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們連……就剩你們了?
次日清晨。
沉悶的起床號音,在王家店渡口的上空飄蕩起來。
昨天的這個時候,六連的帳篷里早就響起雜亂的穿衣蹬鞋聲,和一群年輕人互相催促的笑罵聲。
但今天,號聲落下。
這頂最大的地窨子帳篷里,卻只迴蕩著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江朝陽睡在大通鋪的最外側,他里側就是孫大壯,這貨剛起來習慣性的想腰部發力,直接從鋪蓋上坐起來。
結果動作做到一半,大腿內側的肌肉群猛的一抽。
他整個人慘叫半聲,直挺挺的躺回了硬木板上。
睡在裡邊的嚴景也沒好到哪去。
他雙手撐著床板試圖起身可是昨天拉網的手上,這一刻腫脹了一圈。
這絕非個例。
主帳篷里的幾十個年輕人,這會兒一個個手腫的跟豬蹄一樣,繫緊棉鞋的帶子都開始費勁。
即便如此,卻沒有一個人喊出聲說要休息。
江朝陽的目光快速掃過帳篷里的眾人,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帳篷里極具穿透力。
「行了!」
「一個個別硬逞強了,都放下手裡的東西。
「今天上午,六連全體取消大型拉網任務。」
這話一出,帳篷里直接炸了鍋,孫大壯急得從床板上掙扎坐起來。
「朝陽,咋取消任務了?」
「那咱們昨天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優勢不全沒了?」
「大傢伙兒就是身上有點酸,去江風裡吹一吹,活動開就好了!」
江朝陽沒有讓步,他走到孫大壯麵前,目光直視對方。
「活動開?」
「再活動一天,你們明天連下地走路都成奢望。」
江朝陽轉過身,面向全體隊員。
「我們來北大荒是為了開墾荒地,不是為了在這個冬天把身子骨全報廢在烏蘇里江上!」
「一個個想出力,春耕的時候,有你們出的。」
「如果為了頭名,讓你們到了開春連扶型的力氣都沒有,那就是我這個指揮的失誤!」
這個時候門帘被掀開,關山河也一副彆扭的樣子走進來。
他看著這群平時生龍活虎、現在卻個個慘兮兮的兵,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都聽朝陽的命令!」
「昨晚團長和政委發了死話,絕不允許出現身體損害性的疲勞作業。」
「咱們昨天大部分都到了極限,今天休息一天,待會兒都去醫務隊那邊看看。」
聽到這話,立刻有人反駁起來。
「可是連長,不去拉網,咱們的任務定額怎麼辦?」
「是啊!別的連隊估計早就憋著勁要超過咱們了,咱們不能落後!」
「就是我們還能拉,咱們好不容易第一網就這麼多,這要是最後被趕上了多憋屈啊!」孫大壯還是不甘心的樣子。
「都給我閉嘴!」
關山河指著他們那些打擺子的腿和肩膀。
「看看你們現在的熊樣!」
「到了江面上,一個不好就能一個跟頭栽進冰窟窿里,到時候還要老子派人去撈你們?」
「你們不是鐵打的,是活生生的人!」
「等春耕的時候,老子還要你們有手有腳的去給老子扶犁開荒呢!」
「任務不用你們操心,有我跟朝陽呢!」
江朝陽這時候也走上前。
「行了,大家把心放肚子裡。」
「咱們不拉網,不代表咱們打不到魚。」
「昨天夜裡,四排村的趙把頭和幾位老前輩,已經連夜趕製出了一件新傢伙。」
「今天,我們不靠人拉。」
說完江朝陽率先轉身走出帳篷。
其他人面面相覷,一個個也都趕快起來,跟著走了出去。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趙有山正蹲在火塘邊抽著旱菸。
在他身後的雪地上,平鋪著兩張極其怪異的漁網。
四排村的也就兩個漁民也正坐在旁邊,手指粗糙,正在綁最後幾道鐵絲。
「朝陽娃子,我們隊伍的小伙子我也讓他們歇著了,冷不丁一下子拉兩萬斤,還真挺要命的!」
「你來看看,這網行不行。」
趙有山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子,站起身。
「按照你昨天畫的那個圖樣,拆了一張破損的大網,趕出來兩個冰底流水定置網。」
江朝陽聞聲大步走上前,仔細檢查著地上的物件。
這是一張呈現出長條漏斗形狀的網筒。
最前端的網口極大,直徑超過兩米,邊緣用粗鐵絲和砍來的白樺樹枝彎成了三個並排的固定圈,保證網口在水下能完全撐開。
網身從粗到細,分成四五個遞減的網節。
最尾部的網囊孔徑最小,最後用粗麻繩扎得死死的,只要進了這個漏斗,在水流的衝擊下,大部分的魚都沒辦法退出來。
孫大壯一病一拐的湊上前,看了一圈,滿臉疑惑。
「朝陽,這網連個牽繩都沒有,怎麼拉啊?」
趙有山在一旁聽著,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了。
「大壯娃子,這網可不是用來拉的。」
「它是放在水底下,等著魚自己鑽進去的。」
他轉頭看向江朝陽。
「朝陽娃子,網口的拉力承重麻繩,我用了兩股牛筋繩混著編的。」
「墜底到時候咱們用幾十斤重的大青石。」
「只要你們今天能在冰面上把它定住,它絕對翻不了。」
江朝陽點了點頭。
「連長,你去你們老兵的帳篷,去挑幾個狀態最好的隊員。」
「咱們帶上冰鑹、定海木樁和麻繩。」
「跟著我和趙把頭,咱們今天去老龍口下游的那個窄水彎。」
「那我們呢!」
「朝陽,我們也去。」
看著孫大壯一群人焦急的樣子。
江朝陽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滿臉疑惑的六連隊員下達了新的指令。
「晚秋,你帶著狀態好的後勤組隊員,統計好所有拉傷、還有今天腿腳不便的隊員!」
「然後去醫療隊那邊問問有什麼凍傷拉傷的藥。」
「你們其他所有人,今天的任務,就好好休息,互相把僵硬的肌肉揉開了,儘量讓身體緩一緩,明天我根據你們恢復的情況,看看去不去再拉一網。」
