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朝陽他們加班加點疏通河道的時候。
距離六連駐地四百公里外的密山。
東部墾區物資轉運站的院子裡,一輛墨綠色嘎斯卡車正在卸貨。
密山補給站的周德山站在倉庫門口。
手裡捏著一份蓋了三個紅章的調撥令,臉上的表情比吃了黃連還難看。
作為管著密山這個東部墾區最大補給中轉站的人,他手裡攥著鐵路線直達的資源優勢。
可以說在整個農墾系統里,他的腰杆子向來挺得最直。
此刻那根腰杆子,卻透著說不出的僵硬。
他手裡捏著一份從省農墾總局發來的電報,紙都快被攥出褶子了。
電報內容很短,但語氣不容商量。
「配合聯合科考組工作,為北部墾荒團提供三個月基礎糧食物資補給,經密山水路運抵北部墾區前線。」
「所有費用等秋糧下來之後,由總局統一核銷。」 「限五日內完成首批裝船,等聯合科考組成員抵達後立刻出發。」
三個月。
四千多人的口糧。
他密山站是有火車,可本身的儲備也不是無限的,秋糧還沒下來,鐵路運力又緊張。
特別是還得秋收之後再核銷。
那時候他們本地的秋糧都下來了個屁的,我們也不缺糧了!
更讓他窩火的是三天前鄭懷遠打來的那個電話。
電話里鄭懷遠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老周辛苦了」「全靠東部兄弟幫襯!」
但周德山聽得出來,對方明明是在感謝他,卻讓他聽得一肚子憋屈發泄不出來。
「老陳,你說有沒有辦法不供應?」
旁邊的副站長老陳遞過來一壺水,小聲說了句。
「老周,這事咱們拗不過去的。」 「這不是面子問題,而是政治任務。」
「省總局的電報你也看了,直接用的是限期執行四個字。」
「而且這事已經不是兩個墾區之間能商量的級別了。」
周德山把文件遞過去,接過水壺灌了兩口。
「上面到底怎麼想的?」
「我不是不講政治。」
「可咱們東部墾區自己的日子也不寬裕啊。」
「我給北部墾區調走這麼多,咱這邊就得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畢竟大家現在都沒產出,全靠上面撥付過日子。」
「這要是底下的隊伍知道了我們把物資分給北面的隊伍,保准得一個個的找我鬧。」
「再說了。」
「鐵道部隊那邊不是說六月份就要正式大規模開進來嗎?」 「作為他們娘家人,墾荒團那邊怎麼不去找他們娘家要支援?」
「找我幹什麼?」
說完,周德山把水壺狠狠地放在桌子上。
「鄭懷遠他們自己那邊的路修不通,就跑到我們這裡調糧?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嗎?」
「你說是不是看我們好欺負?」
「你說啊!」
副站長張了張嘴。
「老周,不至於吧!」
周德山瞪大眼睛。
「什麼叫不至於。」
「他老小子搞這麼大陣仗,還讓我們不得不干,這麼憋屈的事怎麼不至於?」
他說了一圈,最後這一句才是讓他最糟心的。 老陳搖了搖頭。
「你消消氣,這不是還有別的任務嘛?」
周德山沉默了,這就是他最憋屈的地方啊!
又是總局領導。
又是蘇聯專家。
又是中科院的什麼研究所。
這三塊牌子隨便拿出一塊,都不是他一個能擋得住的。
何況三塊一起壓過來。
老陳在旁邊掰著指頭算。
「漁業站那邊有兩條十噸的木駁船,穆稜河跑過幾趟,沒出過大問題。」
「再跟密山縣裡借一條機帆船領航,勉強能把人和東西送到烏蘇里江。」
「所以我們也沒吃啥虧!」 「船我們又不缺,糧食方面,總局不是說等秋糧下來會核銷嗎?我們只是暫時幫一下而已」
「就出點力,也當幫襯下兄弟部隊,這也沒啥吧。」
他有點理解不了周德山的反應。
周德山抬起頭。
「我氣的是一點便宜沒占到不說,那老小子上門求人的機會就這麼錯過了!」
「而且我們全乾活了,這還不算吃虧?」
「合著功勞就該全是他們的,我這邊就不光提供船,提供物資,最後還一點功勞都撈不著?」
顯然周德山不是氣物資供應給前線,而是本來一個好好的對頭上門求他。
然後他狠狠拿捏對方的好機會,就這麼沒有了。
現在愣是被搞成,他自己得捏著頭皮供應,還不敢輕易斷供的狀態。
他這要是能舒服就怪了!
