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天的晴天。
高坡上的四間笆籬屋裡,四個火盆日夜不斷地燒著干透的落葉枯枝。
摻了榆皮膠的黃泥牆在高溫的烘烤下,逐漸褪去了深褐色的水光,變成了一種沉穩干硬的土黃色。
傍晚。
夕陽貼著地平線,把滿地的爛泥照得泛起一片金紅。
關山河和王振國第一次帶著大部隊,在天還沒有黑的時候,就從開荒前線撤了下來。
經過半個多月的連續開荒,每個人的衣服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泥殼。
大家走起路來,一個個關節處的泥塊簌簌直掉。
但今天,隊伍的氣氛卻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程墾放下鐵犁,用沾滿泥的手抹了一把臉,笑容從裂開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回去住新房子,終於可以從土裡爬出來了。」
顯然,住了一個冬天逼仄的窩子的大傢伙兒,沒人不嚮往寬闊的地面建築。 石衛國拍了拍身旁的黃牛,把牛軛解下來。
「走了老夥計,我們回去住新房。」
「後面你放心,肯定也有你的!」
王勇幾個年輕隊員互相推搡著,興奮得像過年一樣往回跑。
整個收工路上,腳步聲都帶著一種輕快的彈跳感。
那群從泥地里走出來的人,身上帶著乾涸的泥漿和汗漬,肩膀上的破棉襖磨得露出棉花,手上全是皸裂和水泡。
可每個人的眼睛,卻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等大部隊趕回駐地,高坡上已經收拾妥當。
江朝陽帶著後勤二隊,提前把地窩子裡所有還能用的公共東西都搬了上來。
鍋碗瓢盆在堂屋的新灶台上擺放整齊。
水缸、麵缸靠牆放好。
堂屋的灶台是常滿倉親手壘的,手藝利索。 灶膛深,火道通,煙囪伸到屋頂外面,試了一把火,抽力足得很,屋裡甚至都沒有什麼煙味。
關山河第一個走進門。
他彎腰邁過門檻,直起身的瞬間,先是一怔。
屋子裡比他想像的要亮。
窗格上的樺樹皮被陽光打透,在泥牆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
空氣里有乾燥的草木香氣,還有新泥特有的那種踏實的土腥味。
腳底下踩的是夯實的硬土地面,乾爽、平整。
不是地窩子裡那種踩下去吧唧作響的爛泥。
他走到男寢的通鋪前。
鋪板是白樺木拼的,上面墊了厚厚的烏拉草,又加了一層曬過的草蓆。
被褥鋪好,棉絮雖然舊了,但在陽光下曬過之後蓬鬆了許多。
關山河伸手按了按鋪位。 乾的。
隨後的整個搬家過程像一場沒有鑼鼓的慶典。
每個人抱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家當——一床被褥,一個搪瓷缸子,一雙備用的布鞋,從潮濕陰暗的地窩子裡走出來,爬上高坡,走進新屋。
程墾進門之後,先是四處打量了一圈,然後一屁股坐在鋪位上,使勁蹦了兩下。
鋪板發出沉穩的吱嘎聲,紋絲不動。
「結實!」他沖身後的老兵們比了個大拇指。
石衛國沒有程墾那麼外放。
他把自己的東西碼放整齊之後,默默走到門口,背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他面朝著外面。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視野開闊得驚人。
遠處是他們的菜地,再遠處則是大片翻過的黑土地,最遠處是連綿的林線和天際。
風從門裡穿過堂屋,不冷不熱,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特別是最後看到每個屋子都掛著一個木牌。
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六連之家,一號屋!」
石衛國的嘴唇動了動,很輕地說了一句。
「這才像個家啊。」
石衛國的幾句話,似乎觸動了什麼。
包括程墾在內,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甚至關山河,他這個在戰場上扛過槍、挨過彈片、從來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老兵。
看著這塊牌子,也不免眼眶有些泛紅。
他把兩隻沾滿泥巴的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王振國走進來,看到關山河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老關。」 「我沒事。」
關山河聲音有些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頭頂那根筆直的橫樑,掃過牆上密實的柳條紋路,掃過窗格外透進來的那片乾淨的天光。
「老王,咱們當年鑽貓耳洞的時候,我記得你當時說過一句話。」
「等打完仗,咱們就回老家蓋三間大瓦房,娶個媳婦過日子。」
「你說如果不來這邊,咱們是不是娃娃都開始闖禍的年紀了。」
王振國沿著鋪蓋坐下。
「怎麼,你後悔了?」
關山河擺了擺手。
「老子後悔什麼,只是有點觸景生情而已。」
「家!」
「真是好久遠的一個詞啊!」 關山河拍了拍身下的鋪板,語氣突然變得很輕。
「不過現在我相信,朝陽那小子之前那番話了。」
「說不定,我們真的能在這邊成立自己的家。」
王振國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那層樺樹皮窗紙,指尖感受到了陽光透過來的一絲溫熱。
他看著外面熱鬧嬉笑著搬家的年輕人。
「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
