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幾個人全圍了上來。
趙老兵拄著棍子,腿腳比誰都快。
到了跟前先沒看車頭,反倒圍著屁股後頭那根動力輸出軸轉了兩圈。
伸手摸了一把。
冰涼。
手沒收回來。
指頭在軸面上來回蹭了兩下,那眼神比大年三十摸到肉票還亮。
「這玩意能帶脫粒機?」
江朝陽拍了拍車尾。
「能。」
「水泵呢?」
「也能。」 「只要皮帶輪配得上,這種都能帶。」
趙老兵手指頭停在那根軸上,半天沒挪開。
一台能帶泵、能拉車、能拖農具、能推土的機器?
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
別說見,想都沒敢想過。
周德海蹲下看了看焊縫,又繞到前面看那個推土鏟接口,拿手指頭彈了彈掛載銷。
「朝陽,你這東西到底算拖拉機,還是推土機?」
江朝陽想了想。
「算能幹活的機器。」
「在推土機裡頭,它是最會拉貨的。」
「在卡車裡頭,它又是最能耕地的。」
「在拖拉機裡頭,它又是最會推土的。」 「那不就是樣樣通,樣樣松?」
唐小川站在一邊,抱著自己的布包,嘴裡嘀咕了一句。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先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
笑聲不大。
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功能最全,可單拎出哪一樣,都比不過人家專干那一行的。
林秉武也笑,不過笑完看了一眼江朝陽,沒接腔。
他了解江朝陽,這小子腦子轉得快,不會幹賠本買賣。
果然。
江朝陽沒急,等笑聲過了才開口。
「你們別管松不松,我問你們幾個問題。」
「大冬天,萬一遇到大雪封路,你們拖拉機和卡車能出門不?」
周德海:「……」 「只能在庫里窩著吧?我們能出去推雪。」
「一路鏟過去,路就通了。」
「春天開始春耕,你們卡車能下地不?」
「只能在倉庫里落灰吧?我們這車能幫忙耙地。」
周德海把手從推土鏟接口上收回來,不笑了。
「修路之餘,你們推土機除了推土還能幹啥?放那兒好看?」
沒人答話。
江朝陽拍了一下車斗側板,聲音脆得很。
「我們的不光能拉貨,裝上皮帶接水泵就是抽水機,掛上脫粒器就是脫粒機。」
「一年四季,這車就沒有閒著的時候。」
這番話說完,剛才的笑聲全沒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變了味道。 趙老兵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但臉上那股饞勁兒誰都看得見。
周德海繞著車又轉了一圈,這回看得仔細多了,走一步摸一下。
說白了,這年頭大夥在機械上窮得叮噹響。
一台拖拉機恨不得當祖宗供著。
這種多功能的機器,哪怕丑得要命,哪怕焊縫多得像蜈蚣爬,只要能幹活,一台頂三台用誰不眼紅?
雖然單一功能比不上專精的,可架不住人家啥都會。
「朝陽,你就別饞我們了。」
周德海伸手拍了拍車架,鐵皮嗡嗡響了兩聲。
「試過了嗎?能不能發動?」
這一句話把所有人的魂都勾回來了。
剛才看著再熱鬧,說得再天花亂墜,可機器這東西,外表再凶,打不著火就是廢鐵。
圍著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唐小川朝那個大鬍子問了一句,對方拍了拍胸脯,滿手油污往棉褲上一抹,衝著鄭連福喊了一句。
唐小川翻譯:「他說油路再查一遍,水箱先別加滿,先試點火。」
鄭連福點頭,擼起袖子鑽到車頭旁邊。
沈大壯拎著小油桶跟上。
一個蘇聯工人把臨時接好的油管抬高,另一個蹲在旁邊擰開排氣螺絲。
柴油一滴一滴往下冒。
先是混著氣泡。
然後變成細細一股。
鄭連福手快,立刻擰緊。
「手搖把呢!」
唐小川從旁邊零件堆里翻了半天,拽出一根彎曲的鐵桿。
鄭連福接過去,往曲軸接口上一插。 咔。
卡住了。
他彎下腰,雙手握緊,腰背往下沉,腳在雪地里蹬出兩個坑。
第一下。
沒動。
手搖把紋絲不動,跟焊死在那兒一樣。
第二下。
發動機裡頭傳出沉悶的阻滯聲。
像一頭凍了一宿的老牛在鼻孔里噴了口白氣。
周德海的手攥緊了。
第三下。
咔——咔——! 齒輪咬合的聲音傳出來。
鄭連福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整個人趴在搖把上較勁。
旁邊一個蘇聯老工人不慌不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油棉,劃了根火柴點著,伸到進氣口附近烘。
火苗舔著進氣管。
柴油味、黑煙味、燒棉絮的焦味攪在一起,嗆得旁邊的人直退。
所有人都盯著那台東西。
遠處拆零件的人也停了手。
黑河廢品站那邊幾個小伙子乾脆扔下扳手跑過來,站在外圍伸長脖子。
連唐小川都把布包放下了,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擱。
「再來!」
鄭連福喊了一聲,吐出一口白氣,重新握住搖把。
一圈。 兩圈。
三圈。
這下子手感變了,搖把跟著轉了起來。
噗!
