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川縣。
張建華一行五人在縣政府大院裡站了足足十分鐘,才等到從地里趕回來的馬縣長和陸明正。
馬縣長褲腿上全是泥巴,腦門上的汗還沒擦乾淨,一進院子就看到幾個穿著整齊中山裝的省城幹部。
「各位水利廳的同志,實在是不好意思!」
「我們現在秋收地里最忙的時候,所以讓各位久等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張建華握住馬縣長的手,開門見山。
「馬縣長,我們是收到老陸的信過來的?」
「你也不用招待我們,直接帶我們去水壩機房那邊就行。」
馬縣長擦了一把額頭。
「這位同志,你們來的有點早了。」
「我們這邊秋收還沒徹底結束,老陸還帶著人每天還在地里搶收呢。」
「至於水電站的事,怎麼也得等秋收完了才能上馬。」 「不過我們這邊十一月份之后土地就開始上凍,所以你們真要是想看實際效果,得明年春天之後來才行。」
張建華皺了皺眉。
「這麼說樺川縣這邊還沒開建?那老陸你是什麼意思?」
陸明正翻兩個白眼。
「你覺得我什麼意思,是讓你們珍惜人才的意思。」
「你不去找人家,找我幹嘛?」
張建華有些為難道。
「這麼說你們還沒有開建?」
「沒有。」
馬縣長攤手。
「我總不能讓老百姓扔下地里的莊稼去修電站吧?糧食爛在地里誰負責?」
「不過我想你們可能誤會陸同志的話了,這馬上要開建的事是他們農場那邊,不是我們。」 「農場?」
張建華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孫處長和三個技術員。
幾個人面面相覷。
跑了兩天的路,結果工地還沒影。
孫處長低聲說了一句。
「老張,那咱們是等著,還是先回去?」
張建華沒接這話,轉頭問馬縣長。
「馬縣長,你確定他們農場那邊開建了?」
馬縣長想了想。
「按他走的時候說的,是回去就開工。」
「而且他那邊比我們急,聽說立了軍令狀的,入冬前必須讓發電機轉起來。」
「這都走了二十多天了,估計都建了大半了吧!」 張建華緊了緊眉頭。
「這麼說他那邊已經在建了?」
「應該是。」
馬縣長點頭。
「不過我不確定進度啊!」
「那地方在烏蘇里江邊上的荒原里,沒有電話線,通訊全靠發報和人傳。」
「具體啥情況,沒人知道。」
這時候陸明正翻了個白眼。
「原來你們還不信我說的話,想要親自確認再說啊!」
「那你們等著吧!」
「老馬走了,地里忙著呢!」
「現在沒空搭理他們!」 張建華見狀當即拍板。
「那我們去農場那邊看。」
這話一出,陸明正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老朋友。
孫處長臉色變了。
「老張,你認真的?你沒聽說,那可是荒原啊。」
「認真的。」
張建華看著孫處長。
「樺川縣這邊沒動工,光看圖紙有什麼用?光看圖紙我們至於坐車來這邊嗎?」
「既然人家農場那邊正在建,我們去看實際施工過程,這比什麼都強。」
馬縣長咂了咂嘴。
「這位省里的同志,我得提醒你,他們那地方跟樺川縣可不是一回事。」
「我們樺川縣好歹通公路,有客運車,有國營飯店跟招待所。」 「他們那邊是真正的荒原上。」
「這要是過去,甚至每個村子都隔十幾公里的野地,而且走出佳市周圍縣城這一片之後,更是到處都是沼澤野地,路都沒有一條正經的。」
「那條件比我們這邊難了十倍都不止,你們可得想清楚。」
張建華把公文包往肩上一甩。
「馬縣長,我知道,正好我們也順路看看這些最偏遠的基層到底什麼樣。」
「這對我們後面電力推廣,也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聽到這話。
馬縣長看了他兩眼,沒再勸。
「那行,真要去我給你再給你們一輛馬車吧!」
