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河領著這群人從供銷社門口走過去的時候,幾個婦女還在回頭張望。
「行了行了,都別看了,又跑不了。」
「等安頓好了,你們隨時過去買就行!」
說完之後,關山河又指著前面一棟長條形的磚房。
「那邊是咱們食堂,平時吃飯都在那。」
他推開食堂的門,一股熱氣混著苞米麵和燉菜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擺著好幾排長條桌和板凳,不過現在靠牆那邊支著一塊大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一進來,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這黑板是幹什麼的?」
一個老獵手探頭往裡瞅著說道。
關山河拍了拍門框。
「我們場部所在的籬笆屋前陣子不是被大雪壓塌了,這不夜校暫時挪到食堂這邊來了。」 「白天吃飯,晚上上課。」
「前面下車時候,我聽朝陽說了幾嘴,你們要是願意讓那些孩子過來跟著上就行!」
「反正一隻羊也是放,兩隻羊也是趕!」
「正好有了一群小同學,我看那幾個就沒藉口了,當然了,你們要是想要認字的也可以來學!」
「我們也能跟著學嗎?」
有族人頓時震驚地看著關山河。
關山河直接點頭。
「那肯定可以,人越多越熱鬧嘛!」
「而且你們別看我們那幫老兵白天幹活一個比一個猛,一到晚上拿起筆來,一個個跟要了命似的。」
「都可以來,我們還有其他班呢!不過其他的叫技術學習小組。」
「算術,農業,養殖,各種技術培訓什麼的,我們場裡不少人晚上都得來上課。」
說完想起什麼。 「正好你們來了,老尤你上山的本事我是了解的,你要是開一個狩獵技術學習小組,肯定一堆老兵願意學這個。」
尤清海點點頭。
「大家要是想學,我肯定認真教,正好不知道怎麼報答你們呢!」
關山河嘿嘿笑了一聲。
「那就麻煩老尤你了,走走走,我帶你們去別的地方看看。」
看著關山河再次帶路,一群人又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不過好幾個人目光在那些粉筆字上停了好幾秒。
他們這些住在山林區的村子,對於上學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這時候的北大荒,哪怕是公社有小學,他們也很少會送孩子過去。
因為一旦決定要供養孩子讀書,不光在公社那邊得有一戶可以借宿的姻親,同時還需要給額外的口糧才可以。
再加上學費,大部分家庭是供養不起的。
可現在沒想到居然可以免費就能跟著學,雖然每天只是晚上跟著學一點,但架不住免費啊!
一群人跟著關山河拐過食堂那條小路,走了不到五分鐘,就看見一間比宿舍高半截的磚廠房。 門口掛著厚厚的草簾。
關山河推開草簾打開門,裡面的空間不算大,但收拾得很規整。
靠牆的工作檯上擺著各種工具,鉗子扳手銼刀一排排掛在木板上。
地上還有一台用鐵架子固定住的東西,外面纏著密密麻麻的銅線圈。
烏日根一進門腳步就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台發電機上,然後移到角落裡一個用磚頭砌起來的小爐膛。
「這爐子是你們自己砌的?」
關山河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嚴景那小子跟吳師傅他們弄的,平時做零件加工用的。」
烏日根走過去,彎腰看了看爐膛的磚縫和進風口的設計,伸手在爐壁上摸了一把。
「灰縫勻得很,進風口開的位置也對。」
他直起腰來,又看向那台發電機。 「這就是嚴景說的那個能點亮燈泡的東西?」
關山河點頭,語氣裡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可不是嘛!」
「我們自己造的,雖然比不上外面工廠用工具機造的效率高,但一樣能用。」