老陳聽到這話,嘟囔一句。 「咱們不是有苦勞嗎?」
「老周你想開點,不是說你跟鄭局是老熟人嗎?怎麼老跟人家別苗頭。」
「人家好歹是局長!」
周德山瞪大眼睛。
「你踏馬到底是哪一邊的?」
「老子還是站長呢!」
「你知不知道,那位置本來是我的!我的!」
「滾滾滾!」
「你什麼都不懂!」
周德山擺了擺手,還是做了決定。
「你到時候帶隊跑一趟吧。」
「物資全部裝船,等人上船之後,就按上面的要求辦。」 他轉過身。
「你到時候跟北邊過來接洽的人說清楚,只要船隊進了烏蘇里江。」
「如果那條支流的水道條件不具備通航能力,物資你們就在烏蘇里江幹流的江岸上給我卸貨。」
「從江岸到他們團駐地,那十幾公里的陸路,他們自己扛進去。」
「我不會拿船和船工的命去賭一條沒人走過的野河溝子。」
老陳張了張嘴。
「這會不會不好,咱們送都送了,怎麼還搞這種沒意義的小心思啊!」
「我聽說他們已經開始疏通了!」
「船上還有考察組的人呢!」
周德山擺了下手。
「我這不叫刁難,我這叫安全責任。」
「咱們一堆東西等著送呢!哪有功夫一直在河裡等著他們。」 「至於考察組,面對連水路都沒有通的支流,我相信他們會理解的。」
老陳突然道。
「如果他們真修通了呢?」
周德山深吸一口氣。
「通了你就直接給送過去啊!」
「難道我還能飛過去,直接給他堵上嗎!」
「我發現老陳你一天不給我添點堵,心裡就不舒服是吧!」
「而且就幾天功夫,怎麼可能疏通開來,這種淤積多年的野河清理多難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陳搖了搖頭。
「行吧!」
反正到時候他壓船,他肯定不能搞這種沒有意義的小孩把戲。
事既然幹了,就儘量落個人情。 哪能那麼辦啊!
又幹事又得罪人。
「對了,到時候明天火車到站,站長你去接人嗎?」
周德山翻了個白眼。
「我去個屁,我被老鄭這麼拿捏,還想讓我去接他?」
「他哪來這麼大臉?」
老陳遲疑道。
「上面可有蘇聯專家啊!」
周德山擺了擺手。
「密山縣不是會去人嗎?」
「再說人家又不是來看我的,我湊上去不是讓老鄭看我笑話嗎?」
「如果總局領導也過來呢!」 屋裡瞬間陷入寂靜。
「老陳,你是真不會說話啊!!」
說完之後,又補充一句。
「不過明天記得去火車站的時候喊我!」
老陳聽到這話,有點一言難盡。
他覺得自己站長別的事情都挺好,但是只要一遇到鄭局的事情,就會跟小孩子一樣。
有沒有可能,人家鄭局早就把你忘了呢?
再說這有啥憋屈的呢?
他完全理解不了!
他覺得還是得跟考察組搞好關係。
畢竟萬一以後他們疏通河道也挖個那什麼象牙出來呢!