「那邊冬天到處都是沼澤,又沒修大路,大車反而不容易進去。
「安排兩個當地的退伍老兵帶路,他們以前在那一帶剿過匪,地形熟。」
張建華感謝地看了對方一眼。 「馬縣長十分感謝,不過千萬別提前通知他們。」
馬縣長一愣。
「這為什麼?」
「不打了招呼他們怎麼知道你們什麼時候過去啊!」
張建華搖頭。
「就是要他們不知道,不然人家肯定要準備,要接待,要把最好的一面擺出來。」
「我不是去走過場的。」
「我要看的是最真實的施工現場,看他們最真實的技術水平。」
「打過招呼就變味了。」
馬縣長豎起大拇指。
「行,就沖你這一點,我服。」
「不過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這路幾百里呢!」 「後半段更是只能在當地的赫哲族村子借宿,你們可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孫處長苦著臉。
他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半新不舊的皮鞋。
十分不情願,不過誰讓這一趟張建華是帶隊的領導。
就這樣五個省廳的技術幹部,加上兩個樺川縣的退伍老兵嚮導,七個人在陸明正和馬縣長的目光中,從樺川縣城出發。
另一邊,就在張建華這邊帶著人一頭扎進荒原的時候,一分場這邊進展也十分迅速。
……
在時間的加持下,天氣逐漸開始變涼。
從十月初開工到現在,整整二十四天。
一百三十米的引水渠早在第三天就挖完了。
沈大壯他們不愧是剛從前線轉業回來的鐵道部隊老兵。
其基建的速度比江朝陽預估要快不少。 更讓江朝陽驚訝的是這些人的專業性。
在土方作業這方面甚至比江朝陽要專業不止一個檔次。
他完全都不用指揮,只需要告訴他們,自己需要什麼樣的效果,這群人就能以其專業的能力和速度自己完成。
甚至用他們的話來說,幾十米的大壩都參與修過,這種兩三米的小壩,他們閉著眼都隨便修。
甚至最讓江朝陽驚喜的是,跟這群人一邊干,他們還慢慢嘗試出暗渠引水,直接把渠挖深到凍土層以下。
上面用石板加上草蓆封死。
入水機房搭在渠道末端的半地下,如同一個地窩子一樣。
這樣即使到了冬天,大壩上層凍上了,下面引水渠的水依然可以流動。
主要是這群人幹活確實快,不然他原本沒準備搞這麼大工程。
隨著一次次調試完成,
今天是最後一天。
所有的土建工程幾天前就已經完成。 水輪機在三天前就裝好了,弧形葉片在松木機殼裡排列整齊,主軸穿過軸承,末端通過皮帶與發電機組的轉軸相連。
江朝陽蹲在機房裡,也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他用手轉動水輪機的轉輪,感受主軸在軸承里的順暢程度。
轉了幾圈,很順滑,沒有卡頓。
皮帶的鬆緊度他調了兩次。
太緊容易磨損,太松會打滑。
最後找到一個合適的張力,用手按下去有兩厘米左右的彈性餘量。
發電機組那邊,他前天就已經把線路全部接好了。
機房外面,電線桿已經立好了。
說是電線桿,其實就是從山上砍下來的木柱子。
從機房到駐地,一共立了十二根杆子用來連接電線。
「朝陽!」 關山河的聲音從壩頂那邊傳過來。
「你那邊怎麼樣?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通電!」
「總場的人來了。」
江朝陽從機房裡鑽出來,順著渠道旁邊的土坡往上走。
站到高處一看。
從總場方向的那條夯土路上,一支馬隊正在向分場駐地靠近。
打頭的是一匹棗紅馬,上面騎著一個體格魁梧的人。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江朝陽也能認出來。
林秉武。
身後跟著七八匹馬,馬背上馱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箱子。
