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和江朝陽是最後離開會議室的。
走廊里的冷風順著沒關嚴的窗縫灌進來。
兩人剛拐過樓梯角,就停住了腳步。
前面的過道里,瀰漫著濃烈的旱菸味。
剛才在會議上爭得面紅耳赤的各路墾荒主事人,根本沒走。
一個個全蹲在牆根底下,或者靠在樓梯扶手上抽菸。
看見江朝陽和林秉武下樓,周德海第一個站直了身子。
他把抽了一半的大生產香菸在鞋底上按滅。
周德海沒有之前的跋扈,那張粗糙的臉上滿是鄭重。
他大步走過來,硬邦邦地衝著林秉武敬了個軍禮。
林秉武也立刻收斂了笑意,立正回禮。
「老林,會上各為其主,我周德海說話沖,你別往心裡去。」 周德海放下手,目光越過林秉武,看向後面的江朝陽。
「我們沒走,是在這兒等你們的。」
東北榮軍的趙老兵也走了過來。
他用那隻僅剩的左手,從翻毛大衣的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記錄本和一截鉛筆。
「小同志,你們團吃肉,能不能也教教我們這些兄弟單位怎么喝口湯。」
趙老兵的語氣極其誠懇,沒有半點老資格的架子。
「剛才你在會上說的那個農牧循環。」
「我沒聽夠,其實也沒聽太明白具體要怎麼搞。」
「我們這群殘廢老兵,力氣比不上你們年輕小伙子。」
「就怕明年種下去的糧食收不上來,糟蹋了國家的救濟糧。」
「你能不能幫我們支支招。」
其他幾支隊伍的負責人也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他們眼中沒有拿到拖拉機的沾沾自喜,也沒有沒拿到全部分配的嫉妒。
他們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怎麼才能讓這片冰封的荒原長出更多的口糧。
林秉武轉過頭,看著江朝陽。
這就是戰友。
上了戰場能把後背交給對方,下了戰場也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賣命的同志。
江朝陽點點頭。
他沒有藏私的念頭。
在這個年代,要想把北大荒真正變成大糧倉,光靠他們一個先鋒六連或者一個鐵道兵墾荒團是絕對不夠的。
這其實是一場需要百萬人共同參與的百年大業。
「各位首長,走廊里風大,咱們去隔壁的水房吧。」
江朝陽帶著眾人來到一樓廢棄的開水間。
這裡有一個寬大的洋灰台子。 江朝陽找來一小塊紅磚頭,直接在洋灰檯面上畫了一個粗略的三江平原草圖。
十幾個肩膀寬厚的老兵,把洋灰台子圍得水泄不通。
江朝陽手裡的半截紅磚在洋灰面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周團長,你們農建師三個團懂農業的人多,也拿到了兩台拖拉機。」
江朝陽在代表集賢和寶清的位置畫了兩個大圈。
「但你們絕不能去盲目追求四五萬畝的開荒數字。」
「兩台鐵牛,最大的優勢是深翻。」
「你們把懂農業的老把式集中起來,不要分散。」
「就選水土最肥的兩畝地。」
江朝陽抬起頭,直視著周德海的眼睛。
「機器在前面把草垡子徹底打碎。」
「你們的人由於都是種田老把式,可以直接利用老把式的經驗,搶出第一波精細育種的時間。」 「可以在原本的田壟上,直接搞大豆和高粱的帶狀複合種植。」
「高低作物套種,通風透光,總產量最少還能往上提兩成!」
周德海聽得連連點頭。
他直接搶過旁邊幹事手裡的筆記本,自己咬著筆帽飛快地記著。
「大豆和高粱套種……」周德海嘴裡嘟囔著,「我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通風透光這茬!」
江朝陽又轉過頭,看向趙老兵。
他對這支由傷殘老兵組成的榮軍隊伍,有著極其特殊的敬意。
「趙首長,你們隊伍的情況最特殊。」
江朝陽在代表榮軍駐地的位置,畫了幾個方形的格子。
「剛才您說怕力氣不夠,其實開荒並不只有掄鋤頭摳黑土這一條路。」
江朝陽的聲音放得很柔和。
「你們不要去那種低洼泥沼地里硬拼體力。」 「就找背風向陽、地勢高的高崗地。」
「開出幾千畝口糧田保底就好。」
他用紅磚在格子裡點了幾下。
「你們把主要精力,放在後勤和副業上。」
「你們這些老同志們腿腳不便,可以想辦法坐在熱炕上搞一個溫室育苗。」
「這方面資料咱們國內應該有,如果你們能申請到不會的話可以去我們那找我。」
「這樣如果能提前一個月在屋裡把菜籽和高粱苗催出來,等雪一化透,直接移栽下地。」
「這能幫你們搶出半個月的無霜期!」
這也是江朝陽的一個小心思,這時候搞溫室一般隊伍,肯定是沒有這個資源。