柴油機突然咳了一聲。
一股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停了一拍。
噗噗!
緊跟著發動機開始喘,斷斷續續的,一下有一下沒有。
鄭連福咬著牙沒停手,手搖把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快。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連貫,越來越密,然後猛地一震。
「突——突——突——!」 劇烈的「突突」聲音一下子炸了出來。
不是新機器那種均勻的嗡嗡響。
這聲音粗、啞,帶著雜音,跟嗓子眼裡灌了半碗沙子似的。
排氣管往外冒著黑煙,煙柱子卷著地上的雪粒往天上沖。
整個車身跟著發動機的節奏一顫一顫的。
著了。
車發動起來了。
圍著的人先是全愣住。
安靜了足足兩秒。
「著了!」
沈大壯第一個喊出來。
他一把揪住江朝陽的胳膊,嗓門高得能把樹上的雪都震下來。 「真他娘著了!」
「朝陽!打著了!」
周德海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沒想到還真能組裝起來!早知道我們也從那堆廢鐵里挑一輛了!」
林秉武嘴角咧開,沒喊,但兩隻拳頭在袖筒里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大鬍子比在場其他人都興奮,畢竟這也是他第一次組裝這麼奇怪的玩意。
他兩步躥上駕駛位,一屁股坐下去,踩離合,掛擋。
動作一氣呵成。
鄭連福剛把手搖把抽出來,一抬頭看見大鬍子已經握上方向盤了,嚇了一跳。
「別!先慢點。」
話沒說完。
大鬍子鬆了離合。 車子往前一拱。
輪胎碾進雪地,車身猛地一晃。
眾人齊刷刷往後讓。
「讓開讓開!」
「快讓!」
車頭歪了一下。
後輪在雪面上打滑,嘶啦啦轉了半圈,又咬住了。
穩住。
它開始往前走。
不是跑,是爬,慢悠悠的往前爬。
速度不快,可每往前挪一點,雪地上就留下兩道又深又寬的胎印。
大鬍子在駕駛位上笑得滿臉褶子,棉帽子顛到後腦勺上都沒顧得上扶。 他繞著廢鐵堆開了小半圈,又打方向倒車。
倒車的時候後橋那邊傳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鄭連福立刻跑過去,蹲在車尾側著腦袋聽了十幾秒。
「後橋齒輪有點磨,不礙事,回去得換油。」
「潤滑的問題,油跟上了就好。」
江朝陽點頭,已經掏出小本子在寫了。
車子繞了一小圈開回來。
大鬍子跳下車,兩隻大腳落地砸得雪面咚一聲響,走過來拍著車頭,沖江朝陽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他說了一大串。
唐小川翻譯:「他說,這車可以幹活,但不能太狠。」
「前面鏟板能裝,推點浮土,清清雪沒問題,別去硬頂石頭。」
「車頭的結構撐不住那個力的。」 「後面掛犁也行,但不能掛太寬的犁,三鏵的差不多,五鏵的就懸了。」
旁邊那個蘇聯老工人又補了兩句,聲音不大,語氣很認真。
唐小川繼續翻。
「他說發動機沒問題,但要勤換油。」
「水箱必須回去重新補一遍,他今天只是臨時堵的。」
「還有車架右側第三道焊縫,那個位置受力大,往後每隔一段時間得檢查。」
江朝陽把話全記下來。
一條一條,寫得工工整整。
這玩意是從廢鐵堆里撈出來的。
誰也不敢保證它能撐多久,但越是這樣,越得把每一個隱患吃透。
不能馬虎。
馬主任和霍達濡這時候也走進來了。 霍達濡看著那台冒黑煙突突突響的車子,沒急著說話。
他繞車一圈。
每一步都慢,每到一個焊接點就停下來多看兩眼。
走完一圈,站定。
「你小子,還真弄出來了。」
江朝陽撓了撓後腦勺。
「主要是蘇聯工人同志技術好,我就是打個下手。」
大鬍子聽見蘇聯工人幾個字,雖然沒聽懂完整的話,但知道在說自己,立刻拍了拍胸脯。
「達瓦里希!」
江朝陽也跟著拍胸脯。
「達瓦里希!」
兩人互相豎大拇指。 馬主任站在那台車前面,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中午的時候他就預感到對方能折騰出點名堂,可他沒料到會弄出這麼一個四不像。
這算什麼?
