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還有什麼指示?」
對面林秉武這番話,江朝陽也好奇地停下腳步,握著犁把轉過頭。
「指示個屁!」
林秉武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伸手點了點連隊駐地的方向。
「關山河那個混球,平時看著穩重,一到正事上就掉鏈子。」
「說話大喘氣!剛才在上面只說你帶著一個人來開二十畝生荒地,也不提你有這種巧辦法。」
林秉武呼出一口白氣,搖了搖頭。
「害得老子一著急,光顧著下來看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在發瘋,差點把最後面最要命的正事給忘了!」
顧曉光在旁邊聽得直樂。
連長被團長罵,這種西洋景可不多見。
但他剛裂開嘴,就看到林秉武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收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抹不開的凝重和煩躁。
顧曉光趕緊把嘴閉緊,站直了身子。 江朝陽看出氣氛不對,鬆開犁把走上田埂。
「團長,出什麼事了?」
林秉武看著腳下那層濕黏的黑土,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朝陽,你是有學問的,這幾天天氣的變化你也看到了。
這氣溫一上來,雪一化,你就沒發現這路有什麼不對勁?」
江朝陽看了一眼林秉武騎著馬的來路,頓時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麼了。
因為隨著天氣變暖,白天表層的土已經徹底化開了,這幾天他們每次回去腳上都沾滿厚厚的泥。
「團長你是說返漿的事?」
江朝陽抬起頭。
「對,就是這要命的返漿期!」
林秉武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這春天一到,表面這半尺深的凍土化了,可地底下半米深的地方,還是一層硬邦邦的堅冰!」 林秉武伸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土裡深層的冰還沒化,上面的雪水就滲不下去,也排不走。」
「這一大片荒原,現在表面看著平平整整,其實早就成了一鍋爛泥糊糊!」
江朝陽明白這個詞的重量。
在沒有硬化路面的年代,返漿期絕對是交通的噩夢。
「前幾天拖拉機壞了,團部的後勤卡車本想去佳木斯方向拉零件順帶拉春耕物資。」
林秉武的語氣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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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剛出團部不到二十里,連著車軲轆帶大架子,全陷進泥坑裡了。」
「最後只能帶著幾十號人,把車拉回來的!」
「然後我們派人騎馬去了佳木斯,一邊是找拖拉機零件,一邊也是看看地方有什麼辦法。」
「結果老鄭也讓人傳了話,現在不光是咱們團,整個北部墾區大部分的交通線全被切斷了。」
「當然東部墾區也沒好到哪裡去,馬車走不動,卡車更別提了。」 「全靠馬馱人背往裡運。」
林秉武看著江朝陽,眼神裡帶著長輩的囑託。
「老鄭雖然說,他也正在加急組織人手鋪樹枝、墊石頭地修路。」
「但這大荒原幾百里的泥地,等路修通能走大車,誰也說不準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我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這上面。」
「而且現在還是春耕,他能求動多少人,這也是一個問題。」
林秉武語氣頓了頓。
「所以,咱們團原定每個月一趟給你們外面連隊的物資給養車,從這個月開始,要全面暫停了。」
顧曉光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物資車全停了,那不等於斷了我們糧道?」
林秉武點了點頭。
「團里現在只能靠著騾馬隊,一匹馬馱個一百來斤,沿著地勢高的地方一點點往團部那邊倒騰糧食。」 林秉武搓了搓凍僵的手背。
「不過萬幸咱們去年冬天弄那個冬捕,網了不少凍魚。」
「靠著那些魚,團里這些張嘴,勉強還能多扛一陣子。」
「但我今天來,也是要提醒你們在外面的各連隊,你們的口糧標準,要根據你們的庫存進行適當收縮了。」
「具體指標團里就不給你們做限制了。」
「總之只有一個目標,在能堅持到補給線全面通暢的情況下,儘可能開荒。」
「如果糧食實在不夠,那麼適當減少開荒面積也是可以的。」
「這也是你這個辦法,在我看來有大用的原因。」
「這辦法雖然慢了點,可好歹出力少就可以少吃點東西,不然全靠跟老關那樣用肩膀拉。」
「哪怕人能抗住,其他的連隊這物資後面也扛不住這麼消耗啊。」
林秉武盯著江朝陽。
「你們六連雖然家底子比別的連隊厚,但你們那二百八十畝高崗地也是全團難啃的骨頭之一。」 「你腦子活,回去給王振國提個醒。」
「這陣子,可千萬注意糧食儲備,一旦發現庫存告急,別硬撐著。」
「真到了斷炊的時候,就果斷帶人撤回團部,我總是會想辦法給你們弄到口吃的。」
「記住一句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顯然林秉武已經開始把一份糧食掰成兩半開始吃了。
即使是最看好的六連,他也不會浪費人力物力運糧過來,只是讓他們撤回團部那邊。
說完這些,林秉武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又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這才翻身上馬。
「記著告訴關山河,別硬撐,真要是把隊員餓出好歹,我第一個找他!」
說話聲伴隨著馬蹄聲在爛泥地里漸行漸遠。
風吹過向陽坡,帶起一陣寒意。
江朝陽站在原地,眉頭微微蹙起。
他知道這事沒有團長說的那麼輕鬆,一旦撤回團部,這就代表今春播下的種子基本就算是放棄了。 他們冬天弄的一切,就算不會全白費,也會損失大半。
畢竟糧食可不是撒下種子就會埋頭瘋長的植物,是得除草,施肥,澆水持續照料的。
一旦撤回團里。
等秋天再過來的時候,估計等待他們的,只能是一地的雜草和少得可憐的糧食了
可強行在補給線不暢的情況下駐紮在外面,也是一個兩難的局面。
春耕開荒,是拼命的活。
五十多號人每天在泥地里生拉硬拽,光體力的透支是個無底洞。
這就要求必須保證高強度的碳水和脂肪攝入。
如果不吃飽,這幾十個年輕隊員和老兵根本撐不下來,別說開荒二百八十畝,就連開一半都玄乎。
如果不去開荒呢?把糧食省下來慢慢吃?
