵!」
「這幫娃娃,皮肉嫩,骨頭硬!那股子精氣神,可是隨我!」
「得了吧,你就別順杆爬了。」
張鐵軍笑罵一句,「我聽出來了,這裡面有個叫江朝陽的,是個好苗子。」
「這種能服眾,腦子活的年輕骨幹,你得給我培育好了。」
「要是折在你手裡,我拿你是問!」
說完,他又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臉孔。
「陳國強那事兒,經驗總結和你的檢討,回頭給我交上來。」
「這半個月我們的教訓太慘痛了。」
「上面叫停了明年的支邊青年宣傳,要求咱們農墾系統,趁冬休期間開總結會。」
「所有事故,經驗,都要編成冊子,組織全員在冬天深刻學習。」
「後面大部隊進駐,不能再拿人命去填那個無知的大坑了。」
關山河收起笑臉,沉重地點點頭。
「確實,我們之前工作主要是在荒原踏查,對這片林海,敬畏不夠了解不多,這也是出問題重要一方面。」
「後面我會組織他們學的。」
說到這,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對了,說到經驗,我們連還真搞出了兩樣用得上的東西,不知道別的連隊有沒有。」
「一個是冰爬犁。」
「這法子很簡單,用樹枝綁個架子,底下一層層澆水凍成冰坨子,用來拉柈子下山,只要地形不是特別崎嶇,都可以省不少力氣。」
「雖然只能用幾次就磨壞了,但這玩意兒滿山都是材料倒也不心疼!」
「反正比我們用肩膀一次次的扛著省勁多了。」
張鐵軍一聽,摸了摸下巴點頭。
「還是你們連這個想法好!」
「別的連隊不少都在跟當地人做那個運貨雪橇,我看那個費工費料,稍微拉的太重就容易磨壞底部。」
「你們這個要更實用一些,下面全是冰磨壞了也不怕!」
「另一個呢?」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關山河指了指遠處山上的紅松林。
「另一個是掏松鼠窩,榨成松子油。」
「什麼?」
張鐵軍腳下一頓。
「油?」
這年頭,油水可算是最難搞的東西了,就沒有地方不缺的。
他們團部為了迎知青殺了豬,可那點油水早就刮乾淨了,他們正愁過年油水怎麼辦呢。
關山河嘿嘿一笑。
「教導員,我們這雖然方法看著土,卻都能解決大問題呢!」
「你是不知道,第一天上山,江朝陽那小子就帶著大伙兒把那片紅松林給抄了。」
「那山上的松鼠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一冬天存的口糧,全讓我們給繳獲了。」
「不過我們也給留了點。」
「當時那個場面,好傢夥,一人背一小布袋!」
「今年這山上的松鼠,估計都得去要飯吃了。」
說著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靠著這批松子油,我們最近伙食硬得很,那是頓頓見油花啊。」
「這要沒這點油水撐著,這幫孩子哪能天天嗷嗷叫地幹活?」
張鐵軍喉結滾動了一下,顯然是饞蟲被勾起來了。
「快說說,怎麼找?」
「那麼多樹,總不能挨個鋸開看吧?」
「那功夫可就海了去了。」
「江朝陽有一套法子,看樹皮,看痕跡,特別是下過雪後,還是挺簡單的。」
「具體的我說不明白。」
張鐵軍一拍大腿,當機立斷。
「行!正好後天就有一場總結會,你帶他們倆直接來團部!」
「這種實打實能改善生活的經驗,必須立刻推廣!」
「到時候總結會上,讓他們當知青代表,上台講講!」
關山河愣了一下,轉過頭眨巴眨巴眼。
「哪來的倆人?」
「這冰爬犁和松子油,都是一個人琢磨出來的啊。」
「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