聽到江朝陽這番話,蘇晚秋立刻點點頭答應下來。
趁著關山河回去喊人的功夫,江朝陽也跟趙有山一起,把漁網搬到由馬拉著的爬犁上面。
一小隊輕裝簡從的人馬,拉著裝有定置網的爬型,在全連人疑惑又期待的目光中,迎著風雪離開了營地。
一路上。
江朝陽、關山河、趙有山和兩名經驗豐富的老兵跟兩個漁民,一行七人還有一匹頓河馬拉著的冰爬型走在雪原上。
爬型上只有兩張剛改制好的定置網,還有兩段粗壯的原木、繩索和用來破冰的鐵。
周圍寬闊的江面上,其他連隊的隊伍也在陸續進發。
江朝陽眯著眼睛打量四周,發現這些隊伍比昨天稀疏了許多。
昨天清晨出發時,每個聯合生產小組加起來都是浩浩蕩蕩的上百人。
今天,大部分隊伍的人數都縮水了一小半。疲勞在每個人的臉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隊伍依然在頂著風雪向前挺進。
就在江朝陽他們沿著岸邊江道前行時,前方岔路口出現了一支人數相對較多的隊伍。
那是二營三連的人。
帶頭走在前面的正是尤清海。
後面跟著的武愷穿著一雙打補丁的黃膠鞋,頭上戴著厚實的狗皮帽子。
他肩膀上也勒著一根粗壯的拉套繩,正埋頭向前發力。
聽到側面爬型滑動的聲音,武愷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架只裝了些繩網木頭的爬型。
接著又看向六連這稀稀拉拉僅有的七個人。
武愷原本剛硬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夾雜著敬佩和惋惜的複雜神色。
昨天晚上,六連一網干出兩萬多斤的消息,可以說震動了全團。
武愷本以為今天會在江心深水區,和江朝陽再來一場硬碰硬的較量。
但他沒想到,六連損耗居然這麼大!
武愷直接把手裡的牽引繩解下來,遞給旁邊的隊友。
他大步朝著江朝陽這邊走了過來。
「關連長,江朝陽。」
他看了一眼關山河,又看了看站在爬犁邊的江朝陽。
「你們連————就剩你們了?」
武愷的語氣里沒有絲毫嘲笑或者落井下石的意味,反而滿是莊重與肅穆。
昨天晚上三連內部開會的時候,武愷也自己核算過那筆帳。
在老龍口那種險惡的深水江段,能一網拉起兩萬多斤。
水下的掙扎抗力絕對不會輕鬆。
六連肯定是拿命去拼了。
只是今天這全員趴窩,卻完全出乎武愷的意料。
江朝陽看著武愷那副認真的模樣,知道對方肯定誤會了。
不過他也沒多解釋,只是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大家都累壞了,今天基本都在帳篷里養傷。」
武愷嘆了口氣。
他抬起戴著厚重手套的大手,重重拍在江朝陽的肩膀上。
「江朝陽,昨天你們六連幹得確實漂亮。」
「全團首網兩萬多斤,這頭名你們拿得實至名歸,我武愷心服口服。」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風雪中那幾張黑沉沉的大型爬犁。
「不過,今天你們連就應該好好歇著。」
「老龍口那片大水域危險,今天就你們這幾個人過去,萬一掛了底,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武愷語氣誠懇,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豪邁。
「儲備春耕的物資,不光是你們六連一家的事。」
「就像你說的,大家都是為了把北大倉建起來。」
說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今天,這缺口的定額,交給我們。」
「包括團里其他的兄弟部隊,我們會儘量把今天全團的任務缺口給補上!」
「絕對不讓大傢伙,開春的時候餓著肚子下地!」
「昨天第一仗,你們六連頂在了最前面,給大家打了個好榜樣。」
「後面我們自然不能讓你們一家出力!」
江朝陽看著武愷那張凍得發青卻寫滿真誠的臉,直接回應道。
「武愷同志,你們三連也是好樣的。」
「不過我們六連可沒有那麼容易被打倒的!只是歇一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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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想追上我們可沒有那麼容易。」
武愷聽到這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是嗎!」
「不愧是我認識的江朝陽,看來我們還要更加努力才行啊!」
說完,他轉身大步跑回了自己的隊伍。
「三連的!都打起精神來!」
「今天輪到咱們挑大樑了,大家都把吃奶的勁使出來!」
「讓他們六連看看!我們二營三連也能挑大樑!」
伴隨著武愷中氣十足的呼喊。
尤清海轉頭關切的看了江朝陽一眼。
接著,三連的隊伍迎著風雪,踏上了通往江心葫蘆套冰面的路。
江朝陽目送著三連遠去的背影。
嘴角微微勾起。
目前在這片黑土地上的生存,確實極其殘酷。
但這裡的人與人之間,那份情誼,卻反而相對純粹,就算是有競爭,大家也都在為了同一個目標在拼命。
不過這也讓江朝陽更加堅定了,要讓定置網測試成功的決心。
「走吧連長。」
「咱們得快點把網下好,別讓兄弟連隊在冰上白挨凍。」
關山河點了點頭,一行七人拉著爬型,也一點點消失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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