「場長,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歡迎!」江朝陽迎上去,有些意外。
他們確實之前給總場拍過電報,說水電站即將完工,請求調撥電燈泡。 但沒想到林秉武會親自過來。
畢竟現在是秋收的最後時期,總場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之前種的時候人少,現在收的時候人多,所以最後的白菜和玉米也都大部分都收完了。
林秉武聞言翻身下馬。
「怎麼怕我沒累死在地里,我來看看不行嗎?」
「再說誰知道你們說的真假,我不得親自來確認,才能給局裡打報告啊!」
說完他又上下打量了江朝陽一眼。
「你老實說,是歡迎我,還是歡迎我帶來的東西?」
江朝陽笑得更大了。
「那肯定是都歡迎。」
「要只能選一個,那我肯定選場長你!」
林秉武沒好氣哼了一聲。
「油嘴滑舌!」 轉頭看向駐地。
一年不到的時間,這片荒原上已經有了磚房、倉庫、牲口棚、磚窯、碼頭,還有遠處河邊那一排嶄新的電線桿。
他的目光順著電線桿一路追到河邊的機房位置。
「那就是你的水電站?」
「是。」
江朝陽指著河邊。
「攔水壩、引水渠、機房,全部完工。」
「今天下午準備放水試運行。」
林秉武沒急著去看。
他轉身招呼後面的人把馬背上的東西卸下來。
七八個大包裹和兩個木箱子。
第一個木箱子打開,裡面塞著稻草,稻草中間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燈泡。 「你們申請的東西。」
「二十五瓦的,一共二十個。」
「四十瓦大功率的一共就三個!你們小心點,大功率的用壞了總場這邊可沒有貨了。」
林秉武拍了拍箱子。
第二個木箱子打開的時候。
關山河和王振國同時愣住了。
箱子裡面是一套完整的廣播設備。
一個擴音器、兩個鐵皮大喇叭、一台手搖唱片機、一個話筒,還有一卷喇叭線。
「這是?」
關山河驚喜地蹲下來摸了摸那個鐵皮喇叭。
「這是總場備用的廣播設備。」
林秉武雙手背在身後。 「放在倉庫里積灰也是浪費,我尋思你們既然要通電了,沒有喇叭算什麼通電?」
「拿來先給你們用。」
「在跟局裡申請一套備用。」
江朝陽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隻鐵皮大喇叭的邊沿。
喇叭口徑有半米多寬,用鐵皮捲成喇叭狀,焊接處有幾處補丁,但整體結構結實。
「場長,十分感謝!這可真是一份大禮,我本來還想怎麼跟局裡哭窮呢!」
「少跟我灌迷魂湯。」
林秉武抬腳朝機房方向走。
「帶我去看看你那個水電站。」
江朝陽領著林秉武沿著引水渠往上遊走。
林秉武一路看,一路不說話。
從暗渠的截面形狀,到渠壁的夯實程度,到攔水壩的結構,到機房的布局。 江朝陽全都解釋了一遍。
他在攔水壩前站了很長時間。
伸手按了按壩體,又蹲下看了看溢洪道的位置。
最後走進機房,把水輪機、發電機組、皮帶傳動裝置都看了一遍。
「這東西你一個人設計的?」
「主要是我設計的,樺川縣的陸工幫我驗算了關鍵參數,鐵件是樺川縣老鐵匠打的。」
林秉武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做的不錯!」
他抬頭看了看天。
十月中下旬的北大荒,下午三點多太陽就開始逐漸地偏移了。
「那就抓緊吧!」
「我們今天還要著急回去呢!」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燈亮。」
江朝陽笑道。
「場長放心,天黑前肯定亮。」
說完江朝陽看向圍著大喇叭稀罕的一群人喊道。
「大家都趕緊把廣播設備接起來吧!」
「晚上給大家放歌!」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所有人的精神頭全被提了起來。
