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江朝陽還不知道公社那邊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天剛露白,大興溝里就響起了鐵鍬破雪的聲音。
江朝陽從帳篷里鑽出來的時候,鼻尖凍得發紅。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首先前往醫療帳篷那邊。
昨晚好幾個小孩子都被安置在這邊,有人守夜,柴火也集中在這邊燒。
包括小魚蛋在內,好幾個小孩的燒都退了一些,不過臉還是紅,不過一個個睡得並不踏實,隔一會兒就皺一下眉。
蘇晚秋有些疲憊地蹲在旁邊守夜。
「其他人呢?還燒嗎?」
江朝陽進來之後壓低了嗓子。
蘇晚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全是沒睡好的紅血絲。
「我們分批守夜,他們去休息去了,今天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但這些孩子基本都凍狠了,所以也不能大意。」
江朝陽點點頭。 「你也眯一會兒,我幫你看著!」
蘇晚秋填了根柴火。
「不用,馬上下一班來換我了,我待會回去眯一會兒就行。」
「倒是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從後半夜起來了兩次。」
江朝陽摸了摸凍得發硬的棉襖袖口,沒接這話。
「尤族長醒了嗎?」
「醒了。」
「他天沒亮就起來了,說要去認人。」
江朝陽的手停在門帘上,過了兩息,才掀開出去。
外頭風小了不少。
嚴景蹲在拼命號旁邊,用一截鐵絲捅排氣管口的冰碴子。
顧曉光抱著鐵鍬靠在一邊,嘴裡叼著半塊烙餅,咬得腮幫子一鼓一鼓。 烏日根坐在一根斷木上,兩隻手捧著一碗熱水,指頭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尤清海站在雪道邊上,背比昨天更彎了一些。
他看著被雪蓋住的大興屯,半天沒有說話。
江朝陽走過去。
「尤族長。」
尤清海轉過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朝陽,咱們今天先從哪邊開始?」
江朝陽看著溝里那些只露出邊角的木刻楞殘骸。
「我昨晚想過。」
「這溝被填得太深,咱們人少,糧也有限。」
「就咱們這點人,要是想著把所有房子都清出來,十天半個月也未必夠。」
「我的意思是,先把每一戶的位置找准,把人搜出來,還能帶走的東西帶走。」 「房子就先不管了。」
尤清海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屋子能塌,梁能斷,人不能就這麼埋著。」
顧曉光把嘴裡的烙餅咽下去,小聲插了一句。
「尤族長,要不先救糧吧?」
「要是有地窖沒塌,多少能扒出點糧食。」
尤清海看了他一眼,沒有生氣。
「糧食要救。」
「可人得先見天。」
江朝陽接過話。
「這樣!劉隊長你帶公社民兵跟著尤族長認房子,你們先搜人。」 「嚴景跟我開拼命號,只清主道,不碰房子。」
「烏日根師傅你帶幾個熟悉地方的族人,你們去找地窖和倉庫,看還有什麼能帶。」
「晚秋他們這邊照看傷員和孩子。」
「其他人輪班挖,別一口氣把勁兒用光。」
劉三江走過來,手裡拎著繩子。
「江同志,我聽你的。」
「不過,老尤,我得說句難聽的,雪壓了這麼多天,裡面怕是都……你有點心裡準備。」
他說到一半,就自己停住了,沒說完,但是誰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大家也都知道尤清海想先把人找出來的想法。
就是期望著萬一還有倖存的呢!
