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的呼吸明顯粗重了。
看著總場那堆發了芽的青麥,還有一路上好幾個連隊田裡的受災麥,他是心疼了一路過來的。」
按照他之前的判斷,這批發芽的麥子基本等於廢了。
就算沒徹底爛掉,磨出來的麵粉發苦,人沒法吃。
可如果能拿來熬糖,林秉武心裡飛速地算了一筆帳。
總場的發芽麥子數量,保守估計也有上萬斤。
這個數字換算成麥芽糖的話……
「走!」
林秉武二話不說就要往外走。
「老陳,騎馬回去,馬上讓人把發芽的那批全部單獨挑出來!一粒都不准扔!」
「等等。」
江朝陽伸手攔了一下。 他不是要擋路,只是往前邁了半步。
林秉武停住腳,看著他。
「場長,您別急。」
「麥芽熬糖的手藝不難,就算我不說總場自己也能熬。」
「那你攔著我想幹什麼?」
江朝陽看了林秉武一眼,又看了看陳途。
「我是想著,您既然都來了,有件事不如現在就商量一下。」
林秉武認識江朝陽大半年了。
每次這小子說「商量一下」的時候,後面肯定跟著一個讓人頭大的主意。
但他現在沒有拒絕的底氣。
「說。」
江朝陽往樹蔭底下走了兩步,示意兩人跟過來。 「場長,我們分場這批發芽麥子,撐死了也就兩千來斤。」
「就算全部熬成糖,產量太小。」
「自己吃當然夠了,但要是想拿出去跟供銷社換點東西回來,這點量人家根本不會搭理我們。」
林秉武眯起眼睛。
「那你什麼意思。」
「加上總場的量,就不一樣了。」
江朝陽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戳進林秉武的心裡。
「總場那邊發芽的麥子少說也有上萬斤吧?」
「加上我們這一千多斤,全部熬成麥芽糖,出糖量打個折扣,怎麼也有個幾千斤了。」
「幾千斤麥芽糖,在這個年頭,不管是城裡還是鄉下,都是硬通貨。」
「拿去哈市的供銷總社,或者直接對接省里,都是能夠換回來不少粗糧的。」
陳途的眼睛越聽越亮。 粗糧換細糧,一般是虧的。
但糖換粗糧?
糖在這個年代憑票供應,有錢都買不到。
幾千斤麥芽糖的價值,絕對能換回成倍的苞米麵和高粱米。
陳途咽了口唾沫。
「場長我覺得沒問題。」
「不過這事得上面批准!」
江朝陽繼續說。
「我們上級部門批准這事肯定不難。」
「畢竟這批糖的原料是受災的青麥,不是正常的口糧。」
「被冰雹砸了,秸稈斷了發了芽,不能磨麵粉,這個有目共睹。」
「與其讓它爛在地里餵蟲子,不如變廢為寶。」 「這話拿到檯面上說,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林秉武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聽懂了江朝陽的意思。
正常情況下,拿口糧去熬糖賣,那必須得是要挨處分的。
糧食是國家統購統銷的重要物資,在這上面動心思,一旦被發現那重罰是跑不了的。
但受災的廢料就不同了。
發了芽的青麥,在所有人眼裡都是損耗。
拿損耗去創造價值,不但沒有問題,還是因禍得福的積極自救行為。
不過他現在對江朝陽了解可不少,於是直接問。
「你想怎麼操作?」
「總場和分場聯合。」
江朝陽肯定道。 「糖由我們分場負責技術指導和加工,總場提供大頭原料。」
「最後出去的產品,以咱們農場的名義走省里的渠道。」
「換回來的粗糧,按照出料比例分配。」
「總場出的多,拿大頭。」
「我們分場出的少,拿小頭。」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林秉武立刻警惕起來。
江朝陽豎起一根手指。
「加工過程中需要配套的苞米碴子做添加料。」
「這部分粗糧,得總場墊。」
「總不能讓我們出技術又出人,一點便宜都不給占吧!」
林秉武嘴角抽了一下,他就說這小子不會幹對自己沒好處的事。。 「所以最後繞了一圈,你還是想從我這裡掏東西補貼你們分場。」
江朝陽咧著嘴露出整齊的一口大白牙。
「場長,這怎麼能叫掏呢!」
「我們這叫共同對抗災難。」
「而且糖雖然是稀罕點的東西。」
「但咱們這畢竟是用受災麥製作的,質量上跟那種人家糖廠用甘蔗,或者是甜菜生產的好糖肯定比不了。」
「所以具體換糧什麼比例,肯定得有拉扯,要是只是單純報上去讓上面協調,那別人肯定不會特別用心跟供銷社那邊拉扯。」
「當然糖跟糧食比畢竟還是稀罕物,所以最後換的比例是三比一,五比一,還是十比一,那就不一定了。」
林秉武瞪了他一眼。
「還十比一,你怎麼不一百比一呢!」
「你倒是真敢開口,不怕人家供銷社一腳給你踢出來啊!」
「你們自己熬的糖,多少糧食熬一斤?」 江朝陽想了想。
「如果是加了苞谷的話,就七八斤吧!」
