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北坡土窯前。
空氣被熱浪烤得肉眼可見的扭曲。
太陽掛在正當頭,但跟窯口噴出來的溫度比,夏天的日頭都不算什麼。
同樣的窯口,同樣的壓抑氣氛。
程墾雙手戴著破布縫厚的隔熱手套,死死攥著一根粗鐵釺。
他裸露的膀子上全是被泥水和火烤交替折騰出來的起皮。
為了這第二窯,他帶著人搭了半封閉的草棚,在底下點著矮火守了幾個整夜,硬生生把這一批泥坯里里外外的水分全逼幹了。
甚至抽了好幾個樣品掰開之後,確認沒問題才進的窯。
周老兵蹲在幾步外,眯著眼睛盯了那泥封的縫隙片刻,站起身用手背在距離窯口半尺的位置懸空探了一下。
他收回手,在滿是草木灰的褲腿上抹了一把。
「開。」
周老兵就說了一個字。 程墾咬著後槽牙,鐵釺子直接懟進泥封的縫隙里,雙臂青筋暴起,猛地往下一壓。
「咔嚓。」
大塊的泥封砸在地上,騰起一股灰煙。
窯口洞開,恐怖的熱氣像一堵牆一樣直拍過來。
幾把鐵釺子同時發力,泥封很快被清理乾淨。
裡面的情形再次露了出來。
一樣的整齊,一樣的暗紅。
但這次氣氛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因為上次也是這樣,一群人當時以為成功了,結果拿出來就是廢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沒人說話。
江朝陽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盯著窯口。
程墾把鐵釺子扔在一邊,大步跨上前,兩隻戴著厚手套的手直接伸進最外層的磚堆里,扣住兩塊紅磚的邊緣,用力往外一抽。 磚身離開窯堆,帶著隱隱的暗熱。
程墾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忐忑的心情。
將雙手拿著的兩塊磚直接撞在一起。
「當!」
一聲極其清脆、帶著點金屬質感的硬響在現場瞬間炸開。
沒有碎屑飛濺,沒有斷裂的沉悶聲。
兩塊磚磕在一起,濺起幾塊碎屑。
程墾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扯下手套,哪怕磚頭還燙手,他也直接光手抓起一塊,狠狠砸在特意準備的石頭上。
「咔嚓!」
這次在程墾全力之下,磚頭跟石頭碰撞,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碎裂,只是斷裂成兩半。
江朝陽蹲下拿起一塊殘磚,裡面十分堅硬,跟正常磚沒有任何區別。
整個北坡寂靜了一秒。 「成了嗎?」嚴景有些期待的看著江朝陽。
江朝陽將殘磚遞給周老兵,拍了拍手說道。
「成了!」
「內部沒有任何問題,跟正常的紅磚沒有差別。」
江朝陽這話一出,現場頓時響起熱烈歡呼聲。
「哈哈,成了,我們終於成了!」
熱烈的歡呼聲在人群中炸響。
周圍那三十多個滿身泥水的隊員又叫又跳,有人甚至直接坐在地上。
程墾站在原地,喘了兩口粗氣。
他伸手摸進褲兜,把四天前那塊酥脆的廢磚掏了出來放在地上,高高舉起一塊好磚,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爐的廢磚,被好磚砸下,瞬間四分五裂,變成一堆粉末和碎塊。
而那塊剛出窯的新磚,依舊安安穩穩地握在程墾的手裡。 「真他娘的成了。」
握著一塊磚的程墾咧開大嘴,笑得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周老兵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好磚,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用指甲在斷面上用力劃了兩下。
沒有粉末掉下來。
「從外紅到芯,徹底燒透了。」
「完全沒有問題。」
「場長,書記,你們看看!」
說完把磚遞給也收到消息過來的王振國和關山河。
王振國接過來,手指在這塊磚上摩挲。
帶著真實的厚重感,比土坯沉實得多。
雖然只是一塊磚。
可這就代表著,在這片零下幾十度的荒原上,他們終於有能力去建一面擋風的真牆了。 而且只是半年的時間,要是去年冬天有人跟他說今年要蓋磚瓦房,他肯定嗤之以鼻。
可是現在!
