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看著王振國那滿臉春風得意的樣子,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他轉頭看向李長明。
「李連長,你看,我們連長和指導員都是有大格局的人,你先帶兄弟們去地里熱熱身。」
「我這邊還有點細節,得跟連長他們再對接一下。」
李長明一聽,立刻點頭如搗蒜。
「我懂!你們連自己的事先定調子!」
「不用管我們!」
說完,他轉身朝著那十七個摩拳擦掌的七連漢子一揮手。
「兄弟們!地里就這點活了,下力氣都讓人家六連幹完了!」
「咱們幫把手,趕快幹完這點活。」
「連長放心!這點活加上咱們幫忙,天都不用擦黑就得給他收拾出來。」
十七個漢子吼了一嗓子,立刻分散開來,朝著忙活六連弟兄們走過去。 關山河看著這群不要命幹活的勞動力,笑得嘴都合不攏。
「朝陽啊,這七連的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實在。」
王振國也背著手,連連點頭。
「這就叫政治覺悟。」
「來,朝陽,你剛才說有細節對接?」
江朝陽乾咳了一聲。
「指導員,剛才你說是讓我們年輕人隨便折騰是吧!」
王振國這時候心情很不錯,直接擺了擺手。
「沒事,隨便你們折騰,關於連隊的規劃,你隨便來。」
江朝陽試探性地說道。
「那如果我說這次工程搞大一點呢!」
王振國輕笑道。 「我當是什麼事呢!」
「大點就大點唄!」
「大不了咱們建的慢點,慢慢來嘛!」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心大。」
江朝陽點點頭。
「那指導員,你同意了?」
「那我跟你好好說說我的新想法。」
「連長,指導員,這裡風大,咱們去那邊稍微背風點的地方說。」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用來堆放草根的土坎。
三人走到土坎後面,避開了地里幹活人群的視線。
江朝陽沒急著說話,而是蹲在地上,撿起一截枯樹枝。
王振國一看這架勢,樂了。 「怎麼?」
「老李說你在他們營地畫了個圈,把那個倔驢老趙給鎮住了。現在打算給咱們也畫一個?」
「不是畫圈,我這是匯報工作。」
接著江朝陽一點點,從頭到尾,把所有的事情說了一個遍。
包括這個屬於半成品的幾乎跨墾區運輸線的計劃。
還有後面一旦他們這邊連通烏蘇里江的水路碼頭建好,後續外貿甚至利用水利都可以獲得極大的便利。
當江朝陽說完之後,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呆滯的兩人。
「兩位領導,我這個計劃怎麼樣?」
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空氣就陷入遲滯。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從高崗地上刮過去,旁邊一棵光禿禿的柳樹枝條吹得啪啪作響。 關山河張著嘴,下意識地扯了根草叼在嘴裡,整個人像個泥塑一般。
王振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江朝陽,呼吸先是停了兩秒,隨後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然後兩人對視一眼,似乎在溝通些什麼。
最後王振國那張常年帶著和風細雨表情的臉,一句話都沒說,便開始四處張望起來。
江朝陽好奇道。
「指導員,你找什麼呢!我幫你找。」
王振國四下尋摸了一圈,終於一把從旁邊的土壟上抄起一根細小的柳木條子。
「不用,朝陽,來,你過來!」
江朝陽反應多快啊!