「不過主要是看使用發芽麥子的比例,如果是用發芽麥子比例高,那就得多加一點,畢竟這種青麥澱粉含量實在不高。」
林秉武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所以你們用七八斤發芽麥子熬出來的糖,然後還得是去跟人家換十斤的好糧食?」
「合著你是一點虧都不打算吃啊!」
江朝陽瞪大眼睛。
「那咋了!」
「雖然咱們麥子有問題,但只要糖沒有問題就行了。」
「而且這糖是誰隨便都能熬的嗎?」
「別說是供銷社了,就算是糖廠你看他敢用糧食製作嗎?」
「都是用甜菜這些東西。」 「所以咱們這是物以稀為貴。」
「您就說同不同意吧!」
「我們親自出馬談,我肯定能談來最大的比例。」
林秉武頓了頓。
「咱們扯這些彎彎繞,你就說得要多少苞谷?能換回多少糧食。」
他沒有拒絕。
因為這筆帳確實划算了。
上萬斤長了芽的廢麥子,本來就是要扔的東西。
拿出來換成千斤麥芽糖,再換成更多的苞米麵和高粱米。
甚至還可能填上災後的糧食缺口。
他現在唯一擔憂的是要出多少苞谷。
江朝陽看著已經心動的場長,立刻伸出一個巴掌。 「五萬斤!」
林秉武難以置信,聲音都帶了點顫抖。
「你說多少?」
「五萬斤?」
「你怎麼不把我熬成糖,拿出去換糧食呢!」
「我出五萬斤苞谷,就是為了解決一萬斤青麥?我費這個勁幹嘛?」
江朝陽看著跳腳的林秉武,頓時撇撇嘴。
「場長,你不能這麼想啊!」
「如果您拿出五萬斤苞谷,配合一萬多斤青麥,咱們最少能熬出一萬斤上好的麥芽糖。」
「我有把握,給您最低換回十萬斤粗糧。」
「這裡外里可最少對半賺啊!」
林秉武擺了擺手。 「不成,就算多賺也不成!」
「咱們目標是解決受災的青麥,不是去賺兄弟單位糧食的。」
「我們不能趁著受災開這個口子。」
「而且太多了局裡也不會批。」
「這樣就一萬斤!」
「除了那一萬多斤的發芽青麥,我再額外給你一萬斤的苞谷!」
「你回頭,就還給我們總場兩萬斤粗糧就行!」
「別的都算是你們分場的工費了。」
畢竟他現在發愁的就是一萬多斤的發芽青麥怎麼處理,只要能倒騰出去換回來一萬斤粗糧那就賺了。
畢竟正常一萬斤發芽的麥子,別說換回一萬斤粗糧了,五千斤都不可能。
至於江朝陽那邊,他覺得人家供銷社又不是傻子。
哪怕你憑藉嘴上本事,能占點便宜,也不會給你占太多。 畢竟是跟供銷社這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部門談,哪有那麼容易占便宜呢!
另外他們總場這邊,主要還是能自己解決受災發芽青麥的問題。
而且江朝陽面對林秉武這番話,眨了眨眼。
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領導,這可是您說的啊!」
「咱們可不帶反悔的?」
林秉武擺了擺手。
「這有什麼好反悔的!」
「秋收之後,上面派人過來,你們分場壓力也不比我們少!」
「所以多餘的就當我們總場支援你們分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朝陳司務長看了一眼。
陳途已經在小本子上刷刷地寫開了。 「那就先這樣,我得快點回去通知他們。」
林秉武語氣乾脆。
「咱們說好了,我讓老陳回去就開始挑選已經開始收割的,把長芽的麥子都挑出來給你們送過來。」
「苞米的事,我回去就親自安排。」
「你們這邊可別掉鏈子,只要東西送過來,我不管你們咋說服人家供銷社,總場的兩萬斤一粒糧食都不能少啊!」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
「江朝陽。」
思索中的江朝陽回過神。
「啊!場長?」
「你們一分場這次受災搶救,幹得不錯。」
「很不錯!」 林秉武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表情有些欣慰,也有些複雜。
說完大步往院門口走,這次沒有再回頭。
陳途跟在後面小跑著追上去,臨走前還回頭沖江朝陽擠了擠眼。
「乾的不錯啊!」
「但也不能老把心思放在立業上,作為一名黨員幹部也得抽時間考慮一下個人問題。」
「加把勁,我等著喝你喜酒呢!」
江朝陽一直把兩人送上馬,然後站在樹蔭底下,看著兩匹馬消失在大路盡頭揚起的塵土裡。
他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個年代的人也太著急了,怎麼一個個十七八,甚至十六七就開始催了呢!」
他覺得還是再過幾年吧!
不過也確實,隨著職位的提升,到了一定程度如果還單著,組織也會著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