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德海坐下之後。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哪怕是平時最愛扯著嗓門的趙老兵,這時候也根本沒有功夫說其他的。
十幾雙粗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大手,在綠呢子台布上交替傳遞著那幾張輕飄飄的圖紙。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極其清晰。
沒有人去管林秉武那副得意洋洋的做派。
那些來自各大墾荒隊伍還有地方墾荒隊過來湊熱鬧的主事者,目光全都死死釘在那份《三年發展遠景規劃大綱》上。
圖紙上用紅藍鉛筆勾勒出的農牧結合圈,以及極其扎眼的外貿戰略規劃,讓他們震撼不已。
那是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甚至連做夢都沒敢想的畫面。
可江朝陽剛才一步步推演出來的數據,又在一點點把這天方夜譚變成了他們可以預見的現實。
「老林,你真是給咱們這幫老兵上了一課。」
東北榮軍的那位趙老兵用僅剩的左手用力搓了搓臉。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滿是感慨。
「我們天天喊著流血流汗,就想著多翻幾塊地,多打幾斤糧。」
「你們隊伍倒好,這是直接把農場當成一個能自己下崽生錢的兵工廠來建了。」
「農牧循環!」
「還能出口創匯!」
趙老兵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鄭局長。
「老鄭,我老趙算是服了。」
「就沖這份折線圖和三年規劃,第一批國營大農場的牌子和機器,得有林秉武他們團一個。」
「不然,咱們合江這片黑土地,就真成了只會埋頭掄膀子,光賣死力氣的傻把式了。」
鄭局長沒有立刻接話。
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划動著。
那雙略顯粗糙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發顫。 江朝陽拋出的前兩年規劃,還在他的理解和農墾局的預期範圍內。
無非是把精耕細作和拖拉機開荒做了極其科學的配比。
可到了第三年的「輕工業反哺」和「中蘇邊境小額貿易創匯」。
這就徹底捅破了合江農墾局這個級別的天花板了。
他站起身,木製椅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隨後大步走到江朝陽和林秉武面前。
手掌重重地摁在那張規劃圖的第三頁上。
「你們這個方向,我認為是可以的!」
「不過具體的外貿事情,不是我們說了就算的。」
他用鉛筆在圖紙上那幾個加工廠的標識旁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不過語氣中卻帶著一絲慎重。
「我們沒有權限自己搞出口。」 「但咱們緊挨著老大哥的遠東地區,他們那邊缺吃的,缺輕工業品,這也確實是實情。」
「所以我覺得,明年秋收之後,我們合江農墾局親自去給你們做擔保。」
「向省局,甚至向京城的外貿部打報告申請!」
鄭局長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朝陽。
「申請將你們農場,設立為『對蘇出口特供農副產品生產試點基地』!」
「當然具體怎麼發展還是得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們農場肯定不能自己出口。」
「但可以負責生產像你們報告裡說的高附加值食品、比如精煉豆油和脫水蔬菜,甚至後面的肉罐頭之類的直接上交給省外貿局。」
「由他們的渠道,去走邊境小額貿易。」
「而我們要的不是錢!」
鄭局長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我們在報告裡必須寫清楚。」 「這筆貿易換取的外匯配額,我們一分不要,全部留在部里的帳上。」
「我們只申請,用這筆專項外匯,去指定購買老大哥那邊的拖拉機零配件、化肥,以及你們農場急需的農機具輕工業設備!」
「以物換物,專款專用!」
「這樣不僅合規合法,還能幫國家解決一部分輕重工業剪刀差的老大難問題!」
這番話一出。
江朝陽眼睛瞬間亮了。
「局長!我們賺的外匯配額,真能專款專用?」
對江朝陽來說,如果能專款專用那肯定是再好不過了,這樣他們農場發展速度肯定會更快!