一看這個架勢,嗖地一下竄出去三米遠。
「指導員!你剛才還說放權呢!」
「就應該讓年輕人放開了折騰!」 王振國徹底爆發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讓你折騰,沒讓你把天捅個窟窿!」
王振國氣得跳腳,在爛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追。
「跨區調糧!私建碼頭!」
「這是咱們一個前線連隊能幹的事嗎?啊!你真以為我跟你們連長是司令員啊!」
「你給我過來,老子今天非得讓你知道什麼叫紀律!」
江朝陽哪能站著挨打,腿部發力,轉身就跑。
「指導員!這不還是您說的,老同志給扯住韁繩嗎!」
「我扯你個大頭鬼!你都快把馬車趕到別的墾區去了,我扯得住嗎!」
「而且,今天我不給你長長記性,你以後不得把馬車趕天上去?那我以後更扯不住韁繩了。」
江朝陽在田壟上七拐八繞,專門挑爛泥坑邊緣難走的地方走。
「指導員,這事兒不干咱們就得餓肚子!反正人我已經拉回來了,協議可是你起草的!」 「你還敢提協議!」
王振國聽到這話更是氣血翻湧,掄著棍子在後面緊追不捨。
「你跟我說我寫的是什麼!哪一項寫了你說的那些事,你給站那!」
不遠處的地里。
原本正彎腰幹活的程墾、石衛國等人,聽到動靜全都直起了腰。
當他們看到平日裡穩重睿智、說一不二的江隊長,此刻被指導員舉著棍子追得滿地亂竄,一群人全愣住了。
「那是……朝陽?」石衛國揉了揉眼睛。
「我的娘誒,朝陽這是咋了,指導員這是真下手啊!」
地里負責維護工具的嚴景推了推眼鏡,看著王振國那根掄得呼呼作響的柳木條,完全一副看戲的樣子。
「跑快點啊朝陽!指導員快追上了。」
程墾更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直接站在土壟上扯著嗓子喊。
「指導員,左邊包抄!他要過溝了!」 關山河站在原地,看著遠處追逐的兩人。
直到聽見王振國累得直喘粗氣,
關於「水路」、「密山」、「直達連隊」的字眼,才終於在他腦子裡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如果是走水路……如果真能把密山的糧食不費吹灰之力地拉過來……
「嘶——!」
「不得不說這小子真是敢想敢幹啊!」
「不過也確實欠抽。」
「這麼大的事居然一開始就瞞著他們,等把人忽悠過來,才跟他倆說,是得長長記性了。」
王振國追了一陣,火氣其實已經散了大半,把手裡那根用來嚇唬人的柳木條子隨手扔在腳邊。
他沒有去看江朝陽,而是彎下腰,雙手拍打著褲腿上的干泥巴。
一下,兩下。
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最後更是一屁股坐在地頭的田埂上。
江朝陽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朝陽,你知道今天我為什麼這麼生氣嗎?」
王振國看著江朝陽。
那張常年掛著和氣笑容的臉,此刻透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江朝陽搖了搖頭。
他也有點奇怪,因為他覺得按照指導員的性格,正常要麼罵一頓,讓他寫檢查。
但今天確實有點出乎他的預料。
王振國緩過那股氣,抬頭盯著江朝陽。
「你小子腦子活,見識廣,連里遇到難處,你總能找出破局的辦法。」
「這是你的本事。」
「不管是搞漁網冬捕,還是建新屋,又或者是這次去林子裡打熊找黃精,我跟老關都認你的能耐。」 王振國看著遠處那些好奇朝他們倆人望的其他隊員,聲音壓得很低。
但後面每一個字說得很重。
「你今天去七連,為了把那十幾號壯勞力帶回來,當場畫了個跨區調糧的水路大餅。」
「我知道你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咱們六連,甚至是為了這片前線墾區。」
王振國深吸了一口氣。
「你覺得你贏了?」
「你覺得你辦成了一件別人辦不成的大事?」
江朝陽脊背微微挺直。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他確實有過一點自得。
能在不動聲色間拿捏住七連那個認死理的趙指導員,這絕對算是一場漂亮的心理戰。
「但你知道,在外人眼裡你這叫什麼?」
王振國盯著他的眼睛。 「這叫越級越權,這叫先斬後奏!」
「如果是在部隊,你這是要被當場處分的。」
「你不是六連的主官。」
「這種涉及到兩個連隊甚至跨農墾區的大決策,在沒有跟我和老關通氣、沒有得到團部首肯的情況下,你直接給人家畫了這麼大一個餅出來。」
旁邊的關山河平時最護犢子,這時候走過來。