不光磚瓦房,他們還要建發電廠,建刺五加的加工廠,這些都是之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關山河咧著嘴大聲道:「做得不錯。」
「朝陽,老周,程墾,這次給記你們頭功。」
江朝陽笑著看向王振國。
「兩位領導,別光嘴上說功勞啊!」
「功勞得落到實際上,要不晚上給大家加個餐?」
「我記得倉庫應該還有幾罐春節慰問的罐頭吧!」
「再留著怕是留過期了。」
王振國聽到這話,有些心疼,那是他留著準備秋收時候犒勞大家的。
關山河卻直接一擺手。 「加!」
「老王你別那么小氣,反正都是吃到大家肚子裡,晚吃不如早吃。」
王振國沒好氣地看了對方一眼。
意思很明顯,就你會做好人是吧!
不過他還是擺了擺手。
「既然關場長都說了,那就加吧!」
「不過等秋收的時候,一個個喊著沒油水的時候,你別找我啊!」
關山河卻一臉不在意。
「沒事,大不了提前我帶人進一趟山。」
「咱們現在人手多了,可不是以前拮据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歡呼。
王振國有些無語地冷哼一聲。 「人手多個屁!」
他接著意識到什麼,對其他人擺手說道。
「行了,你們都去忙吧!」
「既然實驗的這窯沒問題,後面就可以滿窯燒了。」
「老關,朝陽你倆跟我來!」
「咱們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走。」
三人離開磚廠,關山河有些疑惑地問。
「老王,什麼下一步怎麼走。」
「現在我們一分場發展多好啊!」
「磚也有了,下一步就蓋廠房,蓋磚房,修電廠啊!」
「甚至還能發展外貿,朝陽路都給咱們指好了。」
「這有什麼好討論的,要是連指明的路都不會走,咱們也太廢物了。」 王振國背著手走在前面。
「確實不用討論,你關大場長出一張嘴就把房子蓋起來了是吧!」
「那行,這事就交給你了,你一個人後面就負責蓋房子就行。」
關山河無奈道。
「老王你別瞎搞,我一個人咋蓋房子!」
「你當我是神仙啊!動動嘴就能把房子蓋起來。」
「那不是扯淡嗎?」
王振國回過頭,不出意外道。
「你也知道扯淡啊!」
「那你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蓋廠房、修磚房、建電廠?」
「我以為你光用嘴就行呢!」
「不然你怎麼說得那麼輕鬆。」 關山河有些訕訕道。
「這不是得大家一起嗎?」
「放心我肯定第一個帶頭干!」
沒再理會關山河,王振國直接看向江朝陽。
「朝陽,帳我算過了,咱們這窯的規模,滿打滿算五千塊。」
「就算每一批全成,也就是四千大幾百塊好磚,一窯大概五到七天燒一窯。」
「咱們建一排能住十個人的標準平房,加上炕牆和灶台。」
「按最省的法子砌半磚牆,少說也得用一萬五千塊磚。」
「這點磚,你想好怎麼分了嗎?」
江朝陽走到一邊的水泡子邊上,洗了洗手,也搓了搓臉上的土。
「沒想好!」
「說實話,缺口有點大,我感覺後面得再建一座窯才行。」 王振國聽到這話,轉過身看著蹲在水邊的江朝陽。
「關鍵不是磚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為了這一個窯,老程的整個基建隊三十多號壯勞力全都過去幫忙了。」
然後他掰著指頭給江朝陽算。
「建窯,挖土,和泥,制坯,進窯。」
「這幾天時間,他們連軸轉。」
「要是後面全按這個節奏,就算一周出一窯。」
「但是如果這三十多號人全釘在泥坯坑裡,咱們就沒有人去砌牆蓋房了。」
「就算是後面熟練了,去除一部分建窯的人手,一座窯最起碼也得需要十個人才能維持日常的運轉吧!」
聽完這筆帳,關山河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
是啊!
