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江朝陽帶著顧曉光穿過幾條街道,站在了一棟灰磚砌成的四層大樓前。
大門頂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匾:黑省供銷合作總社。
這地方在當下,絕對是統管全省物資調配的實權衙門。
無論是城裡人的針頭線腦,還是農場裡的農具口糧,大半個省的流通命脈全攥在這裡。
顧曉光手裡拎著兩個帆布包,抬頭看著那氣派的大門,咽了口唾沫,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朝陽,這地方比我們市裡的政府大院還闊氣,門衛那還站著帶槍的呢。」
顧曉光壓低聲音,下意識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軍裝下擺。
「再闊氣也是辦公的地方。」
江朝陽沒停步,徑直往大門走。
「把腰挺直了,咱們是代表農場來談調劑支援的,不是來要飯的。」
門衛盡職盡責地攔下兩人。 江朝陽遞上工作證和鄭懷遠寫的條子,講明來意。
門衛打了個電話確認後,這才放行。
順著略顯昏暗的樓梯上了三樓。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陳年文件紙和水鹼混合的味道。
兩人找到掛著「採購二科」牌子的木門,江朝陽敲了三下。
「進。」
裡面傳出一個略顯渾厚的男聲。
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堆滿了鐵皮文件櫃。
靠窗的辦公桌前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藍灰色的中山裝,袖口戴著黑色的套袖,正低頭在一份表格上勾畫。
桌角放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茶缸。
「您好,錢科長?」 「我是饒河農場一分場的副場長江朝陽。」
江朝陽走上前,雙手把鄭懷遠的信推了過去。
錢科長抬起頭,狐疑地打量了江朝陽兩眼,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
「這麼年輕嗎?」
他放下鋼筆,拆開信封快速掃了一遍,原本有些板著的臉瞬間鬆弛下來,換上了一副熟絡的笑容。
「老鄭介紹來的啊。」
錢科長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木椅子。
「坐坐坐,大老遠從荒原上過來,辛苦了。」
「老鄭在信里可是把你們夸出花來了。」
江朝陽順勢坐下,顧曉光趕緊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坐得筆直。
「鄭局長那是提攜後輩,誇大了。」
江朝陽客氣了一句,直奔主題。 「我們這次來,主要是受災後開展生產自救。」
「弄出了一批新物資,想看看省里能不能幫忙調劑點粗糧。」
「老鄭信里提了一嘴。」
錢科長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鏽,喝了一口。
「說你們用受災發芽的青麥熬了糖?」
「東西帶來了嗎?」
江朝陽給顧曉光遞了個眼色。
顧曉光立馬拉開帆布包,小心地拿出三個油紙包,解開麻繩。
他一層層翻開,露出裡面切得方方正正、呈現琥珀色的麥芽糖塊。
隨後又拿出兩包封好的參茶,還有一盤驅蚊香。
「錢科長,您過目。」
「這是麥芽糖,這是我們自己生產的驅蚊香,驅蚊效果很不錯。」 「這個是我們自己加工的刺五加參茶,具有去疲勞的效果。」
聽到刺五加的名字,錢科長眼前一亮。
錢科長見江朝陽停了手,有些急道。
「沒了?就這三樣?」
江朝陽點點頭。
「就這三樣!」
聽到這話,錢科長臉上有點失望,放下茶缸,湊近看了看。
他拿起一塊麥芽糖,捏了捏硬度,然後掰下一小角放進嘴裡。
麥芽糖的黏膩和甜味在嘴裡化開,還帶著一股粗糧特有的焦香。
錢科長沒說話,又拿起參茶的紙包聞了聞,點點頭。
「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錢科長抽了張報紙擦擦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開始變得慢條斯理。 「老鄭面子我也得給。」
「但這事兒吧,真不像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江朝陽面色不改。
「錢科長,您指點。」
「朝陽啊,你也知道現在的局勢。」
錢科長嘆了口氣,指著桌上那一堆表格。
「下面各個縣市、各大農場,誰不缺糧?」
「誰都盯著省里的粗糧指標。」
「這計劃內的糧食,那是統購統銷的紅線,一個蘿蔔一個坑,早就分得明明白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幾塊糖上。
「你們能變廢為寶,用受災青麥熬糖,精神是好的。」
「糖也是緊俏貨,這點不假。」 錢科長話鋒一轉。
「但咱們得講實際情況。」
「這是受災青麥和苞谷渣子熬的副產品,不是國營糖廠出的精製白糖。」
「營養價值、純度、存放期,那都不能跟正規糖比,對吧?」
江朝陽點頭:「這確實,工藝有限。」
「所以嘛。」
錢科長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江朝陽。
「既然是老鄭開口,我肯定給你們開個綠燈。」
「走計劃外的調劑指標。」
「我做主,一斤麥芽糖,換三斤粗糧。」
「高粱米或者苞米麵,你們自己選。」
「至於驅蚊香和參茶,這個我們倒是可以收。」 這話一出,顧曉光立刻著急地看向江朝陽。
一斤換三斤!
這可跟他們之前來的時候商量的不一樣,連本錢都換不回來。
來之前他們商量了,底線是一比五,只有這樣他們才算是能最大化利用那批青麥的同時,也能多賺點糧食。
江朝陽卻坐在那紋絲不動。
一比三?