「我們發電機壞了現在都是直接換新的。」
「這樣我們才能保證場裡充足的電力供應。」
「那邊是水輪機廠!」
「畢竟光有發電機可發不出電來,得搭配柴油機或者水輪機提供動力才行。」
「其實也是我們分場的鐵匠鋪,農具什麼也在這邊打。」
「當初建的時候,據說嚴景那小子就是模仿你那個打鐵爐子修的。」
「以後還得烏日根師傅多指導指導這小子。」
這話說完,烏日根走過去圍著火爐轉了一圈,看著熟悉的火爐,還有台子上的工具,其中就有當初他打給嚴景的那把小鐵錘。 摸了摸錘子,此時手柄位置被嚴景刻了一群紋路,又勒進去一圈的毛線,既不凍手又比較防滑。
「放心,關場長,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們直接說就行,在打鐵方面我會認真教那個小子的。」
關山河看在眼裡,笑了笑沒多說什麼,招呼著人繼續往前走。
出了電機廠,沿著營區邊上的小路再走一段,就到了養殖區。
幾排用木樁和草蓆圍起來的棚子,裡面雞叫聲、鴨子撲騰翅膀的聲音和豬哼哼唧唧拱食槽的動靜混在一起。
「這是我們的養殖棚,雞鴨豬都有。」
關山河指了指最近的一排。
幾個年輕獵手湊過去往裡看了兩眼。
「大冬天的還養著呢?不怕凍死?」
關山河哈哈笑了兩聲。
「我們當初建的時候,這邊可是兩層磚加中間一層土坯隔熱。」
「可比我們宿舍的牆都厚,裡面擠在一起暖和著呢。」 一個老獵手瞪大眼睛,嘟囔著。
「三層?」
「你們這養法比我們精細多了,我們屯子養雞就是散在院子裡,冬天就收到地窩子裡,凍死幾隻算幾隻。」
「你們這是比人住的都好了。」
關山河擺了擺手。
「我們這每一隻都是寶貝疙瘩,凍死一隻大壯那小子能心疼半個月。」
關山河沒在養殖棚多停,又領著人往前走了幾步,指著最遠處一個明顯比其他建築更矮更寬的東西。
「那邊是溫室。」
走到跟前,關山河掀開溫室入口處掛著的厚棉帘子,一股溫熱潮濕的氣息從裡面湧出來。
跟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幾個獵手一進去就愣住了。
溫室不大,但裡面整整齊齊地種著好幾畦綠油油的菜。 小白菜的葉子水靈靈的,韭黃一簇一簇被一個個大長罐子扣住。
「這……大冬天的,怎麼還能種菜?」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
關山河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
「這就是溫室的作用,白天升起火牆,可以見見太陽,晚上開燈不光補光還能保持溫室的溫度,冬天照樣能長菜。」
尤清海站在溫室中間,目光從那些綠葉上慢慢掃過去。
三個月前他來的時候還沒有呢!
沒想到現在已經能產菜了。
一個老獵手蹲下去,伸手想摸那些白菜葉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回頭看關山河。
「能摸嗎?」
關山河擺手。
「摸行,別揪啊!」 「這些菜那些丫頭護的緊呢!說是等過年吃,不少老兵有時候忍不住偷摸來揪兩棵,沒少被追著罵。」
老獵手訕訕地把手收回去,但眼睛還是盯著那些菜葉子看。
「大冬天還能吃上新鮮菜,你們這日子過的跟神仙似的。」
關山河笑了笑。
「就是一口菜,夏天誰不是隨便吃。」
老獵手搖了搖頭,嘟囔道。
「那能一樣嗎?」
「大冬天,誰不是白菜土豆,冬天能吃上夏天的菜,那不就是神仙麼!」
從溫室出來之後,關山河領著人往回走。
「行了,大概就這些地方,其他的你們住下來慢慢熟悉。」
「走吧,帶你們去看看住的地方,程墾他們宿舍估計也收拾差不多了。」
等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程墾正好從裡面出來,沖關山河點了點頭。 「場長,收拾好了,火牆也燒上了。」
關山河拍了拍他肩膀,轉身沖後面的人招手。
「都進來看看吧。」
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乾燥溫暖的熱氣撲在臉上。