農機?推土機?拖拉機?運輸車?
報關單上怎麼填?品名寫啥?
而且是當著這麼多單位的面搞出來的。
邊防站的人在,廢品站的人在,蘇聯工人也在。
這事傳回去,外貿口上那幫人不知道得編排他多久。
霍達濡斜眼瞄他。
「老馬?」
馬主任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什麼知道了?」
「明年五個點小額設備採購配額,我認了。」
霍達濡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得意,但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江朝陽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五個點什麼?」
馬主任瞪了霍達濡一眼,但話已經放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轉過頭看著江朝陽,語氣公事公辦。
「你們分場明年出口創匯部分,在食品出口公司審批權限內,給你們留五個點的小額設備採購機動額度。」
「但有前提。」他豎起一根手指。
「只能採購農業生產、加工、維修相關的設備。」
「不能亂花,不能採購跟農業生產無關的設備。」
江朝陽的眼睛一下亮了。 五個點!
聽著不多。
但他太清楚這五個點意味著什麼了。
江朝陽伸出手。
「馬主任,您真是我們基層單位的大恩人。」
馬主任往後退半步,沒接這手。
「別給我戴高帽,就這麼定了,別的沒有。」
說完低頭看了那台怪車一眼,腦袋就開始疼。
「還有你這玩意,搞個拖拉機也就算了,這讓我怎麼報關?品名怎麼填?」
他話還沒說完,蘇方登記幹部已經拿著夾板走過來了。
他拿著鉛筆在夾板上掃了一圈,先看車,再看那堆被拆下來的廢件,最後在表格上寫了幾筆。
大鬍子瞧見他,臉上的笑往下收了收。 唐小川扯了扯江朝陽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
「壞了,核價的來了。」
登記幹部繞著車走了一整圈,態度說不上惡劣,就是不急不慢,每個焊接點都多瞄兩眼。
走完一圈,對著馬主任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馬主任皺了皺眉,唐小川直接臉色都變了。
「他說,這台不能按廢件算。」
林秉武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啥意思?」
「他說現在已經是整機,要按舊機械整機重新估價。」
鄭連福當場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這不是我們自己拼的嗎?」
「零件是廢件,工是人家工友幫的,憑啥按整機?」 趙老兵皺著眉沒吭聲,但手已經攥緊了。
馬主任上前跟對方交涉了幾句,對方搖頭。
唐小川翻得越來越艱難。
「他說,東西是在蘇方場地內完成組裝,離場時具備整機功能,就不能按零件放行,否則他們口岸那邊帳目過不去。」
這一句話落下去,剛才的熱勁瞬間全部打散。
江朝陽沒急,他先看向馬主任。
馬主任臉色也不好看。
他在外貿口上幹了這些年,什麼么蛾子沒見過,可這種半路殺出來的核價問題,偏偏是最難纏的。
不是對方故意刁難,恰恰相反,人家就是照章辦事。
你還沒法挑理。
江朝陽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
如果按整機估價,這台機器的價格馬上就要上去。 廢件價和整機價之間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兩三千盧布漲到七八千,甚至可能更高。
再加上之前已經定下的新s-80、配套農具、舊嘎斯、零件包,一分場這點額度當場就得撐爆。
那這一下午白忙活不說,前面談好的東西都可能受影響。
林秉武嗓子發乾。
「馬主任,能不能談?」
馬主任沒說死。
「我試試。」
他上前跟蘇方登記幹部交涉。
俄語一句接一句。
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咬得很準。
聽不懂俄語的人也能感覺到,雙方在扣字眼。 大鬍子站在旁邊,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臉上掛著點不自在。
他幫忙是真心幫,拿扳手的時候沒含糊過,可核價這事不歸他管。
他朝登記幹部方向努了努嘴,小聲跟身邊的工友說了句什麼,對方搖搖頭。
那個登記幹部態度也不算惡劣。
畢竟中午他也過來吃了飯,參酒也喝了半瓶。
但吃歸吃,帳歸帳,他手上那個夾板就是他的飯碗。
這玩意他不能當沒看見。
不然在口岸那邊扣下,他拆解廠這個工作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一番溝通之後,馬主任也無奈地攤了攤手。
「他說能開走,就是整機,掛上農具就是農業機械。」
「農業機械就不能按廢鐵稱斤賣。」
馬主任這話說完,周圍氣氛一下壓了下來。 一下午工夫。
眼看機器活了。
結果卡在登記上。
鄭連福蹲在地上,拿扳手敲了兩下自己鞋底的冰碴子,沒吭聲。
趙老兵叉著腰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那幾個跟著忙了半天的蘇聯工人也都停下來,有人掏出煙點上,有人靠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看天。
這比沒修成還讓人難受。
修不成是命不好,修成了弄不走,那是什麼?
