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這個想法真不錯,光想想那場面我就忍不住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
王家店渡口的營地已經熱鬧起來。
各連隊的墾荒隊員迎著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開始了浩大的拔營動作。
江朝陽一路朝著六連的駐地走去,沿途所有營地都是忙碌的身影。
一半的魚獲,三十多萬斤的凍魚已經在昨夜按照各連隊的定額分配完畢,如今全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用粗麻繩死死固定在幾百架大大小小的冰爬犁上。
江朝陽一路繞過馬上要面臨退役的冰牆。
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忍俊不禁。
關山河正指揮著幾個老兵,圍著那三頭昨天剛贏回來的本地壯年耕牛轉悠。
連里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幾塊棉布,此刻全被老關集中在一起,嚴嚴實實的裹在牛背上,又用麻繩在牛肚子底下繞了兩圈。
三頭牛活像穿了一個棉肚兜,被包裹得只露出一個腦袋和四條腿。
江朝陽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連長,您這護犢子的勁兒,比護著自己手裡的槍還上心。」
關山河聽到聲音,轉過頭。
那張被江風吹得乾裂發紫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
「朝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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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還輕輕拍了拍牛的後背。
「這可是咱們六連明年的命根子。」
「凍著誰都不能凍著它們啊!」
「有了它們,開春雪一化,咱們連的漢子們就能少掉幾層皮。」
「我是寧可自己光著膀子挨凍,也不能讓它們掉一兩膘。」
孫大壯正背著一個碩大的行軍囊,像座鐵塔一樣走過來。
他嘿嘿笑著,露出兩排白牙。
「朝陽,昨天你在幹事方陣里,俺扯著嗓子喊你,你聽見沒?」
江朝陽點點頭。
「聽見了,全團就屬你嗓門最大。」
「大壯,回了駐地好好修養,少逞強。」
「昨天醫療隊發的那點紅花油,每天讓戰友幫你揉開,別等老了留下病根。」
嚴景此時也湊了過來。
他跟一個老兵抬著一個麻袋往爬犁上搬。
裡面裝的,是團里額外獎勵的半扇豬肉。
這在缺油少鹽的北大荒,這就是硬通貨。
嚴景拍了拍,衝著江朝陽擠眉弄眼。
「朝陽,這肉連長發話了,得留著過年的時候大傢伙兒包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的純肉餃子吃。
「你要是過年都回不來,那我可就把你那份吃了!」
江朝陽笑著懟道。
「放心,肯定不會讓你占到我的便宜。」
「估計等開完會,我會跟連長他們一起回來,就算有事年前也能夠忙完。」
蘇晚秋和田小雨等幾個後勤組的女隊員,正在整理最後的醫療物資。
聽到這邊的動靜,也都放下手裡的活計走了過來。
蘇晚秋今天繫著一條褪色的紅圍巾,把半張臉都掩在裡面。
她看著江朝陽那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色棉服。
「朝陽同志,在團部工作,腦子用得多,得多注意休息,千萬別圖省時間就喝涼雪水。」
「我這幾天聽團醫務連的同志說,很多人為了圖省事都直接喝沒燒開的雪水,導致很多人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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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多說什麼矯情的話。
在這個時代,所有的關切都藏在實實在在的叮囑里。
江朝陽笑著點點頭。
「放心我會注意的!」
說完看向其他露出關切的同伴。
他從剛來的心裡空落,四顧茫然,到現在目標明確。
這些臉龐開始粗糙、手上布滿凍瘡的年輕人,也是他在這個時代的錨點。
他上前一步,幫孫大壯正了正背囊的綁帶。
然後看向關山河。
「連長,回了咱們自己的開荒點,這段日子就先讓大家多歇歇,把身子骨養壯實。」
江朝陽看著眼前隊員們,雖然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但腳步里的疲態也是真真切切的。