整個駐地開始忙碌起來。
沈大壯帶著幾個老兵,扛著兩個大鐵皮喇叭往駐地中央的那根最高的木桿子上爬。
喇叭口朝外,一個朝東,一個朝南。
用鐵絲綁死在木桿頂端。
喇叭線從杆子上引下來,沿著地面一直拉到場部那間最大的籬笆屋裡。 王振國親自在食堂這邊,騰出一個角落,搬了張小桌子放擴音器和話筒。
蘇晚秋帶著後勤隊的人,把燈泡一個個從稻草里取出來,用布擦乾淨。
二十三個燈泡。
江朝陽做了分配。
場部,食堂,大院,這三個地方用過的是四十瓦的,其他比如宿舍,廁所用的是二十五瓦的。
剩下的留做備用。
幸好他們宿舍這邊,建之前就留好了電線孔,所以燈座和燈泡安裝很順利。
甚至林秉武帶來的幾個老兵,也都是總場那邊懂電的,正手把手教沈大壯他們怎麼剝線、怎麼擰接頭、怎麼固定燈座。
幾個人分頭去各個屋子接線。
江朝陽自己也跟兩個總場過來的老兵負責理一遍主線路,從機房的發電機輸出端子開始,一段段地檢查。
每個接頭都擰緊。
全部檢查完畢,廣播設備都安裝完畢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了西邊的山尖上。 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個駐地。
機房裡。
江朝陽最後一次檢查了攔水壩上游的閘板。
閘板是用厚木板拼的,塞在壩體預留的槽里,把水擋在上游。
只要把閘板提起來,水就會順著引水渠流進來,衝擊水輪機的葉片。
沈大壯跟一個老兵站在壩頂上,手裡攥著拴在閘板上的粗麻繩。
「副場長,隨時可以提。」
江朝陽站在機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駐地那邊。
整個分場的人幾乎都來了。
一百七十多號人,黑壓壓地站在駐地外圍期待地看著這邊。
關山河站在最前面,雙手插在腰間,臉上那種緊張的表情跟打仗前一模一樣。
林秉武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 他身邊是幾個從總場跟過來的幹部,全都伸長了脖子往機房方向看。
孫大壯擠在人群里,懷裡居然還抱著一隻小豬崽。
「你抱豬來幹什麼?」
他被旁邊的人罵了一句。
「當然是讓它也看看,長長見識。」
江朝陽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喊口號,沒有做動員。
只是抬起右手,朝壩頂上的沈大壯用力揮了一下。
「開閘!」
沈大壯雙手攥緊麻繩,身體往後一仰,猛地發力。
厚木板閘門從槽里被一寸一寸地提起來。
水流從閘口下方湧出,先是一股細流,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白花花的水順著引水渠奔涌而下。
渠道兩壁夯得結實,水流沒有一絲滲漏。
在暗渠微坡度作用下,水流一路向前。
一百三十米的引水渠,水頭很快就到了末端。
水流匯入噴嘴管。
噴嘴管從二十五厘米的入口收縮到十二厘米的出口,流速在這裡急劇加快。
一股高壓水柱從噴嘴中射出,精準地衝擊在水輪機的弧形葉片上。
「嘩——!」
水聲在機房裡迴蕩。
弧形葉片承受水流的衝擊,開始轉動。
先是緩慢的,一圈……兩圈……
然後越來越快。 主軸跟著轉動,帶動皮帶,皮帶連接著發電機的轉軸。
發電機的轉子在磁場中旋轉。
銅線圈切割磁力線。
電流產生了。
江朝陽蹲在發電機旁邊,眼睛盯著他自製的簡易電壓表。
指針從零開始慢慢偏轉。
十伏。
二十伏。
五十伏。
八十伏。
水輪機的轉速還在上升。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勵磁電路的可變電阻。 指針繼續攀升。
一百伏。
一百五十伏。
一百八十伏。
二百二十伏!