...... 就在密山這邊物資開始裝船的時候,
江朝陽他們這邊的水道也徹底通了。
不過這時候,人也到了極限。
當天夜裡,六十多號人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回到駐地。
沒有人說話,連走路都是機械地邁步。
院子裡的篝火燒得很旺,蘇晚秋和趙慧蘭把最後一鍋棒子麵糊糊端上來的時候,大部分人吃完之後,直接回屋連衣服都沒脫直接倒頭就睡。
連軸轉了十四天。
前幾天還能輪著歇一歇,最後五天是真要命。
白天泡在齊腰深的冷水裡拽木頭,晚上還得點著篝火接著在河面清理。
前面那口氣還撐著的時候,還不覺得。
現在水道通了,任務完成了。
這身上的弦一松——可以說渾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不在叫喚。 「你們也都早點歇。」
關山河把碗擱在地上,聲音沙得跟砂紙刮鐵板一樣。
「明天碼頭平台也得整出來,別到時候人來了沒地方下來。」
沒人應聲。
不是不想答,是包括江朝陽在內的人是真沒力氣了。
王振國從正屋出來,手裡攥著那張團部剛剛又送來的信。
他站在院子中間掃了一圈,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團部那邊修路也遇到問題了,不過他看著自己這邊一群人的樣子,實在也沒有能力支援那邊了。
還有考察隊的事,今晚不提了。
讓大夥先好好睡上一覺再說吧。
……
第二天。 天亮了很久,院子裡卻沒有往常那種天不亮就起床幹活的動靜。
負責做飯的蘇晚秋幾個最先察覺到不對。
她推開堂屋的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汗酸味和草藥都壓不住的潮氣。
通鋪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條漢子,烏拉草墊子被汗水浸出了一圈圈深色的印記。
最靠門口的李長明蜷縮在鋪位上,臉燒得通紅,兩隻手死死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李連長!」
蘇晚秋快步走過去,伸手探了一下李長明的額頭。
燙。
不是普通的發熱,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蒸的滾燙。
「別慌……老毛病了,寒氣入了骨頭縫。」
「發了點燒,等我喝口熱水,捂一捂就好了。」
李長明勉強睜開眼,嘴唇乾裂到起皮,說話的聲音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 蘇晚秋轉頭看向通鋪深處。
七連那幾個水性最好、這半個月天天泡在河道最深處的隊員,一個個裹著被子縮成一團。
矮壯老兵側躺著,膝蓋蜷到胸口,關節腫得把褲管都撐滿了。
旁邊的瘦高個兒臉色發灰,牙齒咬著嘴唇,身子小幅度地抖個不停。
睡在六連這邊也沒好到哪去。
好幾個都牙齒打顫,顯然都是風寒的症狀。
蘇晚秋見狀快步走出堂屋,朝著另一個男隊員的屋子走去。
這邊住的都是年輕隊員。
他們的情況稍微好一點,只是一個個齜牙咧嘴地看著腫脹的手。
畢竟這群年輕人雖然也出了不少力,但大部分都是在岸上負責拉繩子,砍藤蔓。
再加上年輕人身體在營養不缺的情況下,抵抗能力還真不差。
畢竟大部分下水的活,其實都是兩邊的老兵包了的。 蘇晚秋見狀稍微安了點心。
「朝陽,堂屋裡倒了一片,李連長燒得厲害,七連那邊好幾個我看都是風寒的症狀。」
江朝陽直起身,拿毛巾擦了把臉。
他忍著喉嚨的疼痛說道。
「等我去看看。」
蘇晚秋愣了愣神,聽著一串嘶啞的氣音。
「朝陽你?」
江朝陽擺了擺手。
「沒事!」
這半個月他站在岸上指揮,喊號子、調度人手、吼方向,相比於體力他嗓子用的最多。
不過嗓子是喊壞的,不是凍壞的,後面歇幾天也就慢慢的恢復了。
他沒再試著出聲,得讓嗓子多休息休息,於是轉身去隔壁屋子看了一圈。 發現大部分人都是風寒。
人在極度疲憊且被前面目標吊著時,往往會爆發出全部潛能,而目標一旦達成,免疫力便會瞬間崩盤。
江朝陽走進後面存放雜物的小倉庫。
從林子裡採回來的那批草藥,他專門留了一部分。
