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內,早有縣衙雜役燒好暖爐,外有凜冽寒風,這屋子卻有春日般溫暖。
就連此間暖爐也與別處不同,尋常暖爐多為鐵質,燒柴火或木炭。
而這尊暖爐,卻是通體銅質。
爐火燒得正旺,黃銅煙管赤紅髮亮,不斷向外滲出陣陣熱氣。
「你今日剛來,先熟悉熟悉事務。這幾份公文去核對,抄錄一遍。」
馮安之自桌案上隨手抽出幾冊公文,遞了過去道。
他把許易城典獄司調來,自然不是真讓其幫忙處理公文。
用於幫忙處理公文的書吏,他手下自是不缺。
把許易調到近前來,一來是想看看其性子,二來也是想栽培一番。
別看核對公文只是一件繁瑣小事,但日後入朝為官一定用得上。
「明白。」許易接過公文,又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包裹。
他受縣丞提拔,照官場規矩,合該送一份謝禮。
但以縣丞的身份,他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對方多半看不上。
周師也提點過他,與其送些俗物,不如送一些頗具心意之物。
且一上來就送重禮,縣丞也未必會收。
「前段時日,我進北靈山中把守山口,順路采了些山珍。一半給了我師父他老人家,還有一半給您嘗嘗鮮。」
許易面上帶著樸實的笑,把包裹推了過去。
馮安之眼皮一抬,笑著接過包裹,掂了掂。
他不在乎這份禮物,更看重這份態度。
師徒,無疑是這世上僅次於父子,甚至有時候要勝過半分的關係。
一半山珍給了師父,另一半送給自己。
許易對自己的這份態度,讓他相當滿意。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嘗個新鮮,您千萬別嫌棄。」
許易面帶微笑,又開口補充道。
「我的馬就拴在馬廄,你核對完公文,去找馬夫老李,讓他教教你該如何照料馬匹。」
馮安之從桌案下取出一方紅木令牌,令牌上刻雲紋,正面寫有一個馮字。
「謝大人。」許易心頭一喜,當即道謝。
一匹馬,往往除了主人外,只有馬夫能偶爾騎出去遛遛。
而朝廷武舉,要考較騎術這一項。
除卻考武舉的資格,大多數貧寒出身的武者,便是被攔在這一道門檻上。
甚至可以說,想學習騎術,要比取得武舉資格更難。
哪怕是花銀兩走關係,也只是一次的花銷。
而想要學習騎術,武者就必須養一匹馬,還不能是駑馬馱馬,必須得是良馬才成。
這樣一匹馬,價格比耕牛、驢騾都更貴。
哪怕是最普通的馬匹,在城中至少都得三四十兩銀子,品種稍優良些的馬匹,價格只會更貴。
買來還不算,還得有人緊跟著伺候照料。
吃的不能差,住的不能差,冬天怕它冷,夏天怕它熱。
伺候它,比伺候普通富戶家的小姐還要精細。
每月花在它身上,少說都得四兩銀子。
這錢還不能省,敢省,它就敢鬧出事。
許多武者咬咬牙也能買得起馬,可往後未必養得起。
自己做馬夫,看似是個辛苦活。
可縣丞的馬,自有專人去照料,自己最多去幫襯一二,根本不用操太多心。
說是讓自己去當馬夫,學著照料馬匹。
其實是給他個機會,讓他能去練練騎術。
這對他而言,毫無疑問是一件好事。
他若想要靠自己練騎術,前前後後少說要花費上百兩銀子。
現如今能借著縣丞的馬先練練,這筆銀兩就能先省下。
等自己正式考下功名,有了銀錢時,再考慮購置屬於自己的馬匹。
馮安之笑了笑,旋即揮了揮手。
許易見狀,躬身行禮,默默退了出去。
縣丞院東側廂房內,無數書簡、案卷,幾近堆滿整座廂房。
安業縣歷年來,稅收帳目,戶籍人口,田畝變遷,房契地契,皆被整理成冊,在此處封存保留。
若有人因房產土地起了爭執,此處便有公文可充作證據。
這些東西想要保存好,自然也不容易。
不僅要嚴防蚊蟲叮咬,更是要時常晾曬,免得發霉。
一名頭髮花白,約摸五十餘歲的老書吏,坐在一張早被擦的發白的桌案前,正在核對眼前的文冊。
「小老兒馬七,見過大人。」老者緩緩起身行禮,態度十分恭敬。
他在這縣衙里,安穩做了二十餘年書吏,沒什麼大本事,卻最懂時務。
許易來此,看似與自己一樣都是做書吏,可身份截然不同。
自己真是個普通書吏,幫縣丞處理公文雜務。
許易看似是書吏,實則是縣丞想將他調到眼前栽培,再幫忙處理些體己之事。
馬七在此做了多年書吏,伺候過好幾任縣丞,靠的就是謹小慎微。
哪怕資歷更老,他也不敢在許易面前擺譜。
「前輩快請起。」許易忙走上前去,搭手扶起馬七。
「我在這做了幾十年事,你有不會之處,直接問我就是。」
眼見對方還算給自己面子,馬七當下堆著笑臉道。
許易倒還真有事要問他,他先前在典獄司,只是幫忙核對計算過帳目,還從未處理過公文。
這其中說不得就有需要注意之處,自己還是小心為上。
馬七倒也未有藏私,幫縣丞處理公文倒也不難,只是繁瑣些。
縣中各處送來的公文,他們要先審閱留檔,發送出去的公文要先核驗有無錯漏之字,再謄抄留存。
若是送往多處的公文,便要多抄上去幾份。
縣丞先前給他的幾份公文,許易仔細查閱,確認無誤後,方可謄抄留存。
處理完為數不多的公文,許易握著先前得來的令牌,向著縣衙馬廄走去。
除卻幾座小院,馬廄算是整座縣衙里,最為規整乾淨的建築。
幾名雜役往來進出,抗出一擔擔馬糞。
別看他們沒有差役身份,可能在縣衙做事,吃上一份官糧,已是許多百姓夢寐以求之事。
馬廄中有幾匹良馬,皆是縣衙官員私用的馬匹,無一不是養的膘肥體壯。
正吃著豆子,雞蛋,還有梨子,以作加餐。
另有幾匹幫著拉貨運送稅銀稅糧的駝馬,就只能嚼著乾草果腹。
「有什麼事?要用馬,可有公文?」
一名身形佝僂,有些跛腿的中年差役走了過來,悶聲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