那是菜端上桌了筷子被人收走了。
江朝陽想了想,走上前。
「馬主任。」
「這台機器不是蘇方完整設備,是我們採購單位利用廢舊零部件,在拆解區現場修復的舊件組合體。」 馬主任把這段翻譯過去。
蘇方登記幹部聽完,搖頭,又說了一串。
馬主任直接轉述。
「他說,帳面上每一件東西離場,口岸那邊都要進行登記復檢。」
「如果價格和實物差距太大,就算從拆解廠這邊放出去了,蘇方口岸也過不去的。」
江朝陽聽到登記復檢幾個字,頓時知道對方的擔憂,腦子裡忽然翻過一個念頭。
口岸復檢。
復檢看的是什麼?
看的是單子上寫的東西和實際出場的東西對不對得上,再就是價格有沒有疏漏。
那如果出場的時候,這東西上面什麼都沒掛呢?
他一下抬起頭。
「馬主任!如果我們把農具全拆了,分開單獨走口岸呢?」 馬主任轉過頭看他。
「咱們申報的就是報廢機器主體車架,加一堆補充零件。」
「車架是車架,零件是零件,分開報,分開走。」
「這樣能不能行?」
馬主任眼睛動了一下。
這個思路有意思。
只要把帳面上重新形成的整機,變成報廢車架加散件,價格自然就壓下來了。
口岸那邊核對的時候,看到一個光禿禿的車架,誰也說不出什麼。
他趕緊轉過身跟蘇方登記幹部說起來。
這回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
蘇方登記幹部聽完,沒立刻點頭,也沒直接搖頭。
大鬍子見狀,湊過去說了幾句。 旁邊幾個蘇聯工人也七嘴八舌跟著幫腔,有人還拍了拍登記幹部的肩膀,指了指那台機器,又指了指江朝陽這邊,連比劃帶說了一通。
登記幹部被圍了一圈,臉上的表情開始鬆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格,又抬頭看了看那台四不像。
最後擺了擺手。
他拿著夾板走到機器跟前轉了一圈,先指了指前面推土鏟的接口,再指了指後方懸掛上掛著的各種農具,最後拍了拍發動機蓋子。
意思很明確。
這幾樣,全拆了。
推土鏟、五鏵犁、圓盤耙、發動機,分門別類,每一樣單獨的舊設備件報關。
主體呢?