「冬捕透支得太狠,春耕還沒開始,這時候最容易病倒。」
關山河連連點頭。
「我懂。」
「這次咱們帶回去了這麼多凍魚,還有一百斤肥肉。」
「每天燉兩大鍋,我保准讓老王把咱們這幫小子的油水補得足足的。」
關山河壓低了聲音,朝著江朝陽擠了擠眼睛。
「你在團部好好盯著點。」
「來年開春分配農具和春耕物資的時候,咱們六連怎麼也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吧。」
江朝陽無奈的笑了起來。
連長這什麼都劃拉的毛病,真是什麼時候都改不掉。
不過這對於下面人來說,反而是一個優點。
咧嘴笑了笑。
「連長,我有分寸,真有好事,那必須得先考慮咱們六連不是。」
「咱們可是先進,好東西先給先進集體配,那是團長定下來的規矩。」
關山河滿意的咧著大嘴拍打著江朝陽的肩膀。
「哈哈,不錯!不錯!」
「是老子帶出來的兵。」
說完,看著已經準備得差不多的隊伍,轉頭扯開嗓門大吼。
「六連都有!」
「最後檢查物資綑紮!」
「牽好牛馬!」
「咱們準備拔營出發!」
幾十號隊員迅速進入各自的位置。
江朝陽看向身前這些忙碌的戰友。
大家從最開始面對風雪的茫然,到如今滿載而歸的底氣,全是一起在冰面上摸爬滾打出來的。
短暫離別並沒有什麼愁雲慘霧。
一個個跟江朝陽揮了揮手,就開始踏上歸途。
江朝陽剛轉過身。
二營三連的隊伍也剛走過來,武愷走在隊伍側面。
他看到站在路邊的江朝陽,大步走上前來。
武愷立正,極其標準的敬了個軍禮。
江朝陽回敬一禮。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
武愷放下手,目光直視江朝陽。
「江副組長,期待你在團部拿出真本事。」
「明年春耕,我們三連的口號依然是保二爭一。
「你們六連如果被落在後面,我武愷可不會手下留情。」
江朝陽迎著他充滿戰意的目光,語氣平穩。
「放心吧,等明年的章程出來後。」
「我保證,你們連的一身力氣,都會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武愷點點頭,轉身跑回了正在行進的隊伍中。
江朝陽站在風雪裡,目送著綿延幾公里的龐大隊伍一點點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原本喧鬧擁擠的王家店渡口,隨著一個個單位的撤離,瞬間變得空曠寂寥,只有滿地雜亂的腳印和車轍,證明著這裡曾有數千熱血青年停留過的痕跡。
最後留下來殿後的。
只有團直屬機關的人和警衛連的人。
江朝陽轉過身,踩著地上的殘雪,朝著北側那頂雙層帆布的會議大帳篷走去。
門帘掀開。
那張由幾塊破門板拼湊起來的寬大工作檯上,早已鋪滿了厚厚的水文資料和地質勘探圖。
肖明正站在桌前。
手裡正拿著一截紅藍鉛筆,在一張自製的橫格紙上瘋狂的做著最後的測算校對。
聽到開門的動靜,肖明頭也沒抬。
「朝陽,送完六連的人了?」
江朝陽脫下手套,走到爐火邊烤了烤手。
「送完了,各連隊都已經開拔回駐地休整。」
「你怎麼不去送送你們連的?」
肖明停下手裡的筆,從桌邊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鏡片。
「這方面我還得跟你學習,在團結隊伍方面我遠遠不如你。」
「所以感覺我們連的凝聚力也沒有你們連那麼強,我去連里站了站不知道說啥,又幫不上忙就回來了。」
他把面前那一整摞寫滿數據的報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1956年墾荒團第一階段春耕籌備綱要》。」
「三十七個連隊的人力極值換算表、拖拉機與畜力配比預案。」
「還有你重點要求的6000畝開荒紅線以及30%生態留白區域的規劃「全部核對完畢,沒有任何邏輯漏洞。」
肖明的語氣裡帶著極度的嚴謹。
這份東西是他和江朝陽熬了幾個通宵,從無數複雜的環境參數和人員體能極值中摳出來的最優解。
但這東西做得越完善。
他心裡就越清楚,即將面臨的阻力有多大。
兩人說話間。
帳篷的內門被掀開。
李遠江端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出來。
林秉武跟在他身後,大步流星的走進帳篷。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工作檯前,恰好看到那份厚厚的規劃綱要草案。
林秉武頓時笑著說道。
「果然是年輕人,這幹活的動作就是快啊!」
說完好奇的拿起那份綱要翻了翻,不過隨著手上的翻動。
林秉武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最後眉頭直接擠在一起。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隨後看向李遠江。
「老李,這上面來年的目標你看過?」