但是這群老兵反而不一樣。
有的說不定都能跟上面直接寫信,獲得這種相關資料反而容易很多。
而且他相信上面也不想這個老兵們一個個都倒在黑土地上。 趙老兵顯然不在乎這些,他僅剩的左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江朝陽的話還沒說完。
「而且,你們可以向農墾局或者是榮軍委員會申請一批豬苗和小雞仔,這點要求對他們來說應該是沒問題的。」
「腿腳不便的老同志負責鍘草餵豬、壘雞窩撿雞蛋。」
「等到了秋天。」
「你們榮軍打出的糧食可能不是最多的。」
「但你們絕對是全合江最早吃上豬肉、頓頓有雞蛋的隊伍!」
江朝陽看著趙老兵。
「你們用糞肥養地,甚至可以把多餘的雞蛋學著孵化出雞苗,還有豬仔和菜苗,也可以換給我們其他的墾荒隊伍。」
「這叫偏向後勤基地化建設,其本身也是我們墾荒隊伍不可或缺的一環!。」
「你們這同樣是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而且這讓你們榮軍隊伍的所有老兵都能找到發揮自己能力的地方,」
洋灰台子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老兵愣愣地看著檯面上那幾個粗糙的方格子。
他握著鉛筆的左手在一點點收緊。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們這些傷殘老兵,特別是那些沒有家人的人,雖然有國家養老。
可他們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國家的累贅,成了只會白吃飯的廢人。
所以他們才要在會上喊出哪怕把假肢卸了跪在泥水裡,也要翻出三萬畝地的話。
他們是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在證明自己還有用。
而現在。
江朝陽給他們指了一條堂堂正正、既不用拿命去填,又能發揮巨大價值的光明大道。
他們不僅不是累贅,還能為國家建設貢獻力量。
甚至還能成為這片荒原上最早吃上肉、最能反哺其他隊伍不可或缺的後勤隊伍。
站在一旁的軍區轉業部隊代表,那個壯如鐵塔的漢子也忍不住開了口。 「小江同志。」
他連稱呼都變了,帶著極大的敬意。
「那我們呢?」
「我們拿了一台拖拉機,並且明年軍區那邊還能支援我們六輛重拖!」
「嘶——!」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吸了一口涼氣,顯然有著軍區的全力支持,果真是財大氣粗啊!
不愧是敢放話打造第一全機械化農場的隊伍。
這讓拿走兩輛重拖的農墾師都羨慕得眼珠子發綠,不過他們也沒辦法,誰讓人家背後的家底子硬呢!
江朝陽倒是沒有多吃驚,畢竟後面他相信他們農場的機械也會陸續跟上來的。
不過他還是在象徵著蘿北縣的位置,畫了一個代表工廠的齒輪符號。
「張團,你們有最寶貴的技術人才和現在整個北大荒最多的機械。」
「你可千萬別讓他們全都下地去扛麻袋。」 「所以你們必須要充分利用你們機械化優勢。」
「而且我說一點,咱們拖拉機只要動起來,就一定會壞,履帶會斷,齒輪會崩。」
「我們總不能全運到哈城那邊去維修吧!」
「你們必須得利用你們團機修兵的底子,甚至最好能跟軍區這邊申請到車床和電焊機。」
「你們就地成立全合江第一家農機修配廠!」
江朝陽的語氣帶著極強的煽動性。
「到了明年夏收秋收,甚至後面我們整個北部墾區的機器,可全靠你們續命。」
「你們修配廠的牌子,會比咱們任何一個墾荒團都亮!」
對於修配廠這件事,江朝陽顯然不是不想給他們團出主意。
而是這時候的工具機和電焊機,只有背靠整個東北軍區的這支墾荒隊伍有機會申請下來。
甚至也只是有機會而已。
隨著這幾個大隊伍的規劃講完,江朝陽甚至連好幾個縣的地方墾荒隊也都沒有放過。 他也利用自己的想法,根據對方提供的大概情況,幫對方出了不少主意。
可以說完全不放過任何一個能擴展他們隊伍影響力的機會。
隨著時間的流逝。
江朝陽用來當做筆的紅磚頭已經被磨平了稜角。
水房裡依然沒有任何雜音。
這群打了一輩子仗的百戰老兵,就這麼定定地看著洋灰檯面上那張極其粗糙卻又極其宏偉的地圖。
發展高產套種的糧田、優先發展畜牧和溫室、齒輪轉動的修配廠。
特別是最後一個隊伍被規劃完之後,每一個隊伍。
似乎都有一幅屬於自己的鮮活的、生機勃勃的開荒圖景和未來期盼。