尤清海自然也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把棉帽摘下來,在手裡拍了拍雪。
「我知道!」 「我有心理準備,但不管怎麼樣,也得把人先挪出來。」
江朝陽看著他。
「那行,尤族長,我給你安排紙筆。」
「每找到一個人,記戶,記名。」
「咱們先用雪坑安放,等開春凍土化了,再回來好好安葬。」
尤清海閉了閉眼。
「好!就這麼辦吧。」
隨著拼命號在前面開道,鏟刀推掉上層厚雪,後面的人再用鐵鍬一點點往下扒。
然後一板車一板車的積雪開始往溝外運。
第一天傍晚,第一批遺體被清理出來抬到了溝口空地。
不少倖存的婦女看著一排熟悉的族人都忍不住抽泣。
尤清海拿著筆登記確認,不知是天冷還是別的原因,他這次手抖得厲害,寫一個名字要停好幾回。 第二天,雪道推到了溝中段,清理出的人更多了,可是沒有一個倖存者。
第三天,找到的空屋多了起來。
第四天中午,最後一間靠山腳的木刻楞被清開。
可等他們把所有名字和人數對完,氣氛還是壓得人說不出話。
江朝陽清楚這些人,可能是暴雪前去了別處,也可能被後來山上雪崩的雪流卷到更深的地方。
畢竟整個大興溝可不小,他們除了沿著路把兩邊房子清理一下,沒有那個能力全部挖開。
他們帶來的乾糧已經不夠了,藥品開始用光,傷員和孩子也撐不起第五天。
最後一天,尤清海站在臨時雪坑前,一塊一塊給蓋布的人整理衣物。
「長生娃子,去那邊好好干別跟以前那麼犟。」
「烏蘭嫂子,這下你可以歇歇了,這輩子不用那麼累了。」
最後走到最小的那一個跟前。
他站了很久,膝蓋彎了彎,又彎了彎,才蹲下去。 「小山子,別怕,去了下邊跟好叔叔伯伯的腳步,他們會照顧你的!」
周圍沒人說話。
尤清海最後一個走到雪坑前。
靜靜地看著雪坑裡依偎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他把自己的舊菸袋放在最中間那塊木牌前,又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兩個名字。
「孩子,你倆去了那邊不用擔心,魚娃子沒事,我會照看好他的!」
說完拿起鐵鍬,鏟上了第一鏟雪,隨後其他族人見狀,也立刻開始行動起來,雪坑很快被全部覆蓋。
尤清海深吸一口氣,直接回過頭。
「活著的人不能陪著凍在這。」
「走吧!等開春再來安置他們!」
這邊江朝陽也揮了揮手。
「收拾東西。」 「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先放倉庫邊上。」
「嚴景,把拼命號發動起來。」
「顧曉光,點人數。」
「晚秋安排傷員和孩子上車斗,能走的跟在後頭。」
隨著江朝陽這話一出,一群人立刻行動起來。
顧曉光扯著嗓子喊。
「救援隊來我這集合報數!」
「大興屯鄉親!」
「會走的站左邊集合,不能走的傷員先上車。」
「都別擠,也別搶,誰要是裝病跟婦女孩子搶車,看我揭不揭穿你就完了。」
江朝陽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
「別貧,你以為別人都是你一樣,這麼多歪心眼子啊!」 顧曉光頓時不服氣道。
「朝陽,我這叫防患於未然,萬一就有人想偷懶呢!」
「我跟你說,我看人偷懶那是一看一個準。」
江朝陽點點頭。
「這我相信,同性相斥嘛!」
「畢竟倆懶蛋湊一塊,那怎麼占便宜,不打架才怪呢!」
「朝陽,你這就老拿以前的眼光看人了,你就說我這幾天表現怎麼樣?」
「你看我手都凍成這樣了。」
江朝陽看著了那一雙布滿凍瘡的手點點頭。
「這幾天表現不錯,進步很明顯,希望能保持住!」
「嘿嘿,那你說我明年有機會獲得優秀職工嗎?」
江朝陽翻了個白眼,果然,這行為可能改變,性格卻很難改變,不過他嘴上還是說道。 「只要一直都這麼表現,那還是有機會的!」
顧曉光拍了拍胸脯。
「那你放心,我現在已經改了,我現在可是一心為場裡考慮。」
「別扯淡了,清點人數,準備回去!」
「是!」
隨著所有東西收拾好之後,不少族人最後看了一眼村口的那一排木牌。
伴隨著「突突突」的轟鳴聲,無奈的離開生活了很久的家園。