作為搞政工的幹部,王振國很清楚,雖然只是從一間屋子搬到另一間屋子。
但是對他們的意義卻不一樣。
畢竟從地下回到地上,這代表他們正式跨出了征服北大荒的第一步。
傍晚。
跟其他忙忙碌碌、嬉笑的屋子不一樣。 最東頭的一間女寢里,動靜最小。
蘇晚秋從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幾塊巴掌大的碎布頭——有藏青色的,有暗紅色的,還有一小塊帶碎花的白底棉布。
是她和田小雨去年在團部採購時,用裁衣服的邊角料箱子裡淘來的。
這些縫完之後剩下的邊角料,這時候沒人會捨得扔,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包袱最底下。
現在,她把這些碎布頭一塊一塊拼在一起,用針線連綴成一面不到兩尺寬的小帘子。
顏色雜,布料薄,針腳也不算多齊整。
但當蘇晚秋踩著凳子,把這面拼布帘子掛到窗格上的時候,整間屋子的光線突然變了。
陽光透過碎花白布,在泥牆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花影。
藏青和暗紅色的布塊把刺眼的光線擋住了大半,只留下柔和的、帶著一點暖色的光暈。
趙紅梅站在窗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真好看。」 她的聲音很輕。
趙慧蘭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帘子的邊角。
那塊暗紅色的布上,蘇晚秋用白線繡了一朵極小的梅花。
針腳細密,花瓣只有指甲蓋大小,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晚秋,你什麼時候繡的?」
「晚上,灶台邊上有火光的時候。」
蘇晚秋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就繡了那麼一朵,線不夠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田小雨知道,那兩個晚上蘇晚秋幾乎沒怎麼合眼。
白天糊牆做飯編柳條,晚上還要借著灶火的光,一針一針地縫這些碎布頭。
右手虎口上的傷口還沒長好,縫的時候肯定疼。
田小雨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從身後輕輕抱了一下蘇晚秋。 蘇晚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幹什麼呀,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就是覺得,」田小雨把下巴擱在蘇晚秋肩膀上,看著窗簾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咱們到北大荒這麼久,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扛日子。」
「而是在慢慢過日子。」
「就像朝陽說的,我們似乎真的能一點點把這裡建設起來。」
晚飯是在新堂屋裡吃的。
蘇晚秋把灶台燒得旺旺的,大鐵鍋里燉著醬燜魚塊和土豆。
苞米麵餅子貼在鍋沿上,底下焦脆、上面鬆軟,熱氣從鍋蓋縫裡擠出來,滿屋子都是糧食和魚肉的香味。
五十多號人擠在堂屋和兩間男寢里,蹲著的、坐鋪沿上的、靠門框站著的,端著碗大口吃飯。
沒有人覺得擠。
地窩子裡的時候,十幾個人縮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坑洞裡,連翻個身都得小心別踢到旁邊的人。 可在這間有門有窗、站起來伸手夠不到房梁的屋子裡,同樣多的人待在一起,感覺卻完全不同。
頭頂的空間是敞亮的,腳下的地面是乾爽的。
人們的心也跟著輕鬆起來,忍不住互相打鬧。
一掃前些日子沉悶的氣氛。
窗外的天光雖然在暗下去,但屋裡的氣氛卻越來越暖。
但大家都知道,明天早上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不再是濕漉漉的泥土穹頂,而是直挺挺的橫樑和透光的窗格。
吃飯的間隙,劉海生端著碗,悄悄退到堂屋的角落裡。
這個平時存在感最弱的西北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舊本子和一截鉛筆頭。
他靠著牆,一邊嚼著餅子,一邊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字跡潦草,但寫得很快。
他寫的是這間屋子裡的光。
寫關山河坐在鋪沿上沉默不語的背影。 寫程墾大嗓門吆喝著跟人搶鋪位的笑鬧。
寫蘇晚秋用碎布頭拼出來的那面窗簾。
寫石衛國靠在門框上說的那句「像個家」。
寫這群從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人,用了十幾天時間,在一片爛泥地上,親手壘起了四間籬笆屋子。
最後他還寫了一句自己的話:
「到北大荒的第一個春天,我們搬進了自己親手蓋的房子。」
「雖然牆是泥糊的,頂是草鋪的,窗簾是碎布拼的。」
「這是一個外表有點丑,內里卻又很溫馨的屋子。」
「但推開門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終於不再是這片荒原上的過客了。」
「而是從裡到外,徹徹底底的北大荒人!」
筆尖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給人添飯的蘇晚秋,又看了一眼坐在灶台邊跟王振國說話的江朝陽。 鉛筆頭又落下去,添了最後一行。
「當腳下有了根,前方有希望,人的心裡才能長出用不完的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