靠牆的木架子上,三捆干透的刺五加根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旁邊是兩小把柴胡,還有幾塊曬乾的黃精片。
角落裡堆著上次處理黑熊時特意留下來的熊骨,大腿骨和脊椎骨各幾段,表面的肉筋早就刮乾淨了,風乾後泛著灰白色。
江朝陽把東西分成兩堆。
刺五加根掰成寸段,和柴胡一起扔進灶台上最大的那口鐵鍋,加滿水,大火猛煮。
熊骨架在另一口鍋里,敲碎,慢火熬製濃湯。
骨髓被高溫逼出來之後,湯色變得渾濁濃白,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
蘇晚秋站在邊上看他忙活,很快明白了意思。
「藥湯給發燒的人灌下去,骨頭湯配上黃精片熬稠,讓所有人都喝一碗?」 江朝陽點了點頭。
他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小把刺五加根和剩餘的柴胡,放進一個鐵皮桶里,拿開水澆透,蓋上蓋子悶著。
這桶不是喝的。
等水溫降到能下腳的程度,讓下水最多的幾個人把腿泡進去。
刺五加根和柴胡都能祛風散寒,在沒有正經藥材的荒原上,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管用的土辦法。
趙慧蘭從菜地那邊跑過來幫忙燒火。
田小雨負責把煮好的藥湯一碗碗端進堂屋。
李長明被灌了大半碗深褐色的刺五加湯,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但咕咚咚全喝了下去。
藥勁上來之後,李長明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屋角,兩個鐵皮桶里泡著一條條腫脹的腿。
熱氣蒸騰,藥味瀰漫了整間屋子。
矮壯老兵呲著牙,腳趾在滾燙的藥水裡蜷縮著,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硬是一聲沒吭。 關山河從外面走進來,看了一圈。
他自己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好歹沒倒下。
「多少人起不來?」
王振國手裡拿著紙在角落數人頭,回頭說了個數。
「發燒的八個,關節腫痛嚴重走不了路的六個,有交叉的。」
「總共十二個人今天幹不了重活。」
「剩下的呢?」
關山河沉默了幾秒。
「能動。」
「但狀態也就五六成。」
然後王振國看向門口站著的江朝陽。
江朝陽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有點說不出來。 他從兜里摸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王振國接過來看。
「老關,你們今天全體休整一天。」
「我帶著這群沒問題的年輕人,上午去河道兩岸收拾被衝出來的魚獲和浮木。」
「下午在入江口碼頭位置平整地面,立系纜樁。」
「病號就不動,喝藥吃飽睡覺,一定休息好。」
「朝陽,你也歇歇吧!」
王振國說完之後,走到院子中間,衝著各屋喊了一嗓子。
「聽著!」
「今天上午不下水!能走動的跟我去收拾河灘!」
「早上我去看了一眼,不少魚呢,不能浪費了都得撿回來。」
「病號給我老實待著,熬的藥,一滴不許剩!」 院子裡陸續有人從屋子裡走出來。
不過這次出來的大部分都是年輕的墾荒隊員了。
手腫了拿不動鐵鍬的就背柳條筐,彎不下腰的有的自己做了小抄網。
昨天那股洪水沖開隘口的時候,把河底淤泥里藏了幾十年的東西全給翻了出來。
河灘上到處是被衝上岸的大魚,大部分還在淺水坑裡撲騰,還有不少被水流沖刷出來的完整貝殼和河蚌。
一群年輕人倒是興奮地背著筐,尋找一個個泥坑。
江朝陽跟王振國站在入江口,看著烏蘇里江寬闊的江面。
在最顯眼處插下一桿鮮艷的紅旗!
王振國看著對岸蘇聯的密林,江面上偶爾漂過幾塊融化到一半的碎冰。
「水路是通了。」
「也不知道政委那邊情況怎麼樣了,船什麼時候能來,又帶了什麼東西。」
江朝陽笑了笑,指了指他們連隊的方向。 王振國點點頭。
「我知道,下午我就帶人儘量在我們駐地那邊修一個能臨時停靠的小碼頭。」
「總不能讓人家過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