屋裡的火牆燒得正旺,整面牆都是熱乎乎的,手貼上去能感覺到那種從磚縫裡滲出來的均勻暖意。
關山河走到牆邊,伸手拽了一下從房樑上垂下來的一根細繩。
頭頂的燈泡亮了。
不是那種昏暗的油燈,是帶著黃暈的電燈,雖然比不上白熾燈但也足夠把屋裡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屋裡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幾個孩子同時發出了驚呼。
「燈!跟公社那邊一樣的電燈!」
小魚蛋帶著幾個小孩,全都仰著脖子盯著頭頂那個燈泡。 關山河看著他們的反應,笑著擺了擺手。
「我們場裡前陣子把小水電站修好了,現在每間宿舍又都通了電,晚上隨便用。」
靠牆是一溜大通鋪,此時上面只鋪著一張用蘆葦織成的大炕席,炕尾還有一個炕尾柜子和幾張小炕桌。
地面是夯實的土地,掃得乾乾淨淨。
幾個婦人站在門口,腳步遲疑著不敢往裡邁。
一個抱著小孩子的年輕媳婦左右看了看,小聲問了一句。
「這……這真是給我們住的?」
關山河笑了笑。
「這時候了我還能騙你們啊!你們暫時就當自己家住著就行!」
他指了指牆上垂下來的繩子。
「就這個,拉一下開,再拉一下關,簡單得很。」
一個老獵手走到燈泡底下,仰著頭看了半天,又伸手在燈泡周圍比劃了一下,感受著那個光照的範圍。 「關場長每間屋子都有?還是就這間有啊!」
關山河擺擺手。
「每間都有,這你們放心,我們一分場從來不給任何人搞特殊。」
尤清海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這間屋子裡的火牆、摸了摸帶著暖意滑溜溜的炕席大通鋪,還有灶台邊緣上放著的一把暖水瓶。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坐到了炕沿上。
「關場長,這次真的是感謝你們!」
關山河擺了擺手。
「老尤,你這是說哪裡話,去年我們剛來的時候,帶人去麻煩你們,你們也沒有這麼不好意思。」
「不過我們條件有限,大家就只能擠擠了。」
「這通鋪雖然長,但四十多號人分兩間住,肯定沒法一人一個位置那麼寬敞。」
一個老獵手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關場長,你們這都叫條件有限?」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聲音有些乾澀。
「那我們以前在住的那算什麼?」
關山河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嗨,別這麼比,咱們這也就是磚頭多壘了兩層,火牆多燒了點柴,沒什麼稀罕的。」
他看向尤清海。
「老尤,你們自己商量怎麼住,誰跟誰一間,這些你們內部自己安排就行。」
說完他往門口退了兩步。
「我先回去把幹部宿舍的鋪蓋收拾一下,搬到大宿舍那邊去。」
「要是有什麼事,找我,或者找老王和朝陽都行。」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走回來道。
「對了,供銷社那邊,你們最好先內部商量好了再去買。」
「畢竟東西有限,大家好不容易一起扛過來了,要是為了幾尺布吵起來,幾團毛線傷了和氣反倒不值得。」 尤清海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放心。」
關山河拍了拍尤清海的肩膀。
「事情都過去了,還是要往前看的!」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尤清海。
火牆燒得噼啪響,電燈在頭頂亮著,當外人走了之後,這股暖意一下子把每個人凍了好幾天的骨頭都泡軟了。
一個年輕獵手第一個坐到暖呼呼的炕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族長,我們真要住這兒啊?」