江朝陽心裡明鏡似的。
錢科長這番話聽著全是為他們考慮,處處透著給老關係面子,但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用廢麥子熬糖是事實,但糖的屬性是不會變的。
在這個買糖要糖票、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的年代,這批甜滋滋的麥芽糖拉到下面縣裡的供銷社去,絕對是不愁銷售問題的。
供銷社拿走這批糖,轉手一入帳,中間那點倒騰的指標差額,足以讓他們把帳面做得非常漂亮。
「錢科長。」 江朝陽臉上的笑容一點沒少,聲音依然平穩。
「鄭局長常說您是個念舊情、幫基層的好領導。」
「一比三這個比例,我知道您是費了心的。」
錢科長滿意地點點頭。
「你們能理解省里的難處就行。」
「畢竟這指標……我們也沒辦法。」
「但是。」
江朝陽沒讓對方把話說完,直接切斷。
「一比三,我們肯定沒法換。」
「所以,錢科長,沒辦法我們打擾了。」
看著江朝陽起身,錢科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
「誒誒誒!」 「江副場長,別急啊!」
「一比三的比例,已經是看在老鄭的面子上,給了你們最高上限了。」
「你們這畢竟是受災糧的轉化品,不是計劃內的硬通貨。」
看著江朝陽開始收拾東西,錢科長瞬間開始急了。
年輕人,這也太急躁了!
都說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你倒是還一個啊!
有商才有量嘛!
哪有價都不還就要走的啊!
這讓他後面怎麼繼續。
甚至另外兩樣東西談都沒談呢!
這一分場怎麼派這種愣頭青出來談事啊!
這時候對面江朝陽故意表現出來的樣子,他也沒辦法,只能直接說道。 「江副場長!」
「別急啊!」
「這樣!如果你們真的缺糧,我還有一個別的想法。」
這話一出,江朝陽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果然!
他就說對方怎麼一開始會給一個這麼低的價格,畢竟是一斤糖換三斤粗糧。
這誰聽了都不會同意,真要是這麼換,不如拿回去自己熬糖葫蘆吃呢!
於是江朝陽直接道。
「錢科長有話不妨直說。」
錢科長目光中透露出一抹期待。
「不知道江副場長聽沒聽過蜜參膏這種東西?」
一聽這話,江朝陽心裡有底,點了點頭。 「錢科長也聽說過?」
「這確實也是我們場裡生產的,下午我們就要給省採購部門送過去呢!」
一聽這話,錢科長立刻來了精神。
「對對對,就是這東西。」
「不知道貴場,這東西產量怎麼樣?」
說實話,為了這事,錢科長也頭疼得很。
本來這參膏出來之後,他們供銷系統知道是自己省里的農場生產的。
他們就沒有上心,都是省里的東西,到時候只要等省計委給劃撥指標就行。
壓根不用派人上門去談採購。
特別是最近聽到那邊受災的消息,以及從省農墾局傳來的,那邊的分場要用受災糧熬的糖,來換點計劃外指標糧。
這事對他們來說不難,他們也準備用點計劃外的指標糧,收下這個人情了。
畢竟救災嘛! 可是原本好好的,突然就一個晴天霹靂,莫名其妙的一部分軍墾農場居然不歸省里管了。
而這個一分場正是其中之一。
這下子採購可就不是等劃撥指標的事情了。
因為這不是他們省里說了算的事情了。
再加上省里領導之前嘗過之後,偶爾會在工作之餘提起幾次。
不少省里幹部就沒有不知道的,都跟他們私下說過好幾次了。
就等著他們供銷社採購第一批採購回來呢!
到時候光是先通知誰,後通知誰那都是一大筆的人情啊!
所以面對送上們來的江朝陽,他必須得抓住這個機會。
不然等對方真程序走完,那就有的拉扯了。
甚至後面那都不是他一個採購科長能參與的了。
江朝陽這邊看著錢科長突然熱絡的樣子,雖然不知道具體內情,但是大概也知道對方的目標是什麼了。 於是沉思片刻。
「錢科長不瞞你說。」
「這東西製作十分複雜,還要用到野蜂蜜,加上各種藥材。」
「這也是我們申請創匯的產品之一,所以我們產量十分有限。」
錢科長瞪大眼睛。
「沒想到居然是創匯產品?」
「難怪呢!」
他還真不知道這消息,當然以他的級別也打聽不到。
要不是當初省里的領導,因為是扶持自己省里創匯農場,故意想幫江朝陽他們打打GG。
一個是試試效果,一個也是想增加一些能出口的籌碼,畢竟創匯的東西不可能不謹慎。
而錢科長在知道這後面可能是用來創匯的產品後,更是想先採購一批了。
不然真成創匯產品,那這就是孤品啊! 這就是他的功勞啊!
錢科長更是直接忍不住道。
「這樣,我看江副場長也是乾脆的人。」
「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我可以做主,按照最高的一比十比例,調劑計劃外的部分糧食給你們農場。」
「我沒有別的任何要求,只需要採購部分你們這種蜜參膏。」
「當然,我們供銷社的採購價格也跟省採購辦一樣。」
「不滿意,也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