當一個沒有動力的廢舊機殼申報。
他回到登記棚前面的桌子邊,在表格上寫了一陣。
寫完之後撕下來遞給馬主任。 馬主任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看向江朝陽。
「朝陽。」
「他說車架按報廢mtz-2主體算,最少得八百盧布。」
「補充件加一起七百六。」
「發動機可以按照故障發動機報,單獨算三百盧布。」
「焊接修復工時不計價,按友誼勞動協助備註。」
江朝陽還沒反應過來,馬主任又補了一句。
「不過車架得推著回去。」
「只有沒有動力的外殼,才能當廢殼子推出去。」
全場先是安靜了兩秒。
「一千八百六?」 周德海的嗓子劈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一台能拉貨、能推土、能下地的中型拖拉機,一千八百六十盧布?」
趙老兵搓了搓手,沒說話,顯然也有些羨慕。
軍區農場那邊兩個老師傅互相對了一眼。
那眼神裡頭什麼都有,主要是後悔。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師傅搓著手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還能這麼搞,咱他媽拼一台啊!」
「哪怕拼個小的推回去呢!」
另一個拽了他一把。
「明天不是還有一天時間嗎?」
「不行外匯湊一湊看看。」 就在一群人高興的時候,江朝陽注意到蘇方登記幹部在單子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不大,但劃了橫線。
寫完之後遞給馬主任。
馬主任看了一眼,表情收了收。
他把單子遞給江朝陽。
「他說,這台機器可以按報廢件放行。」
「但必須今天日落前出口岸。」
「明天換班之後就不是他負責了。」
「他原話是,如果明天重新核價,別來找他。」
江朝陽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天。
太陽已經偏西了。
那顆暗紅色的東西貼在天邊,光線散得很薄,照在雪地上已經沒什麼溫度。
距離日落,頂多還有一個鐘頭。 而他們要做的事,是先把發動機卸下來。
再把推土鏟拆了。
再把三鏵犁、圓盤耙、拖車掛鉤全部拆下來。
然後分批登記,分批報關,分批送過口岸,最後這個光禿禿的車架,還得靠人推過去。
從拆解廠到他們口岸,距離可不算太近!
這工程量擱在平時,怎麼也得小半天。
現在只有一個鐘頭。
江朝陽直接道:「那就拆!」
林秉武一把抓住鄭連福的胳膊。
「老鄭!」
「還愣著幹什麼!快上手拆!」
「小件先登記報關送回去,這個大傢伙最後走!」 鄭連福反應過來,抄起扳手就往機器上爬。
「沈大壯!你過來扶著!別讓那個發動機吊架晃!」
黑河回收站的老站長看了看自己這邊的東西,回頭對手下的人說。
「留三個人在這兒把我們的件清點一下報關,其他人都跟我過去搭把手。」
周德海也沒含糊。
「老孫,你帶一個人先去把我們那幾樣東西報了關,剩下的人跟我走。」
軍區農場的負責人拍了拍身邊老師傅的肩膀。
「你們也去吧。」
「我跟小劉分兩趟把咱的東西拉回去就行,我們也沒多少。」
那個剛才還後悔的老師傅二話沒說,擼起袖子就過去了。
蘇聯那邊更乾脆。
大鬍子在登記幹部說完之後都沒等人招呼,衝著自己那幾個工友吆喝了一嗓子,幾個人直接就撲上去了。 有個矮壯的蘇聯工人抱起扳手箱就往機器底下鑽,嘴裡嚷嚷著什麼,大鬍子回了一句,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手。
擰螺絲的擰螺絲,抬件的抬件,遞工具的遞工具。
推土鏟先下來了。
好幾個人架著,踉踉蹌蹌地搬到邊上分類。
三鏵犁第二個下。
鐵傢伙死沉,四個人才抬動,放下時砸在凍土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圓盤耙。
拖車掛鉤。
一件一件往下卸。
發動機最麻煩。
沒有吊車,只能用最土的辦法,幾根圓木搭個三角架,拿麻繩兜底,六個人一起往下放。 鄭連福在底下指揮,林秉武在上面盯著,趙老兵拽著繩子控制方向。
沒人再廢話。
所有人都在跟時間搶。
先拆下來的設備在馬主任的帶領下先登記報關。
唐小川幫忙拿著單子跑過去,跑回來,再跑過去。
鞋底的冰碴子踩得咯吱響,一趟比一趟快。
過關沒有任何意外。
單子上寫的是散件,推過去的也是散件,蘇方口岸的人基本看了一眼,確認東西和價格後就蓋章放行。
一批。
兩批。
三批。
很快只剩最後那個光禿禿的車架了。 沒了發動機,沒了農具,沒了推土鏟,這台機器變回了它最初的樣子。
一個醜陋的、焊疤累累的大鐵殼子,只有四個輪子和一副車架,什麼都不是。