「六千畝?」
「你這讓我怎麼去跟上面匯報?」
「人家其他兄弟隊伍一個個喊著兩萬畝,五萬畝,好傢夥,到咱們突然來個六千?」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冬捕打了個大敗仗,把兵都送光了呢!」
李遠江拿起桌子上的茶缸,先是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才不慌不忙的說道。
「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並且我也贊成咱們第一年完成這個目標。」
「那些喊出五萬畝目標的隊伍,算下來要在春耕四十天內,每人開墾二十畝荒地,並且還要播種糧食。」
「就是把人當牛,也不可能完成這個目標。」
「咱們這可是開荒,不是熟地耕作。」
林秉武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我知道那都是按照熟地的標準,但是別人目標都定的高啊。」
「咱們的目標,完全也可以稍微多一點嘛!」
接著林秉武拉過一把木條凳坐下,帶著耍賴的語氣道。
「要不年初去合江進行春耕工作匯報會議你去開。」
「不然定的這個目標,我都得躲到凳子底下去。」
李遠江放下茶缸淡淡道。
「我去就我去,大不了我把頭一低,就當沒聽見。」
林秉武急道。
「老李,其實咱們完全沒必要這樣啊!」
「我們目標稍微制定得高一點,完不成又不會怎麼樣。」
李遠江卻認真的看向搭檔。
「但風氣就帶壞了。」
「朝陽有句話,我覺得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定下,那種喊出去就要完成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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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林秉武目光銳利的盯著江朝陽。
「你們知道這份方案意味著什麼嗎?」
「這會讓我們顯得另類,這不好!」
江朝陽站得筆直。
「團長,我知道!」
「我也認為特立獨行對我們不是好事情,所以在宣傳口徑上,我們決定不採用開荒畝數作為宣傳口徑。」
「咱們跟上面匯報時,主要口徑不說跟其他單位一樣說目標開多少荒地,就說咱們明年預計能產多少糧食。」
「他們開出來的地再多,說到最後還是得落到產糧上面來。
林秉武聽到這話,瞬間睜大眼。
還能這樣嗎?
不去跟其他單位一樣以開荒畝數作為匯報口徑,單獨主要以糧食產量作為匯報口徑?
而且不知道想到什麼,林秉武露出一抹笑容。
「這樣的話,那些笑話老子的,等來年秋天,我是不是就能挨個上門分享一下咱們豐收的喜悅了。」
「這個想法真不錯,光想想那場面我就忍不住了!」
「,老李,我突然覺得,咱們不改匯報口徑也行,我覺得被笑話一下也沒什麼。」
「不然秋收我都不好意思上門去!」
江朝陽聽到這話有些無語了。
他們團長這是什麼習慣,居然喜歡扮豬吃虎?
李遠江直接沒好氣道。
「你不怕去挨揍,就隨你的便!」
林秉武咂麼咂麼嘴,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大生產香菸,抽出兩根。
扔給李遠江一根,自己點上一根。
林秉武猛嘬了一口煙,濃烈的煙霧順著他的鼻腔噴出。
「算了,那樣雖然我自己是爽了,但對團里影響不好。」
說完看向江朝陽兩人。
「你們這份規劃方案,算是說服我了。」
「不過我提醒你們一句,下面那幫連長、指導員,全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痞。」
「他們昨天剛帶著滿車的魚獲回去,現在一個個心裡憋著的火,比這爐子裡的炭還要旺。」
「他們就等著在春耕上建功立業。」
「在他們的觀念里,地就在那裡擺著,大夥有手有腳,只要不死人,開荒一萬畝那是起步,兩萬畝才敢在兄弟部隊面前抬頭。」
林秉武指了指在肖明整理的那份綱要封皮上。
「你現在告訴他們,看到林子不能砍,看到水窪子不能填。」
「那幫驕兵悍將要是看到這個數字,絕對會把這頂帳篷給掀了!」
「甚至有些還會指著鼻子,罵你們籌備組是消極怠工,是投降主義!」
「你們倆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李遠江在一旁喝了一口熱水。
「這個頭我來出!」
顯然李遠江很清楚,這事其實上面阻力不大,最起碼在江朝陽提出採用產糧作為回報口徑的時候。
反而是對下面的人,如果安撫不好,才是最難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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