不過江朝陽估計,一開始小額貿易的體量不大,上面可能不會在意;但等規模擴大後,肯定不可能讓他們農場專款專用了。
不過那時候他們農場應該也能發展起來了。
最重要的是江朝陽很清楚,這段貿易時期只有短短五年。
他們必須得儘快趁這段時間發展。 鄭局長聽到這話,頓時好笑道。
「小江同志,怎麼你覺得人家外貿部,還能看上咱們這三瓜倆棗嗎?」
江朝陽心裡嘀咕。
現在人家大筆大筆的援助,兩邊也是剛開始的友好階段,現在國家確實看不上這點規模,可以後可就不一定了。
畢竟後面蘇聯想通過貸款逼他們低頭。
那時候哪怕是一根針,只要能抵債,都得拿出來了。
所以他們必須得趁這段時期儘量的發展,要說靠他們單獨還債肯定不現實。
不過那時候他們場能多盡一份力也是責無旁貸的。
邊上的鄭局長倒是不知道江朝陽的想法,不過他還是嘆了口氣。
「我們佳木斯這邊就是一部分物資的中轉基地。」
「可以說現在蘇聯老大哥每年支援我們不少東西,但我們卻根本拿不出什麼人家看的上的東西,最後只能拿出一車車最基本的原材料來抵消部分貿易額。」
「即使這樣每年差額還是很大啊!」 「而且這也確實很虧!」
「你們這裡面提到的高附加值說法就很好,出口農產品大豆和出口精煉豆油,確實不是一個價格。」
「更別說煉完豆油之後的豆粕還是養牲口的最好飼料。」
「牲口養殖期間,還能持續生產肥料反哺土地,到達出欄標準之後,更是能加工成各種肉食,再加工成紅腸罐頭之類的,就像你們報告裡說的搞什麼農牧循環。」
「要我看,你們這不光是給自己農場做好了三年規劃,更是給我們合江農墾局也指出了一條發展方向啊!」
「當然我也知道,我們缺乏工業設備和技術工人,真想搞起來,也不能像嘴上說的那麼容易,但有了方向我們總是能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總比我們只知道埋頭刨地要好得多。」
鄭局長的眼神看向江朝陽時,已經不僅僅是欣賞那麼簡單了。
那是看到了一座正在發光的寶礦,他轉過頭,緊緊盯著林秉武。
「老林,你跟我交個實底。」
「這份把全盤局勢、自然規律和經濟帳算得這麼剔透的規劃方案,到底是誰的手筆?」
說完還看了一眼江朝陽,又指著桌子上的報告。 「你少拿你們鐵道兵的招牌來糊弄我。」
「你們修橋挖洞在行,真讓你們搞這種大局觀的經濟建設,你們那邊絕對扒拉不出這樣的人。」
「就算真有你們的老領導,也不可能把這種寶貝讓你帶過來。」
鄭局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江朝陽身上。
「是不是這個小江同志的手筆?」
「你也知道咱們合江農墾局現在的攤子越鋪越大,下面全是一幫會掄鋤頭不會算帳的粗漢子。」
「現在面對這漫天冰雪和複雜的人員情況。」
「我們最缺的,就是這種能繪製總規劃藍圖、懂發展戰略的大才!」
鄭局長語氣極其誠懇。
「老林,大局為重。」
「你把人給我留下,我調到農墾局計劃處。」
「你們那個第一批國營農場的牌子,我現在就批給你,不光是重型拖拉機,我作主再給你們多配兩百桶零號柴油!」 拿油料和機器換人!
在場的老兵們全都豎起了耳朵。
這可是下了血本了。
現在一桶柴油那可是真金白銀,兩百桶足夠那頭鐵牛沒日沒夜地幹上幾個月了。
林秉武一聽這話,臉頓時黑得像鍋底。
還大局為重,我他娘就在大局之外是吧!
他之前就知道江朝陽這份規劃拿出來,肯定得驚動這些人。
但他萬萬沒想到,鄭局長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連掩飾都不掩飾,直接開始挖他牆腳了。
而且這鋤頭揮得那叫一個狠。
沒等林秉武發作,江朝陽先開口了。
他語氣依然不急不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鄭局長,您真太抬舉我了。」 「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辦事員,我就是嘴皮子利索點才被派來給各位領導講解的!」
江朝陽指著桌上的規劃大綱。
「這份規劃報告,真不是我一個人能搞出來的。」
江朝陽直接把團里前面成立的春耕籌備小組拿出來當擋箭牌。
「這份方案,是我們團部特意成立的『春耕籌備小組智囊團成員』群策群力的結果。」
「這上面的很多水文數據,都是去年一年各連的老兵們用鐵腳板親自丈量出來的。」
「排澇渠道的測算,也是我們團的工兵老兵們實地丈量的。」
「至於後面的三年發展報告,更是籌備小組所有成員在團長和政委的領導下一點點歸納總結出來的。」
鄭局長臉上帶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真的?」
「那你怎麼這麼清楚?」
江朝陽微微一笑,態度堅決。 「局長,我拿我的人格保證,我前面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
「我只是一個執筆者,把大傢伙的集體智慧,歸納總結到了紙上而已。」
「沒有這片黑土地和我們團這三千多號戰友兜底,我這點紙上談兵的東西,一文不值。」
可以說江朝陽每一句說的都是真話。
但他沒說的是,整個小組除了政委這個掛名組長,就他這個副組長和一個組員。
不過他也沒辦法,只能先用這種辦法暫時保護自己,又間接婉拒了鄭局長的調令。
畢竟這時候來合江,江朝陽覺得不太合適,他在這邊基礎太薄弱,估計一個人都指揮不動,你說得再好聽,規劃得再好。
說白了也得有人按照你說的去做啊!
這方面他在團里的群眾基礎就要好得多。
這也是在團里開會的時候,他可以比較輕鬆地說服那群連隊老兵的原因。
那是因為他前面已經通過北大荒人的演講凝聚了不少人心,又提出冰道和松子油解決了部分困難,最後又在冬捕期間通過一網兩萬斤的魚獲和提出定置網的辦法。
也正是這一次次解決困難的行為,讓他在團里慢慢樹立起自己的威望。 不然,同樣是提出精耕六千畝,如果當時開會讓肖明出頭。
估計都等不到他解釋,就會被老兵們一股腦噴成篩子,畢竟你之前啥成績都沒有,一上來我們憑什麼聽你的!
而聽到江朝陽這番回答後。
林秉武在旁邊,簡直爽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
雖然他知道江朝陽故意隱藏了信息,但是他肯定不會揭穿的。
因為在他看來江朝陽真想上去,他去找老領導把江朝陽推薦到農墾總局去多好。
不比你合江這邊有前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