水輪機的轉速開始趨於穩定,水流量和落差已經充分作用在葉片上。
指針停在兩百二十伏左右開始回落,最後穩定在215到220伏之間。
穩了。
江朝陽站起身。
他走出機房,面向坡上等待的所有人。
夕陽已經完全落到了山後面,天際只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天色暗下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著關山河點了一下頭。
關山河轉身朝駐地方向吼了一嗓子。
「合閘!」
留在駐地場部的顧曉光聽到這個信號。
他雙手握住總閘的木柄,用力推了上去。
「刺啦!」
閘刀的接觸面咬合。
電路接通。
一瞬間。
場部屋裡那個四十瓦的燈泡亮了。
昏黃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穿過還沒完全暗透的暮色。
緊接著是食堂。 一大一小兩個燈泡同時亮起,把食堂里照得通透。
然後是一間間宿舍。
一個接一個。
燈光從每一個窗戶里灑出來,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帶。
河岸上,一百七十多人全部安靜了。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些燈光,眼神有些呆滯。
這是因為大腦需要好幾秒鐘才能理解眼前畫面的呆滯。
他們站在黑漆漆的荒原上,站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蠻荒之地,站在他們用自己的雙手一鍬一鎬刨出來的這塊土地上。
「亮了。」
「真的亮了。」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我們通電了!」
「六連萬歲!」
「一分場萬歲!」
這一聲像是打破了什麼。
「萬歲!」
所有人同時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有人互相捶著肩膀。
「嗷!嗷!嗷!」
孫大壯懷裡的豬崽被嚇得嗷嗷叫,他也不管了,舉著豬崽朝著燈光的方向揮舞。
「看見沒!電燈!以後你也有燈了!」
關山河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場部窗戶里透出的那團光。
眼眶發紅,下巴肌肉繃得發硬。
王振國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
不需要說。
一年前他們來的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
連個像樣的窩棚都沒有。
現在不光是有了房子,還有了電。
機房裡的江朝陽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吼叫聲。
他沒有跑回去,而是繼續盯著電壓表和水輪機的運轉狀態。
轉速穩定。
電壓穩定。 水流穩定。
沒有異響,沒有異常震動,皮帶沒有打滑。
他又看了五分鐘,才對以後他們分場主要負責電力方向的孫建明說道。
「走吧!」
「鎖好機房的門,以後每天來看看有沒有意外就行。」
兩人從機房出來,
然後看著遠處半坡上駐地,各個宿舍窗戶里透出來的光亮。
一盞、兩盞、三盞。
在暮色越來越深的荒原上,這些光點像是從黑暗裡一個接一個蹦出來的螢火蟲。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機房。
他終於點亮這片荒原上的第一盞長明燈了!
當兩人走回駐地的時候,食堂側邊的小廣播站門口已經擠了好幾個人了。 王振國站在門口招手。
「朝陽,廣播站的電也通了,設備試了一下,都能用。」
「不過得有人播音。」
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蘇晚秋。
蘇晚秋正站在廣播站門口,手指攪在一起。
她顯然已經知道王振國要說什麼了,趕緊擺手。
「指導員,我不行,我一緊張就說不利索。」
「再說後勤那邊一堆事,今晚加餐的菜還沒切呢。」
田小雨從後廚灶台那邊探出頭。
「晚秋姐,後勤的事我和慧蘭能頂上,你就去吧。」
趙慧蘭也跟著說了一句。
「我們幾個分一分就行了,再說做飯我們都早就熟練了。」 蘇晚秋還想推辭。
關山河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大嗓門直接蓋了過去。
「蘇晚秋!這是工作安排!」
「全場一百多號人裡頭,就你嗓子最好聽,你也喜歡唱歌!」
「你不上誰上?」
「讓我上?我這破鑼嗓子從喇叭里放出來,能把對面山上的狼嚇跑。」
「今天你就上去,誰要是敢說什麼,老子要讓他吼一晚上。」
幾個人都笑了。
蘇晚秋被推了進去。
她坐在那張臨時擺過來的木凳子上,面前是一個舊話筒,話筒連著擴音器,擴音器連著屋頂上的大喇叭。
她看了看手裡那張王振國遞給她的稿子。
上面是王振國手寫的幾句話,字跡工整,內容簡短。 蘇晚秋接過話筒,手指微微收緊。
她站在那張小桌子前,燈泡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了看話筒,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些仰著臉等待的人。
還有江朝陽最後鼓勵的目光。
「砰!」
江朝陽最後把門關上,隔絕了所有目光。