隊伍回到東安公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遠遠看見打穀場,聽到拖拉機動靜的趙有禮就迎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一大群社員,還有從提前石砬子和松花嶺撤回來的兩屯人。
牲口棚那邊擠滿了人,幾口大鍋冒著熱氣,孩子的哭聲和牛叫混在一起,聽著又亂又真實。
等他看見車斗里拼命號哭的人時,整個人先是愣了愣,隨後幾步跑上前。 「老尤!」
尤清海從車斗上被烏日根扶下來。
他剛站穩,趙有禮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們什麼情況?」
江朝陽後面派人回來通知過倖存的人數,不過具體名單他沒有詳細通知。
所以趙有禮還真不知道具體情況。
尤清海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
「趙書記,我們最後一天發生了雪崩。」
「都怪我,我早該把人都提前聚集到倉庫里。」
趙有禮眼眶一下紅了。
他用力拍了拍尤清海的肩膀,又趕緊收回手,像是怕把這個老夥計拍散了。
「沒事,沒事,活著就好,活一個是一個。」 「誰還能早知道啊!」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們大興屯整個都沒了。」
他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周圍的社員們也圍了上來。
畢竟都是一個公社的,很多都是互相通婚,有人認出了親戚,當場抱在一起哭。
有人衝進人群里喊了幾聲爹娘。
最後沒人應她。
一圈下來沒找到要找的人,只能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半天不動。
趙有禮看見這一幕,嘴唇抿得發緊。
王振國從帳篷那邊快步走過來。
他先看江朝陽。
「怎麼樣?」 江朝陽摘下棉帽,抖了抖上面的雪。
「遺體能找的都找了,還有一些沒找到,先安放在溝口雪坑,立了牌。」
「開春再回去安葬。」
王振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辛苦了。」
江朝陽搖了搖頭。
「我們倒還好,不過石砬子和松花嶺呢?」
「那兩邊情況怎麼樣?」
王振國指了指打穀場另一頭。
「人都撤回來了。」
「石砬子八十多人,松花嶺六十多人。」
「傷員有幾個,大多是凍傷和砸傷,兩個骨折,已經固定了。」 「糧食帶回來一部分,大部分冬儲菜都被凍壞了。」
江朝陽看向那邊。
石砬子和松花嶺的人明顯比大興屯這邊好些,至少衣物齊全,能走能說。
趙有禮這時也回過神來,衝著社員們喊。
「別圍著了!先讓人進來喝口熱的。」
「有親戚的先認親,沒親戚的跟著民兵去牲口棚旁邊登記。」
「婦女小孩先進棚,青壯年先在外頭等一等。」
隨著人陸續被安排完,天徹底黑了下來,糧垛旁邊早已圍出了一圈半人高的雪牆。
火堆一堆接一堆點起來,火光照著人臉,映出疲憊和慶幸。
孩子們縮在草簾上喝湯。
幾個老人靠著門板搭出來的擋風棚打盹。
青壯年圍在外圈,抱著膝蓋烤火,沒人抱怨,只是偶爾有人打個噴嚏。 趙有禮站在雪牆口,拿著登記冊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臉越沉重。
這時候老會計站在邊上說道。
「書記,我們房子不夠,糧食也不夠,還有藥品。」
「前面全靠人家農場那邊帶來的那點在硬頂著。」
「可現在我問了一下他們那邊也見底了,可是現在大半傷員還是沒好呢!」
「還有糧食,這些存糧本來是準備開春的,現在一大半的地窖塌了,冬儲的大白菜基本都凍毀了,土豆倒是耐凍一些,可是也不夠啊!」
「你得想想辦法啊!」
趙有禮嘆了口氣。
「我問問縣裡吧!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怎麼樣了?如果實在不行……」
說完他看了那邊新搭的帳篷區忙活的身影。
「就只能厚著臉皮再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