趙老兵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那張刀疤縱橫的老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眼底那層混濁的水光再也壓制不住,順著深深的皺紋滾落下來。 「老趙,你這是幹啥。」一個老兵別過頭去,聲音也帶上了極其濃重的鼻音。
趙老兵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沒有看別人,視線死死鎖在那個代表他們隊伍自己的方格子上。
「我想起了當年被鬼子封鎖的時候。」
趙老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那時候雪下得比這兒大多了。」
「我們那個隊伍剛開始被封鎖時,一百四十多號兄弟,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三十個。」
他抬起頭,那隻空蕩蕩的右袖管在冷風中微微晃動。
「我旁邊的柱子,他才十七歲。」
「我們在陣地上趴了三天三夜,胃裡全是干雪和樹皮。」
「臨咽氣的時候,他拉著我這隻手。」
趙老兵的眼淚砸在洋灰台子上。 「他沒喊疼,他就是問我,連長,等咱們打贏了,以後國家的好日子是個啥樣?」
「是不是以後大家都能吃上一口熱乎的雜麵餑餑,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趙老兵哽咽了。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凍瘡的左手,輕輕摸了摸洋灰檯面上江朝陽畫下的那些線條。
就像在撫摸自己孩子的臉。
「我當時答不上來。」
「因為我其實也不知道好日子是個啥樣,也不知道該怎麼過上那種好日子,我就沒見過不挨餓的國家。」
趙老兵轉過頭,看著江朝陽。
「你說的對,我們光埋頭拼命,建不成那種好日子。」
「人要是都沒有了,誰去繼續耕種、開荒、餵雞、養豬?」
周德海也紅了眼眶。
水房裡,這群肩扛金星的老同志,全都紅著眼眶,站得筆直。 他們看著地上粗糙的規劃圖。
他們不能辜負犧牲的千萬戰友,不能辜負他們用命換來的家國。
趙老兵猛地挺直腰板,衝著江朝陽,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軍禮。
緊接著,周德海敬禮。
代表軍區墾荒隊的張團長也敬禮。
十幾個老兵,用他們殘缺或健全的身體,向著這個描繪出國家未來的十八歲年輕人,致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小江同志。」
趙老兵的聲音如金石般鏗鏘。
「回去我就帶著我們那群老傢伙們,就按你說的干。」
「不過要是我們遇到了難處,我們榮軍的老骨頭,還得厚著臉皮去饒河找你請教。」
「你放心,我們絕不白拿你們的知識。」
「到時候,我們第一窩孵出的小雞仔,第一茬割下來的大白菜,全部給你們鐵道兵團送過去!」 江朝陽立刻立正。
他看著這些眼眶通紅、脊背挺拔的老兵。
心裡那股從後世帶來的隔閡感,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沒有勾心鬥角。
沒有自私自利。
這才是五十年代建國初期最厚重、最純粹的底色。
他舉起右手,莊重地回了一個軍禮。
「各位領導其實言重了。」
江朝陽的聲音在水房裡迴蕩,擲地有聲。
「我們不分彼此。」
「我們走到這片雪原上,就是為了同一個目標,大家都是北大荒人。」
「都是為了讓這片黑土地,變成國家最堅實的糧倉。」 「也為了我們的年輕戰士,以後再也不用餓著肚子去保家衛國。」
面對江朝陽這番話,所有人都認真地點點頭。
當所有隊伍都有了方向之後,江朝陽挨個送走所有隊伍。
最後露出感激的眼神看著林秉武。
「團長,我們回去吧!」
林秉武看到之後,頓時沒好氣地看著江朝陽。
「回去就回去,你這麼看我幹嘛!」
「怪讓人肉麻的!」
「而且出主意的是你,忙活的也是你,跟我又沒有關係。」
江朝陽當然知道,但是沒有林秉武提供的機會,他壓根就見不到這些人。
顯然剛才林秉武之所以讓江朝陽幫忙出主意,不光是完全站在國家的角度考慮。
這對江朝陽個人來說,這也是一筆豐厚的人脈資源。 江朝陽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而且他清楚現在可能還看不出來,等後面關鍵的時候,這種各地方農場一把手的人情。
對他以後都是可能起到相當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