磚燒出來了,可這磚沒人搬,牆沒人砌,那不還是一堆土疙瘩嗎? 他之前沒細想這方面原因,不算帳不知道,這一算帳好像人口缺口確實有點大啊!
於是他直接說道。
「要不分一半人去蓋房,一半人留在這打泥坯?」
王振國嘆了口氣。
「那就變成半個月出一窯,一個月更是蓋不了一間房。」
「等大雪下來,咱們一半人還得鑽地窩子去。」
「到時候誰住新房?誰去住地窩子?」
這話一出三人都陷入了沉默,這就不好分了。
這也是北大荒墾荒的真實寫照。
不是缺物資就是缺人。
就目前情況而言。
江朝陽覺得他們場,所有人都在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用。 可即使這樣,還是不夠。
就在這時,南邊遠處的荒野上,突然傳來陣陣呼喊。
三人都往南邊看。
顧曉光和孫大壯兩人興奮地沿著菜地小路朝著三人跑過來。
孫大壯更是一邊跑一邊揮手,嗓門大得變了調。
「連長,通了!」
「指導員!朝陽!」
「通了!」
關山河皺了皺眉。
「什麼叫我通了?」
「我通什麼了?」
倒是王振國若有所思。 兩人衝過來之後,手扶著膝蓋直喘氣。
「是!」
「是總場!總場的修路隊,通到咱們菜地了!」
「我倆在菜地幹活,遠遠就看到,他們把最後一段淤泥全推平了!」
「現在正用石夯壓地呢!」
原來是陸路通了。
江朝陽放下心。
封閉了整個春天和初夏的一分場,在這一刻,才算是真正和外面的墾荒團總部連成了一體。
物資、車輛,從今天起可以直接從他們分場一路順暢地開到總場那邊。
以後不管是人員溝通,還是物資運輸,都要方便太多了。
關山河猛地一拍大腿。
「原來是路通了啊!」 「走!先去迎迎團長!」
「今天簡直是雙喜臨門。」
「老王,你就別愁人手不夠了,不行就再合併一個連隊。」
王振國無奈道。
「說的簡單,後勤壓力多大你知道嗎?」
「再合併過來,你出糧食啊!」
「現在我們種的也就夠明年的自給自足,要是再合併一個,那糧食就又開始有缺口了。」
關山河搖了搖頭。
「那也不能停下腳步。」
「算了,這事先不急,咱們先去迎一下。」
說完帶頭走在前面。
江朝陽在後面,聽著遠處越來越清晰的夯土聲和幾百號人合力勞動的號子聲。 他的腳步卻越走越慢。
修路大軍?
江朝陽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不過這事該怎麼說服這些人呢!
畢竟這可是從各連隊抽調出來的,為了大家的補給線,這些人自然是願意出力的。
但給他們分場,那就不一定了。
王振國走在他旁邊,餘光掃見江朝陽那種眼神。
他太熟悉這小子這副表情了。
每回他這麼看人的時候,指定有人要被占便宜。
「朝陽,你想幹嘛?」
王振國壓低聲音。
「你別亂打主意,那些可是總場的人。」 江朝陽搓了搓手,腳步沒停。
「指導員,你說團長帶隊在這野地里啃了這麼多天乾糧,嘴裡連點油星都沒有吧?」
「廢話,修路隊什麼條件你不知道?都是從咱們這邊調的口糧。」
「雖然水路通了之後,苞谷面不缺了,但是油水也是沒有多少的。」
江朝陽點點頭。
「既然路通到咱們門口,這工程就算是結項了。」
咱們作為東道主,是不是得管頓好飯,好好犒勞一下修路大軍?」
走在前面的關山河聽見這話,回頭瞪圓了眼。
「我們管飯?朝陽你是不是瘋了?」
「憑啥咱們請全農場的人吃飯啊!」
「而且你請了,我們自己後面吃啥?」
江朝陽沒接這茬,抬手指了指遠處烏泱泱的人群。 「指導員,錯過這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現在可能只是招待幾天,要是合併一支連隊過來,那就不是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