尤清海皺了皺眉看著他。
「你不願意?還是有別的好想法?」 年輕獵手趕緊搖頭,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怎麼能不願意呢!」
「就是一下從公社那邊頂上漏風的棚子,突然挪到這邊來了,這不是覺得跟做夢一樣嗎?」
他往四周看了看,搓著手嘿嘿笑了一聲。
「有點不敢信,這算不算那些讀書人說的因禍得福?」
尤清海的臉一沉。
「你覺得雪災是好事?」
年輕獵手連忙擺手,表情收斂了不少。
「族長,雪災當然不是好事,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不是嗎?」
他頓了頓,語氣放低了些。
「再說咱們屯子哪年沒有上山出意外的,下河出意外的,活下來的日子不還是照樣過。」
旁邊幾個年紀相仿的獵手也跟著點頭。 尤清海沉默了幾秒,最後無奈地擺了擺手。
「行了,說正事。」
他往炕沿上一坐,兩手撐著膝蓋。
「有家有口的住一間,拉個帘子隔開,各家管各家的孩子。」
「沒成家的跟我還有幾個老頭子住另一間。」
一個年輕獵手張了張嘴。
「怎麼我們住一起啊!」
尤清海抬眼瞪過去。
「你還想聽牆角啊!」對方嘴立刻合上了。
「就這麼定了,誰也別再囉嗦。」
尤清海等了兩秒,又開口,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還有一件事。」 他看著每一個人的臉。
「咱們住在人家的地方,吃人家的糧,燒人家的柴,這不是長久之計。」
「所有人都想想,自己能幹點什麼。」
「別一個個跟大爺一樣,天天心安理得地杵著,讓人家養著咱們。」
「明天狩獵隊重新編一下,等山上的雪少一些之後,我親自帶隊,漁隊那邊到時候問問他們連隊冬捕怎麼安排,到時候配合他們。」
烏日根第一個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
「族長,我手藝還在。」
「他們那個鐵匠鋪我剛才看了,有些活我能搭把手。」
一個中年獵手拍了拍胸脯。
「族長,你放心,到時候我帶隊上山就行了,咱們從來不吃白食。」
旁邊一個婦人也跟著說。
「我們也會鞣皮子,我看他們的人都是戴著粗毛線的棉手套,幹活方便但是透風,好多人手上都有凍瘡。」 「我到時候教她們鞣防寒的皮手套,我們的皮悶子不透風保暖好,他們農場肯定用得上。」
另一個老漁民慢悠悠地開口。
「族長你放心,在公社我就跟著朝陽娃子下了幾網,那娃子找魚的本事都已經趕上你了。」
「到時候我問問他,什麼時候再去拉幾網,肯定給咱們冬天的口糧拉出來。」
聽到拉網,跟幾個小夥伴在炕上打滾的小魚蛋也回過神。
「爺,拉網我也會,也能去幫忙拉網。」
「對,魚蛋哥說對,我們也能拉大魚!」
其中一個老獵手聽到這話,頓時笑著扒拉了一下這群小腦袋。
「一群娃娃還沒大魚重,拉個屁網,小心被魚拉進去!」
「抓住機會,都好好認字,族裡還沒到你們頂上去的時候。」
「你看看人家朝陽娃子,他讀書多就是懂的多,我聽那些女同志說,他可是差點考上大學的人呢!」
「知道什麼是大學嗎?就是國家培養最有文化、懂得最多的人的地方。」 「要是咱們族裡出個大學生,那老頭子現在閉眼也值了。」
聽到這話,一群小孩拍著自己的胸脯。
「那我們也要考大學,我們要跟朝陽哥哥一樣,當最有本事的人。」
一個年輕獵手笑著揉了揉魚蛋的小腦袋。
「那你們這群小屁孩可得努力,學習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不要揉我頭,朝陽哥哥說了,揉腦袋會長不高的。」
「哈哈!小娃都開始想長高了!」
尤清海看著屋裡的氣氛,從剛才的拘謹慢慢變成了一種帶著勁頭的熱乎。
攥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鬆了松。
他抬頭看了一眼垂下來的電燈,心想這次似乎真算是因禍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