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同床共枕
「一間房?」
陳江站在櫃檯前,接過掌柜遞過來的那把銅鑰匙,愣了一下。
「就剩這一間了。」
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撥著,「最近從北邊逃難過來的人很多,房都住滿了,就只剩這最後一間了。」
陳江轉頭看向虞緋夜。
她站在他身後,紅裙在客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幾個坐在大堂里吃飯的客人大概是沒見過如此美艷的女子,常會偷偷往她這邊瞟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施主————」
「一間房就一間房吧。」
虞緋夜瞥了他一眼,「怎麼,你不樂意?」
「這個————感覺會有些不方便。」
陳江斟酌著措辭,「畢竟男女有別————」
「行,那你去睡大街吧,我不攔你。」
虞緋夜一把從他手裡奪過鑰匙,轉身上樓,「正好,我也不想跟你睡一間房。」
陳江: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緋紅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位師父。」
掌柜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撥弄著算盤,語氣平淡,「這年頭,有個能住的地方就不錯了,師父還是不要那麼挑剔。」
聞言,陳江剛想點頭稱是,又聽一旁醉醺醺的食客大聲嚷嚷道,「就是,和那般的絕色女子同住一室,不知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事,你這和尚居然還不願意?」
此言一出,其他的食客也鬨笑起來。
「就是啊。」
「沒錯,你這和尚也忒不識好歹。」
「現在好了吧,要去睡大街了吧?」
陳江看著這些人。
他們衣衫體面,看上去,至少都是家底殷實之人。
臉上帶有有幾分醉意,有幾分無聊。
但更多的,是一種在亂世中難得找到一點樂子的幸災樂禍。
陳江搖搖頭,正想說些什麼,虞緋夜的聲音卻從樓上傳下,「喂,禿驢,還不上來,在下面愣著幹什麼?真想去睡大街?」
陳江抬頭,看見紅髮女子靠在二樓欄杆上,紫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還晃著那把銅鑰匙。
「————來了。」
陳江應了一聲,沒有理會那些食客,抬腿朝樓上走去。
樓下的食客們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了。
另一邊,陳江走上樓去,推開房門。
房間不大,但比想像中整潔。一張木床靠牆放著,鋪著棕色的粗布被褥,看上去還算乾淨。
床頭有一張矮桌,上面擺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倒扣的茶杯。窗戶半開著,傍晚的涼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微微晃了晃。
虞緋夜已經坐在床沿上了,紅裙鋪開,像一朵開在床上的花。
她抬頭看了陳江一眼,「把門關上。」
陳江依言關上門,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房間安靜下來,能聽見樓下大堂里隱約傳來的說笑聲。
虞緋夜好像忽然想到什麼,扭頭看他,「接下來,你是不是該履行一下作為奴隸的職責了?」
「————什麼職責?」
「比如,去打盆熱水,幫主人洗個腳?」
陳江:?
他抬頭,看著虞緋夜那雙似笑非笑的紫眸,有些無奈,「施主,別鬧。」
「嘁。」
看他這樣子,虞緋夜撇撇嘴,「無趣。」
她在床上躺下,「還是上一世的你比較好玩————你能不能變回去?」
「————施主就這麼懷念上一世失去記憶的貧僧嗎?」
陳江有些好笑地問,「這種話,施主已經說過好多次了。」
「有麼?」
虞緋夜想了想,懶散道,「倒也不是懷念,只是現在的你,心裡的事情太多,說的話太少,臉上的表情也少,太無趣了。」
「是麼?」
「是啊。失去記憶的你有意思多了。會犟嘴,會耍小聰明,會整天幾里哇啦說很多話,問很多問題————」
聽著她的話,陳江也回想起上一世那些事。
「實際上,只有小時候是那樣子吧。」
他笑笑,「長大後,倒是和現在的貧僧能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也是。」
虞緋夜聳聳肩,「狗改不了吃屎。」
「就不能用點好一些的形容詞嗎?比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什麼的。」
「有什麼區別嗎?不都一個意思。」
「————行吧。」
陳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夜色漸深。
樓下大堂里的喧鬧聲漸漸散去,客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陳江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閉目養神。
他的呼吸很輕很緩,像是怕打擾到床上的人。
可床上的人顯然沒有睡。
「你打算在椅子上坐一夜?」
虞緋夜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陳江睜開眼,「貧僧坐在這裡就好,施主安心休息。」
「明天還要趕路,就你這體質,坐一夜能受得了?」
虞緋夜翻了個身,紫眸在昏暗的房間裡幽幽地泛著光,「上來睡。」
陳江愣了一下,「這————」
「我睡裡面,你睡外面,床夠大。」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怎麼,怕我吃了你不成?」
陳江沉默了幾秒,最終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床邊。
虞緋夜已經翻身朝里,把外側的位置讓了出來,被子也分了一半過來。她動作利落,像是根本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陳江在床邊坐下,脫了鞋,和衣躺下。
床板有些硬,被褥帶著粗布特有的澀感,但比這半個月露宿荒野的泥地已經好了太多。他躺在床沿,身體繃得有些緊,儘量不往內側靠。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施主。」
陳江忽然輕聲開口。
「嗯?」
「你現在的狀態,還好嗎?」
「還行。上次我強行把祂的意志吞了,雖然被反噬了些,但現在已經好多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還沒消化完。」
虞緋夜聳聳肩,「包括我搶來的那些力量,也還沒消化完。」
「還沒消化完?」
陳江側過頭,借著月光看向她的背影,「會有危險嗎?」
「死不了。」
虞緋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但陳江聽出了她語氣里那一絲極淡的疲憊。
「施主有把握嗎?」
陳江又問。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能力?」
虞緋夜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月光正好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輪廓。
那雙紫眸在暗夜裡幽幽地泛著光,像兩顆浸在深水中的寶石。
「貧僧只是擔心。」
陳江如實說。
虞緋夜沉默了幾秒,忽然伸出手,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
「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她的手指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出是什麼花的氣息,「瘦成這樣,風一吹就要倒,還有心思操心別人。」
陳江被戳得往後仰了仰,有些無奈,「施主————」
「睡覺。」
虞緋夜收回手,又翻回去,背對著他,「明天還要趕路。你要是半夜打呼嚕吵得我睡不著覺,我就把你扔出去。」
「————貧僧,應該不會打呼嚕吧?」
「不會就好。」
她說完,便不再出聲。
房間裡安靜下來。
陳江躺在床沿,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他閉上眼睛,卻沒有立刻入睡。
他憂心著這個世界。
大林王朝快要完蛋了。
邪神復甦在即。
虞緋夜作為應劫之人,現在的狀態卻仍舊不是很好————
她要如何去應這個劫呢?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會願意去應劫嗎?
