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面前,是農墾局寬闊的院子。
院子裡正停著一輛掛著供銷社牌子的大卡車。
這時候車廂擋板已經全部放下。
七八個穿著粗布棉襖的裝卸工,正喊著號子,把一捆捆的黑綠色帆布卷抬下車,重重地砸在鋪著冰殼的地面上。
沉悶的落地聲,連帶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松香和防油膠混合的重工業氣味。
看著林秉武和江朝陽採購完之後回來,那個老同志頓時一路笑著跑過來。
「哎喲,林團長,你可算回來了!」
對方把手裡的過磅單往前一遞,那張布滿老褶的臉上滿是如釋重負。
「這是第一車,後面還有兩車在裝呢!」
「按照你說的,庫里能搬出來的全給您過完秤拉來了。」
「我一尺都沒給別人留!」 老頭生怕林秉武反悔,語速極快地報著帳。
「這玩意兒死沉,一共過了三萬八千多斤!」
「不過多的就算支援你們墾荒隊伍的了,就按咱們說好的處理價五分錢一斤,算下來正好是一千四百塊錢。」
「你在這簽個字,咱們這趟就算是交割清楚了。」
林秉武聽到這個數字,整個人徹底懵了,他那張國字臉上的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
「當時庫里有這麼多嗎?」
「我看著明明就幾千斤的樣子啊!」
三萬八千斤!
這可是接近十九噸的重量!
他雖然沒細數,但也絕對不是個瞎子和傻子。
他之前在供銷社那個光線昏暗的庫房角落裡看,那堆帆布頂多也就是三四千斤的樣子。
所以他當時才想著可能還不太夠呢! 老頭頓時露出一口大黃牙,笑著拍著胸口。
「林團長。」
「我這不是聽你一開始說的有多少要多少,我就給你整個庫里的廢油布全給你裝過來嘛!」
「而且當時這不是咱們也沒往庫里深走啊!」
「這大部分都在裡面推著呢!」
林秉武頓時想給一開始的自己一個大耳光,好好的說什麼大話。
供銷社這幫孫子,這明顯是直接借著他的話,想把壓倉底好幾年的攤子,全推給他啊!
看著院子裡已經堆成三座小山一樣的帆布卷。
他有些發愁,倒不是心疼錢,這玩意即使全部買下,在他看來也是合算的。
因為多建一個育種棚,就代表明年可以多收穫一些糧食。
而且這又不是一錘子買賣,以後每年都可以用。
但怎麼弄回去呢! 林秉武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四個輪子都快磨平的吉普車。
這小破車,把后座拆了,頂天了也就能塞進去個千把斤。
剩下的三萬多斤重型油布,難道讓他和江朝陽用肩膀扛回幾百公里外的饒河去?
幹事看林秉武遲遲不接筆,試探著問了一句。
「林團長,您看這貨……是現在結清,還是咋弄?」
林秉武這時候有些騎虎難下。
「你們供銷社能幫我運到饒河那邊?」
老乾事頓時連連搖頭。
「林團長,你別為難我啊!」
「這車都是我去借電機廠的,人家拉過來就得回去了。」
「林團長,你不會唰我老頭玩呢吧!」
林秉武擺了擺手。 「別來這一套激將法啊!」
「你們坑我,我都沒說什麼呢!」
「等我商量一下。」
顯然林秉武很清楚,這一次確實有他粗心的問題在。
但這老乾事也沒安好心,藉機處理存貨肯定是沒跑的。
只不過這油布對他們確實有用,他才沒有發作。
不然他早就破口大罵了。
聽到這話,老頭倒也知道自己理虧,直接後退一步。
「林團長,沒事,要是錢不夠,咱們可以緩一緩。」
「甚至便宜點也行。」
顯然他也是著急處理這一批東西。
因為這玩意既占著倉庫位置,還因為是老大哥支援過來的包裝機器的油布,所以不能隨意扔了。 現在找到一個願意接受的公家單位可不容易。
林秉武,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拐了一下旁邊的江朝陽。
他壓低了嗓門,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朝陽,你出的好主意,現在咋辦?」
「這玩意兒死沉死沉的,咱們就算是雇馬車,拉回饒河也得到猴年馬月去了。」
「再說咱團里這次出來,也沒帶這麼多經費啊!」
「本來想著幾千斤,我自討腰包花個幾百也沒事。」
江朝陽看著林秉武那副外強中乾的模樣,非但沒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其隱蔽的弧度。
剛才看到這種情況,他壓根就沒打算自己把這三萬多斤油布全吞下。
這東西雖然是育苗神器,但他們六連,加上團部今年要開荒的總共沒有多少畝。
拿多了純粹是浪費資源。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玩意不透光,只能蓋育苗棚,不能蓋溫室棚。 江朝陽微微側過頭,對著招待所食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團長,您著什麼急。」
「現成的冤大頭,不對,現成的運輸隊和財神爺,這不都擱那看著呢麼。」
林秉武順著江朝陽的視線望過去。
招待所食堂的棉門帘正被人掀開。
東北榮軍的趙老兵、農建師的周德海,還有軍區轉業大隊的張團長。
這幾個剛吃完中午飯的老戰友,正一邊剔著牙,一邊披著大衣在台階上說話看熱鬧。
顯然是聽到後院重型卡車卸貨的動靜,這幫人才被吸引過來的。
這會兒正三三兩兩地抄著手,用一種極其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邊。