似乎也不行。
今年不開出足夠面積的糧田,秋天就沒有收成。 等到明年漫長寒冷的冬季降臨,拿什麼熬過大雪封山的六個月?
這不僅是拖累發展速度的問題,還是生與死的考驗。
就在江朝陽陷入沉思的時候。
顧曉光在旁邊拍了拍胸口,滿不在乎地把鐵鍬往地上一杵。
「哎,我還當什麼事呢,嚇我一跳。」
「隊長,團長這純粹是瞎操心。」
「咱們連什麼情況他不知道?」
「冰窖里一萬多斤凍魚,庫房裡四千多斤棒子麵,還有兩百斤平菇和豬油。」
「咱們現在的日子,天天跟過年似的,物資車停就停唄!」
「咱自己關起門來照樣吃香喝辣。」
顧曉光覺得自己看得很透徹,六連現在的物資足夠他們敞開肚皮吃到夏天。
江朝陽轉過頭,看著沾沾自喜的顧曉光,眼神平靜。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春耕這一個半月把地翻完,咱們就勝利了?」
顧曉光一愣。
「不然呢?」
「地種上了,剩下的不就是等秋天收糧嗎?」
「種下去的糧食,要九月份才能進倉。」
江朝陽伸手指向遠處那片蒼茫的荒野。
「現在才四月初,就算我們能扛五月春耕結束,後面六七八九四個月怎麼辦?」
「雖說春天過去之後,路況可能會好一點,可能恢復物資供應。」
「但這也只是可能,這邊依舊遍布草甸子和沼澤」
「冬天可以一馬平川隨便跑,現在要重新探出一條路,可沒嘴上說的那麼容易,所以具體什麼時候能通車,誰都說不準的!」
顧曉光咽了咽口水。 「那這麼說,入夏之後,咱們後面要餓肚子了?」
「應該不會吧!」
「咱們可是一兩萬斤的凍魚,還有糧食,而且開春還能踩點野菜,那咱們就節省著點吃,把凍魚省著點,儘量多吃點野菜!」
江朝陽看向遠方。
「春耕結束,代表要進入夏天了。」
「而且,你覺得氣溫一旦回暖到零上十幾度,我們冰窖里那一萬斤凍魚,能存放多久不壞?」
「還打算留到夏天慢慢吃?」
「你當現在還是冬天那個大冰箱呢!」
「說實話,要不是咱們提前挖了冰窖,又去采了不少冰塊,凍魚五月份都放不到。」
「就現在我都擔心最後能放多久啊!」
顧曉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對啊! 因為前面一直是冬天,他都習慣性地把東西放外面凍著了。
夏天東西可存不住啊!
天熱了,冰窖確實就不管用了,到時候冰窖一化,那確實不用幾天,所有凍魚就得發臭爛掉。
如果這時候還沒有新物資送進來,剩下的那點棒子麵能撐到秋收嗎?
他用腳底板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顧曉光一時間呆住,他可不想再嘗試餓肚子的滋味了。
「別傻站著了,收拾東西。」
看著發呆的顧曉光,江朝陽彎腰提起木桶,順手拿過舊鐵犁的繩套。
「這消息咱們得馬上告訴連長和指導員。」
「這本後勤的帳,確實得重新算算了。」
「我們最起碼得找一條新的物資供給渠道,既要保證開荒的完成,還不能讓大傢伙餓著肚子度過夏荒!」
看著一臉擔憂的顧曉光,江朝陽也安慰道。 「你也不用這幅模樣。」
「這事最多就是影響點春耕開荒了。」
「咱們畢竟不是在關內,是在北大荒。」
「獵物,山貨,魚獲,只要咱們還能跑能動,基本就不太可能出現餓死,就是麻煩一點影響後續開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