她對這個世界,貌似從來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不是裝出來的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
「還有————我的任務。」
陳江看了一眼度化進度。
【度化進度:95%】
這一世開始時就是95%,到現在也是95%,還沒變過。
「不過,我記得上上世結束的時候,度化進度好像只有50%。也就是說,上一世,讓度化進度漲了45%?
「看來,上一世失憶的我,確實對虞緋夜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怪不得她那麼懷念。」
回憶著上一世發生的那些事,陳江無聲地笑笑。
其實,上一世的自己長大後,和現在的自己還是有很多不一樣的。
他心裡想。
比如,現在的自己,心裡裝著的,是這個世界的安危,還有自己那個【度化魔女】的任務。
但前世失憶的自己,臨死時,腦子裡想的,卻全是————她。
陳江腦子裡胡思亂想著,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
借著月光,入眼的,是滿頭的紅髮,以及那略有些單薄的肩膀。
陳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自己想著想著,意識便漸漸模糊了,像是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水中,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這一夜,他睡得意外地沉。
沒有做夢,沒有驚醒,甚至連翻身都沒有一這具瘦弱的身體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睡過一張像樣的床了,一旦放鬆下來,便像是要把之前虧欠的所有睡眠都補回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燦燦的光帶。
光帶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是在做一場不急不慢的夢。
他眨了眨眼,意識還有些混沌。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面前,是一張極美極艷的面龐。
虞緋夜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她的呼吸很淺很勻,溫熱的氣息偶爾拂過他的下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她的臉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肌膚的紋理,看到睫毛的弧度。
很美。
陳江躺在那,一時呆住了。
窗外傳來街上的聲響。賣早點的攤販在吆喝,聲音拖得老長,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有人在討價還價,有孩子在哭鬧,有雞在叫,有狗在吠。
一切都是活的,鬧的,亂鬨鬨的。
可這間小小的客房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陳江有些出神,沒注意到面前的人睫毛動了動。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雙紫色的眸子正近在咫尺地盯著他。
「一直看我做什麼?」
虞緋夜問。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沒有驚訝,沒有慌張,甚至沒有要拉開距離的意思。
她就那樣看著他,語氣相當平淡。
陳江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往後退,可床沿就這麼寬,再退就要摔下去了。
「貧僧————只是剛醒,還沒反應過來。」
他勉強解釋了一句,只是,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解釋有些蒼白。
虞緋夜盯著他看了兩秒,沒說話,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
接著,幾枚銅錢被她扔了過來。
「去,給主人買早餐去。」
陳江伸手接住那幾枚銅板,在掌心裡掂了掂。
「施主想吃什麼?」
他問。
「隨便。」
虞緋夜隨口道。
陳江應了一聲,穿好鞋,推門出去。
樓下大堂比昨晚清靜了許多。幾張八仙桌空著,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兩個趕早的行商,正埋頭吃著湯麵。
陳江走到門口,晨光正好鋪滿整條街巷。
南方的城池到底和北方不同。
錦州城的早晨總是灰濛濛的,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蕭索:而這裡,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了,泛著潤潤的光。
他在街角的早點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圓臉的婦人,手腳麻利,見了他便笑:「師父,來點什麼?有包子、粥、鹹菜,都是新鮮的。」
「來兩份白粥,兩個素包子。」
陳江把銅板遞過去,「麻煩施主了。」
婦人接過銅板,利落地將他要的東西包好,遞過去。
陳江提著早飯,正要往回走,餘光卻忽然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人。
老人鬚髮花白,滿臉皺紋。
他站在街角,手裡舉著一根扎滿了糖葫蘆的草靶子,山楂在晨光里裹著一層晶亮的糖衣,紅艷艷的,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就蘸了蜜。
可這條街上沒什麼人買。
逃難的人連飯都吃不起了,哪還有閒錢買糖葫蘆?
老人就這麼站著,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枯樹,在熱鬧的早市里顯得格格不入。
陳江的腳步頓了一下。
虞緋夜給的錢剛好還剩了些,他思考兩秒,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買了兩串。
PS:編輯讓我寫一個月票番外,我不太懂這個,編輯說對書有好處,那就寫一個吧。
但我不知道該寫什麼,所以問一下大家的意見。
大家想看什麼番外?看誰的番外?
雲洛衣?虞緋夜?還是魔丸夏夏?都可以說一下。
另外,番外算是加更的,不會影響正文更新,這點大家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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