林秉武腦子裡靈光一閃。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只是有時候容易上頭,這會兒被江朝陽一點撥,瞬間反應了過來。
對啊! 剛才在水房裡,江朝陽可是把這幫老夥計的胃口都給吊到了嗓子眼。
特別是趙老兵,對那個溫室育苗法眼熱得不行。
林秉武立刻清了清嗓子,把剛才的侷促一掃而空。
他不僅沒去接供銷社幹事的筆,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堆油布跟前。
「好東西!」
「真是絕頂的好東西啊!」
林秉武故意扯著破鑼嗓子,生怕台階上那幫人聽不見。
他用力拍打著堅硬的油布表面,發出砰砰的悶響。
「朝陽,有了這批寶貝,咱們明年春天的糧食產量,那可就是板上釘釘了!」
「我這也就是碰上了運氣,晚去一步,怕是連個布絲兒都見不著!」
這番浮誇的表演,立刻把周德海等人的好奇心徹底勾了起來。
周德海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最先走了過來。 他湊近一看,甚至還低頭聞了聞,頓時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老林,你這是吃飽了撐的吧?」
「我當是什麼精貴玩意,這不是老大哥包裝機器用的廢舊油布嗎?」
周德海掏出大生產香菸點上,毫不留情地嘲笑起來。
「這玩意兒硬得跟鐵皮似的,不透風不透氣的。」
「你想拿它給戰士們做帳篷,能把人活活悶死在裡面。」
「你弄這幾萬斤工業廢料回來,還當個寶一樣供著?」
隨後跟過來的趙老兵和張團長也紛紛搖頭,顯然都認識這玩意,覺得林秉武肯定是被供銷社的人給忽悠了。
面對嘲笑,林秉武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極其雞賊。
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江朝陽立刻心領神會地退了半步,把舞台完全讓給了這位極好面子的團長。
林秉武雙手往後腰上一背,繞著油布走了一圈。 「老周,說你是個種地的老把式,我看你也就是個只知道蠻幹的莊稼漢。」
「你懂個屁!」
林秉武一腳踩在油布卷上,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工業廢料?」
「放你娘的屁,這叫早春溫床保溫被!」
「我可是把整個供銷社的重型油布全搞過來了。」
這一個詞砸出來,懂農業的周德海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
林秉武把江朝陽之前在供銷社裡說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老周,你們農建師要開幾萬畝地,對吧?」
「你們算過北大荒的無霜期沒有?」
「到了三月份,外面確實還刮著白毛風,地凍得像石頭。」
「可是!」 林秉武豎起一根粗大的手指。
「我們只要找個向陽的坡地,挖出半地下的溫床。」
「上面糊上泥巴,最外層蓋上這玩意!」
他用力拍打著黑綠色的防油布。
「這東西不透氣,防油防水,這叫什麼來著。」
說完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對,絕對鎖溫!」
「白天讓太陽曬溫床吸熱,到了晚上氣溫降到零下,把這油布死死蓋嚴實!」
「溫床里的熱乎氣,一絲一毫都跑不出去!」
林秉武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已經呆滯的周德海。
「這就意味著。」
「在這嚴酷的冰天雪地里,我們能生生搶出二十多天的育苗期!」 「不光能延長我們的墾荒期,還能種植玉米這種高產卻生長周期長的作物」
「等到了四月底,別人還在地里砸冰殼子準備播種的時候。」
「我們的玉米苗和各種耐寒蔬菜的苗子。」
「已經能在溫床里長得綠油油的了!」
「地皮一化,直接移栽!」
「秋天早霜來臨前,我們的糧食早就全部灌漿成熟,穩穩地裝進麻袋裡了!」
「這種好材料,你居然還嫌棄!」
最後這句話說完,院子裡只剩下了呼嘯的風聲。
周德海手裡的那根煙,已經燃燒到了盡頭,滾燙的菸灰燒到了他的粗糙指節。
他是個懂行的,林秉武這段話里的含金量,就像一道閃電,直接劈開了他幾十年的種地思維。
是啊!
搶時間! 在別的地方,搶時間也重要,但不像這邊那麼重要。
在北大荒這種無霜期極短的地方,別說二十天的時間差,有時候就是十天或者五天,就是生與死、豐收與絕收的天塹!
這哪裡是什麼破爛油布。
這他娘的簡直是額外產糧的利器啊!
「我的老天爺……」
周德海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腳踩滅了菸頭。
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那是餓狼看到了鮮肉的眼神。
沒等周德海開口。
旁邊那個一直安靜聽著的殘疾老兵趙連長,突然有了動作。
他僅剩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林秉武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趙老兵的聲音都在打著擺子。
在水房裡,江朝陽給他指了溫室育苗這條路。 他正發愁跟誰寫信能搞到能保溫蓋頂棚的東西,這冰天雪地的去哪弄呢。
這簡直就是打瞌睡送枕頭!
