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均是安業縣本地人，在城中已做了三十有三年的主簿。
城中一應人員來歷籍貫，各色庶務，沒有人比他更精深清楚。
看著手上的這封由府衙下發的公文，他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當今朝廷並不安穩，山中有山賊惡匪盤踞不說，有些地方甚至還有些成了氣候的妖怪作亂。
故此每隔幾年時間，各個州府便會抽調精銳出兵，從上到下梳理一遍府內的賊匪與妖魔。
每當這時，各處縣城便要抽調部分差役與一名本地官員，一同去接洽府兵。
畢竟那些駐紮在州府的府兵，可不熟悉本地情況。
這在早年間是個好活，山賊土匪再強，面對成建制的府兵也是不堪一擊。
而那些土匪積累下的財貨，大頭被帶隊的校尉取走。
可餘下的那些府兵手中，仍會有不少財貨。
這些東西，他們沒法全部帶走，許多都要就地發賣，因而價格開得很低。
前去接洽的差役，可以自己低價入手一批，以後慢慢賣出去。
亦或是做個中間人，幫忙聯繫買家。
藉此機會，前去接洽的差役，都能發上一筆橫財。
但到了今日，境遇卻截然不同。
山賊土匪越來越少，可妖魔行兇作亂的情況卻愈發嚴重。
不同於賊匪，對付那些妖物十分兇險不說，即使勉強殺掉，所得的收穫也並不多。
不說府兵的損傷，就連前去幫忙的差役，每次都得折損大半。
錢均還記得，早年間尚沒有那麼多妖魔鬼怪，只是不知為何，如今這幾年愈發多了起來。
坊間一直有傳言，這是大乾朝氣數將盡，方有妖魔鬼怪禍亂天下。
對於這些流言，朝廷禁了又禁，卻始終壓不下去。
而這幾年裡，原本要走關係使銀子才能得到的差事，現如今還得走關係使銀子，讓自己別被選上。
而被選上的差役，無論如何都得去。
他們身為差役，受縣衙節制，若是敢抗命，不僅要脫了差服，還得受一趟牢獄之災。
錢均摸了摸袖袍中的銀兩，那些懂事的差役，早早就給他送來份孝敬。
雖然每個人送的都不多，可架不住幾乎人人都給。
如此算下來，他能到手的銀兩比先前竟然只多不少。
而那些個沒送銀兩的差役，只能自求多福。
運氣好了，府衙這次要的人少，就能僥倖躲過。
運氣不好，便只能早做打算，希望自己遇見妖魔時，跑得夠快。
錢均熟練的掃過名冊，在身前上公文填上一個又一個名字。
「許易。」他看著這張新添上來的名冊，低聲自語道。
這是個新來的差役，自己還沒給他派差事，對方剛做差役，想來也不清楚，官府還會有這等差事。
錢均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在徵召差役的公文里，填上許易的名姓。
這公文並非不能改，直到府兵真正到來前，都有轉圜的空間。
等回頭自己完全可以放出風去，只要這許易知道利害，給他送些潤筆費。
他也可以費些力氣，幫許易名姓劃掉，換成別人前去。
當然，到時候所需要的銀錢，就不是小數目了。
畢竟是年輕人嘛，終歸要給一次機會。
填寫好公文，錢均再次核對一番，確認無誤後，便起身向著縣丞房走去，準備交由其審閱。
同時又從袖中取出不少銀兩，這收下不少銀兩，哪能都是他的份。
「安之兄，府衙的公文批好了，你看看可有錯漏。」錢均語氣熱切，取出銀兩，連帶著公文一同遞了過去。
馮安之接過公文，熟稔的拿過銀兩，滑入自己的袖袍當中。
看公文看得慢，他收錢的速度卻極快，眼力稍差者，怕是只能見到銀袋一晃，便已在眼前消失。
「這許易怎麼也在上面，你不知道他？」馮安之眉頭緊鎖，語氣也重了起來，不由帶上三分真火。
「啊？」錢均一時語塞，腦中思索千萬遍，怎麼也想不起來許易究竟有何關係。
按理來說，對方若是真有關係，早在進縣衙前就應該有人打招呼，他不會不知道。
可若是他沒有關係，此時縣丞又為何會提及對方。
「這……屬下實在不知，還請大人解惑。」
最終，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只得躬身行禮問道。
「前段時間工部的李大人，也就是我那位同年，給我寫了封信。
說這許易的父親，幫了他一把。讓我看其家中是否還有子侄，能照拂，便照拂一二。」
馮安之緩緩開口道。
這件事，他其實也並未太放在心上。
畢竟他那位同年，只是與他通信時順嘴提及此事。
而他也只是順手點了許易入武營，本打算無論其能不能通過選拔，都讓其進官府做個差役，有份官家飯吃。
如此，也算是不負好友相托。
只是當下錢均卻要讓許易去接洽府兵，去做這十分兇險的勾當。
那這情況可就不同了。
倘若許易真丟了性命，到時候見了朋友，對方不問還好，萬一問起此事，自己該如何回答。
他讓自己幫忙照顧人，結果自己把人給照顧死了？！
「下官確實不知此事，那大人您看這許易該如何安排？」
錢均心下瞭然，原先不知有這層關係，許易自然任由他安排，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甚至他還想藉此機會，私下裡狠狠敲對方一筆。
如今既然知道，那就得慎重對待，不然豈不是打縣丞大人的臉！
「他既然已通過選拔，你就看著給安排個差事吧。」
馮安之又將公文遞還過去，沉聲吩咐道。
「下官明白。」錢均接過公文，快步轉身離開。
將公文上許易的名字塗黑，隨便換成另一名沒給自己遞銀兩的差役。
錢均不由思索起來，自己究竟該給許易安排何等差事。
馮安之雖說是讓自己看著安排，但自己既然知道了這層關係，那甭管怎麼說，都得給許易安排個肥差。
說到底，無論給他安排什麼差事，自己又不費什麼力氣，俸祿也是朝廷給，又不用自己掏錢。
相反若是真給他安排個不好的差事，讓縣丞大人以為自己是在故意針對他，那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