但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它不值錢。
所有人圍到後面,手搭上車架,搭上輪轂邊緣,搭上一切能借力的地方。
開始推。
路過舊貨場。
路過登記棚。
最後路過那排嶄新的s-80重拖。
那些新機器漆面鋥亮,編號清晰,履帶厚實,整整齊齊排成一列,等著各個單位來提貨。
這輛光禿禿的車架從它們旁邊被推過去。
丑得扎眼。
可後面跟著一群人。 農墾幹部,老兵,司機,蘇聯工人,廢品站的小伙子。
甚至還有幾個別的單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上了。
有人純粹看熱鬧,有人看稀奇,有人眼睛裡頭藏著點別的東西,說不清是羨慕還是不甘,或者兼而有之。
一路推到場門口。
前面是一個小坡。
坡不高,也就一米來落差。
但下面結著一層冰,上面又蓋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腳底打滑。
如果車子有動力,油門一轟就上去了,可現在全靠人。
江朝陽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看。
「這坡有點滑。」
林秉武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一揮。
「管他滑不滑,都到這了,就是扛也得扛回去!」 他轉過頭沖後面喊。
「弟兄們!最後一把勁!」
「好!」
幾十個人一聲吼。
車頭往前。
前輪碾上坡面。
後輪剛跟上來,右邊忽然有人腳底一滑,身子往側面一歪,手臂帶倒了旁邊的人,兩三個連鎖反應,一下子那邊力道全散了。
車身往回溜。
圍觀的人喊起來。
「有人摔了!」
「先墊東西!別讓它往下滑!」
江朝陽反應最快,彎腰從地上抄起一個麻袋就往後輪底下塞。 趙老兵帶著兩個榮軍農場的老兵跟上,石頭,木板,手邊有什麼就塞什麼。
車架停住了。
摔倒那幾個人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罵了兩句,又重新搭上手。
周德海從後面帶人頂上。
沈大壯也擠進來,兩條胳膊撐在車架尾部,脖子上的筋全繃起來。
大鬍子看見這邊吃力,吼了一嗓子,幾個蘇聯工人衝過來,二話不說往後面一站,手掌拍上鐵皮。
中蘇兩邊加起來,又多了十幾個人。
全壓在車尾上。
「推!」
「再推!」
一聲一聲地喊。
鐵輪子在冰面上碾出白印子。 一寸,又一寸。
前輪終於翻上了坡頂。
後輪跟上。
整個車架被推上了平地。
「出場!」
蘇方登記幹部站在大門邊上。
他看著這台什麼都沒掛的鐵殼子從自己面前推過去,低下頭,在單子上蓋了章。
藍色圓戳落在紙面上。
咚!
筆尖在備註欄寫了最後一個詞,合上夾板。
過了拆解廠大門,離口岸還有一段路。
傍晚的風越刮越大。 江面方向裹來的雪粒打在臉上,卻沒有一個人在意。
車架被推動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
沒人喊累,沒人停手。
一群人迎著狂風和雪粒一點點艱難地前行。
口岸這邊並沒有發生意外,這些蘇方的邊防戰士對於機械並不熟悉,他們只是看到連發動機都沒有,看了一眼鐵殼子跟單子對應上就直接放行了。
在一群人忐忑中,前輪緩緩壓過那道被雪半掩的界線。
整台車進入他們的交接區。
此刻他們口岸的幹部,早就收到消息在這邊等著了。
下一秒。
啪!
看著接收單上落下的紅戳。
江朝陽一直繃著的肩膀,這才松下來。 林秉武也長舒一口氣。
「他娘的,剛才在對面那邊,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車子被扣下了。」
周德海彎著腰喘氣。
「確實,這比搶收還累。」
趙老兵走到拼命號邊上,伸手拍了拍車架。
「不過總算是進了家門了。」
江朝陽也招了招手。
「晚上我們在招待所請客,感謝今天大家的幫忙了。」
聽到江朝陽這話,霍達濡擺擺手。
「是得請客!」
「不過這次局裡不出錢啊!」
「你們農場自己掏,這次你們農場收穫最大,一台車加五個點配額,你江朝陽做夢都該笑醒了。」 林秉武這時候也反應過來。
「那不成。」
「說是我們農場,但這車回去之後能放總場嗎?我們總場這邊也沒幾天能用得上的。」
他一歪頭看著江朝陽。
「朝陽,這飯得你們分場請。」
江朝陽笑了笑,大手一揮。
「我們請就我們請!」
「走著!」
人群散開,踩著積雪往招待所走。
江朝陽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台鐵疙瘩,滿身焊疤,漆都沒有,雪蓋了半邊車頂,丑得沒法看。
但它在自己眼裡卻很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