今天卻也反常地沒有出聲打圓場。
他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著地頭被翻開的黑土,像塊生鐵一樣沉默著。
直到王振國說完,他才偏過頭,看了江朝陽一眼。
「朝陽,老王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壓你。」
關山河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小子很聰明,有本事,學東西也快,腦子裡知識也很多。」
「這都是你的長處。」 「但你也是個順毛驢,膽子大得沒邊。」
「在我們這兒,在咱們六連,我和老王能兜住你,上面也有團長護著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遠處的荒原。
「那要是以後呢?」
「以後隊伍壯大了,真成了分場,或者去到總場,甚至去了農墾總局呢!」
「那時候會有一千雙眼睛盯著你,咱們國家人很多,哪怕大部分都是好的,可總會有人千方百計地找你的錯處。」
「在我們這,我們倆可以說你這叫年輕人不知深淺。」
「等你上去了,還發生這種事,這就叫無組織無紀律!」
「如果你碰上個極其講規矩的領導,或者是看你不順眼的人。」
「光這一條,就能把你之前的功勞抹得乾乾淨淨。」
「如果對方更狠一點,你說不定還得被處分。」
江朝陽聽著這兩位老兵的話。 一開始他只覺得王振國是怕出意外。
但此刻,他的脊背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確實仗著自己擁有後世的眼界和知識儲備,最近做事只看效率和追求最大化的結果了。
覺得只要能填飽肚子,只要能把連隊建好,過程可以隨便靈活變通。
但回想一下,現在是1956年。
現在其實還好,大家都悶頭搞發展,沒啥么蛾子。
但要是再過十來年,他如果還這樣做事,那麼就是上趕著給別人送把柄了。
江朝陽深吸了一口氣。
他退後了半步,身子站得筆直。
看著眼前這兩個滿身泥土的基層主官,江朝陽沒有解釋,也沒有找任何藉口,而是十分認真地說道。
「連長,指導員。」 「我記住了。」
江朝陽的聲音很穩。
「這次是我考慮不周了。」
「以後連隊所有對外的重大決策,不管再急,我保證一定先向你們匯報。」
「如果情況特殊沒法匯報,寧可事辦不成,我也絕不越界。」
王振國聽到這番話,緊繃的嘴角再次遲疑起來。
自己不能一下矯枉過正了吧。
畢竟在他看來,要是江朝陽以後小心翼翼的,那他這次反而好心辦了壞事了。
於是他連忙開口說道。
「你也不用這樣,其實很多事也沒辦法完全守著規矩辦,真就死守著規矩,那種榆木腦袋更完蛋。」
「我只是希望你能記住,越界之後對你造成最大的後果是什麼。」
「而你又能不能承擔,或者願意去承擔這份後果。」 「只要想好了這個,就說明你心裡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知道江朝陽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透,點到即止,他自己能想明白裡面的利害關係。
江朝陽笑著點頭道。
「指導員,我知道,所以以後我會更謹慎,考慮更周全一些。」
「但也不會因此啥都不干,就躺著睡覺的。」
「不然豈不是白來一趟北大荒。」
「這就對了。」
「不能因噎廢食。」
王振國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年輕人恃才傲物,聽不進去他借著這個機會的勸說。
好在這孩子悟性很高。 一點就透。
王振國臉上的嚴厲褪去,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大管家的模樣。
「今天這事出你口,入我和老關的耳。」
「出了這個土坎,就是咱們連隊黨委集體研究過決定的方案,畢竟就咱們三個黨員。」
「至於老李那邊,我們是早就知情,他也挑不出毛病。」
江朝陽心裡一暖。
這也就是在六連,有這樣的領導護著,他前面也許才會那麼肆無忌憚。
就在這氣氛剛剛緩和下來,卻仍帶著幾分沉重和感動的時候。
旁邊一直憋著沒說話的關山河,突然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眼睛裡閃著精光。
「那什麼……老王,你課也上完了,棍子也舉了。」
關山河搓著手,
「朝陽啊。」 「你給咱們交個實底。」
「你跟老李忽悠的那個走密山運糧食的水路……」
關山河壓低了聲音,猴急地問道,「到底有幾成把握能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