她深呼吸了一次。
把話筒舉到嘴邊。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從兩個鐵皮大喇叭里傳遍了整個駐地。
清晰。
明亮。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各位同志,各位戰友。」
駐地上空,這個聲音迴蕩在漸濃的夜色里。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今天,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六日。」
「我們一分場的水力發電站,正式發電成功。」
「從今天起,我們有了自己的電。」
「從今天起,我們有了自己的聲音。」
她頓了一下。
窗外的人群里,有人開始鼓掌。
但很快又停下來,因為喇叭里還有聲音。
「下面,由我為大家獻上一首我們的墾荒隊伍自己的歌曲《祖國不會忘記》。」
蘇晚秋的聲音穩住了,不再顫抖。 她放下話筒,轉頭看了江朝陽一眼。
江朝陽對她點了一下頭。
蘇晚秋重新把話筒舉起來。
沒有伴奏,沒有樂器。
她直接開口唱了。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個。」
「在奔騰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她的嗓音不是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圓潤飽滿,而是一種乾淨的、透亮的、帶著北方姑娘特有的清冽的質感。
「在墾荒戍邊的大軍里,那默默奉獻的就是我。」
底下的人群先是靜著。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口,跟著哼了起來。
聲音很小,壓在嗓子眼裡。 隨後聲音越來越大。
很快,先是第一生產隊的陳紅梅他們。
生產二隊的李長明。
生產三隊的沈大壯和那群老兵。
甚至孫大壯抱著豬崽子,一邊拍著豬的屁股一邊跟唱起來。
「在墾荒戍邊的大軍里,那默默奉獻的就是我。」
「在輝煌事業的長河裡,那永遠奔騰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認識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一百七十多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沒有節拍,沒有音準,但是每一個字所有人都唱得用盡了全力。
「我把青春融進,融進祖國的江河。」
燈光照著這些人的臉。 有年輕知青的臉,有轉業老兵的臉,有十七八歲和二三十歲的臉。
黑的、紅的、粗糙的、乾裂的。
全是在這片荒原上被風吹日曬雨淋出來的臉。
林秉武站在場部的門口。
他沒有唱。
他就那麼站著,聽著。
這首歌他聽過。
去年除夕夜,就在六連的地窩子裡,他第一次聽到這首歌。
那時候他聽著覺得血往頭頂涌,覺得這幫年輕人有骨氣,有朝氣。
但那時候終歸是一種期許,一種豪情,一種對未來的想像。
現在不一樣了。
燈亮了,廣播響了,歌聲起了。 同一首歌,同一群人。
但那些唱歌的人,已經不是一年前從城裡來的毛頭小子和黃毛丫頭了。
他們開出了荒地,種出了糧食。
他們燒出了磚頭,蓋起了房子。
他們建起了碼頭,修通了道路。
他們架設了電站,拉起了電線。
他們把自己唱的每一個字都做到了。
現在,他們已經成為真正經受過殘酷荒原考驗的墾荒戰士。
他們也踐行了自己的諾言,把青春融入了這片土地這片山河。
當歌聲的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林秉武帶著總場幾個人轉過身走出食堂。
江朝陽見狀也跟了上去。
當送到門口的時候,林秉武摸了摸眼角才回過頭。 「朝陽。」
「乾的不錯,很不錯!」
「不過,不要驕傲,希望下次看到你取得更大的成就!」
「我就先走了,消息我回去會傳給局裡。」
「別送了,回去自己慶祝去吧!」
說完直接翻身上馬。
「駕!」
看著林秉武他們的背影,江朝陽也直接喊道。
「場長,這可是你說的,要是我下次取得更大成就,第一個先去找你申請。」
這話一出,林秉武差點沒穩住身形被馬掀下來。
重新穩住姿勢之後,他直接回頭喊道。
「你給老子滾!」 說完之後,一股後悔的情緒從他心底冒出來。
這小子不能捅出更大的窟窿吧!
到時候他能兜的住嗎?
看著林秉武的樣子,江朝陽嘴角帶起一抹弧度。
就在江朝陽剛回去沒多久,一陣極其微弱的動靜從遠處傳來。
然後是枯草被撥開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齊腰高的枯草叢中鑽了出來。
那人的衣服上全是草屑和泥點,褲腿濕了大半截,臉上被荊棘劃了好幾道血痕。
頭髮里插著枯草葉子,棉大衣上沾滿了沼澤地裡帶出來的黑泥。
他身後陸陸續續又鑽出來幾個人。
幾個退伍老兵的狀態稍好一些,但也疲憊到了極點。
帶頭的那個老兵手裡的獵槍上掛著兩隻路上打的野雞。 一個人突然看到了遠處燈光。
他先是吃驚地揉了揉眼睛。
他隨後露出狂喜卻又難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說話都顫抖起來。
「燈......燈......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