「林秉武,當年打錦州,你說咱倆兩個部隊當年的交情深不深?」
趙老兵一開口就是道德綁架,他死死盯著林秉武。
「這油布,你這兒有三萬多斤,你們團幾千號人,累死也用不完這麼多!」
趙老兵指著那堆小山。
「撥給我們榮軍隊伍一半!」
「我們那群老骨頭,明年春天就指著這玩意在炕頭和地窖里育菜苗和豬飼料了!」
趙老兵紅著眼珠子,半步不退。
「老子不白拿,走我們農墾局下發給榮軍墾荒隊的專用支援帳!」
周德海一聽趙老兵開了口,頓時急得跳了腳。
「誒誒誒,趙老兵,你這就沒意思了!」 「你們搞副業,哪用得了那麼多大件布料!」
周德海直接擠了進來,寬厚的肩膀把趙老兵擋在半邊。
「老林,我們農建師三個團,好幾萬畝地!」
「我們那是主力兵團,要種糧食的!」
「這樣!我也不多說,你給我四分之一,你說多少錢,你們的錢,我們單位幫你們出了。」
旁邊那個軍區轉業大隊的張團長看了一圈之後,
直接走到林秉武面前。
「老林,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東西買多了,拉不回去了是吧!」
張團長一針見血,直指林秉武最致命的軟肋。
「你分我們八千斤!」
「不,一萬斤!」 張團長指了指招待所外面停著的軍用重卡。
「錢不用你出,只要你點頭。」
「我去找車,一根汗毛不差的把剩下的給你送到你們駐地!」
「老子連油錢都不要你的!」
張團長這番話,算是徹底說進林秉武的心窩裡。
但在江朝陽不動聲色的眼神示意下,他還是強行板住了一張黑臉。
他裝模作樣地皺著眉頭,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
「唉,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供銷社磨破了嘴皮子才摳出來的戰略物資啊。」
林秉武看著幾個眼巴巴的老戰友。
「行吧,行吧。」
「為了咱們整個合江農墾局明年都能大豐收,我老林今天就放一回血!」
「咱們也不搞什麼亂七八糟的了,咱們四家平分。」 「你們幫我把我們單位那份錢攤了就行。」
他轉身看向那個已經被這場面,徹底看傻眼的供銷社幹事。
「老同志,看明白沒?」
林秉武大手一揮。
「把那張帳單拆開!」
「分別劃到榮軍墾荒大隊的公帳!」
「農建師公帳!」
「剩下的劃給軍區墾荒大隊的帳上!」
「我們鐵道部隊的那份錢,從他們三家裡平攤著扣!」
供銷社老乾事拿著筆的手直哆嗦,心裡後悔不已。
要是早知道這玩意,對於墾荒隊伍這麼重要,他還厚著臉皮地出這種下策幹什麼?
還是按照五分錢一斤廢品價處理的,雖然後悔,但他也沒有辦法。 畢竟剛才說起的這幾個隊伍,也都是他們合江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墾荒單位了。
一個個背後都是響噹噹的大單位支持。
要是他現在反悔,人家也不可能同意。
短短十幾分鐘,所有的帳單交割完畢。
趙老兵、周德海和張團長,各自拿著一疊貨單,滿意地喊著自己手下的警衛員去分屬於自己的貨。
他們自己則手裡拿著紙和筆圍著江朝陽,記錄著建育苗棚需要注意的一些點。
林秉武自己,則站在原地,看著屬於他們那一萬斤最好的油布傻笑。
他不僅一分錢沒花,還白得了一萬斤足夠全團使用的早春育苗利器。
當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時。
林秉武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熱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帶著白霧的冷氣。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卻掌控了全場的江朝陽。
林秉武走過去,那雙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江朝陽的肩膀上。 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和服氣。
「朝陽啊。」
「以前在戰場上,我林秉武只佩服兩種人。」
「一種是不怕死敢衝鋒的,一種是能帶弟兄們打勝仗的。」
林秉武看著那輛裝滿物資的大卡車,聲音渾厚。
「但今天。」
「老哥哥我是徹底服了你的腦子。」
林秉武指著剛才那些老夥計離去的方向。
「那些老傢伙,可都是人精。」
「油布這事雖然兩清,但你教他們搭建育苗棚確實實實在在的。」
「今天他們又欠了你的情,以後在這北大荒的地面上,只要你一句話。」
「這幫驕兵悍將,絕對是你最鐵桿的盟友了。」 「就是三萬多斤,這下就剩一萬斤了。」
林秉武覺得有些可惜。
江朝陽看著灰濛濛的天際,理了理衣服的下擺。
他沒有倨傲,只是眼神極其深邃。
「團長。」
「北大荒太大了,我們要下贏這盤棋,吃獨食是不可能的。」
「只有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在咱們這套規劃里。」
江朝陽微微一笑。
「這塊硬邦邦的黑土地。」
「才能真正在咱們手裡,開出向陽的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