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正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
許易駕著烏雲,慢慢向前踱步。
烏雲通體漆黑如墨,加之跑起來極快,故而有此名。
駕馬慢慢走出城,許易的速度這才快起來。
烏雲是匹好馬,加之走的又是官道,不用他太過操心。
只需指明方向,它自會奔行。
騎馬絕非件輕巧之事,尤其是在奔行極快的情況。
短短不過數十里,確實不累,整個人可顛的夠嗆。
這也沒辦法,還是他騎的少。
等騎的時間長了,自然會適應。
長風碼頭內,不復先前那般熱鬧繁雜。
剛過完年節沒多久,貨船不算太多。
接到活計的縴夫,正賣力撕扯著號子拉船。
而沒接到活計的,則在幫著卸貨上貨。
雖不比拉縴,也多少是份收入,比閒著要強。
「大人,您怎麼來了?不知有何事?」
一名碼頭的管事,匆匆趕了過來行禮問道。
他們全都是跟著聽雨門吃飯,許易突破,並且被收為親傳弟子之事,他們當然也知道。
故此在面對他時,自是十分恭敬,不敢有半分大意。
「碼頭上,現在可有官船停靠。」許易翻身下馬,凝聲發問道。
縣丞的好友是乘坐官船前去州城述職,這找起來會方便許多。
官船行走,會打起大乾龍旗,有此旗幟在,江上其他船隻皆要主動避讓。
民間船隻,敢私制私掛龍旗者,斬立決。
「我這就讓人去找。」那名管事應了一聲,忙喚來人吩咐。
又有人接過許易手中的韁繩,把烏雲引至馬廄內,餵上草料清水。
「師弟啊,怎麼突然來了?有事?」
未過多時,陸基業匆匆趕了過來。
許易雖說是親傳弟子,可陸基業入門時間遠比他早。
聽雨門內,還沒有成了親傳弟子,輩分就能漲上去的說法。
別說許易,哪怕是王鐵與姜英見了他,都得稱呼一句師兄。
「縣丞大人要給好友送一封私信,讓我來走一趟。」
許易走至他身側,壓低聲音道。
「行,你先歇著,我讓人盯緊,有官船第一時間通知你。」
陸基業明白此事相當重要,當即應承下來。
有他幫忙,許易就不必一直盯著往來船隻。
「承天命,順天意,常敬天地,多行善功,方得福報。」
一名容貌堅毅,略帶苦相的中年灰衣道人,朗聲念誦道。
他正帶著兩名道童,給碼頭上的縴夫苦力分發藥草。
道人也不收錢,只是領上藥草的漢子,需得跟他一起誦念一遍。
「這是?」許易眉頭一挑,語氣間滿是疑惑。
城中倒是有幾家道觀,有的道觀甚至還有武學傳承。
城內三大武館之一的雪月劍派,據說其開派祖師就是一位道人。
但長久以來,他還從未見過有道觀會免費給百姓分發藥草。
「這是承天觀的道人,他們是在年節後才來安業城,如今只在城外有一處道觀。」
陸基業見他心有疑惑,當即低聲解釋道。
「這段時日裡,這道觀的觀主常來碼頭,給這些縴夫和扛夫發些治風濕的藥材,有時還會替他們針灸。倒也沒影響咱們的生意,所以就沒管。」
話說至此,他左右看了看,附在許易耳邊道。
「反正別和他們過多接觸,這個道觀多少有點說法。」
安業城不是一座大城,平白無故冒出來一處道觀,本身就很值得讓人關注。
城內不是沒有外來勢力,想在此紮根落戶。
可道觀本不是尋常勢力,想做道人,須得有朝廷發放的度牒才成。
且承天觀在安業城落戶後,既沒擺擂台打出名聲,也沒有結交周遭其他勢力,或是在城中置辦些產業。
反倒是時常給貧苦百姓施粥義診,傻子也能看出來,這道觀指定不對勁。
別的不說,無論是施粥,還是給百姓發放藥草義診。
都繞不過一個錢字。
一直往外掏,從不往裡進一分錢,多厚的家底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除非這處道觀的主人所圖甚大,大到眼下花的銀兩根本不值一提。
但卻沒有人管,尤其是縣衙,上下大小官員都跟瞎子一樣,仿佛壓根沒看見這處道觀。
按理來說,手持度牒的道人,想要立下道觀,還得去縣衙備案。
他們修道觀,無論修在何處,無論是買地,還是占下山野中無人的空地,都繞不過官府這一關。
可時至今日,承天觀來到城中也有小半月時間,這些事卻始終無人過問。
那就只能說明這時候道觀背後有人,而且很硬,縣衙壓根沒資格去管。
在沒摸清楚具體情況前,他們能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離承天觀遠些。
這樣做,好事固然輪不上自己,可真出了壞事,也能免得血濺自己身上。
「明白。」許易心下瞭然,點了點頭道。
灰衣道人仍在一一發放藥草,替碼頭上的青壯漢子診治。
常年在河邊討生活,又不是武者,有血氣護體,這些漢子身上多少都有風濕勞損的疾病。
別說陰天下雨之時,就算平日裡做工時,不少人都得咬牙硬挺。
可再疼也得忍,一家老小還等著吃飯。
當下能領些藥草,雖治不好,卻也能稍作緩解。
一時間,不少閒著的漢子都圍了過去。
還有幾人面有虔誠,跟著那道人誦念經義。
許易沒等多久,日頭不過稍稍偏移。
就有人前來通報,一艘官船正自遠處緩緩駛入碼頭。
捏了捏懷中的包裹,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方木盒。
官船緩緩駛入碼頭,船頭站著一名約莫五十餘歲,身材矮胖的老者,正趴在船邊,對著江中狂吐不止。
許易見狀未有多言,足足過了好半晌,直至老者回過頭來,方走上前去,高聲問道。
「敢問可是徐友慎,徐大人的船。」
「正是,不知你是?」老者面色略顯蒼白,仍提氣問道。
「安業縣丞馮安之,馮大人,托我給徐大人送來一封信件。」
許易說完,揚了揚手裡的包裹。
老者聞言,立刻招呼人放下船梯,讓他登船。
「我這就去給我家大人通稟,還望小兄弟稍等一二刻。」
登上官船,老者接過包裹道。
「含一塊薑片,可稍緩暈船。」許易順手還遞出一塊生薑。
先前見老者嘔吐,許易立刻讓人去廚房中取了塊生薑送來。
他也在碼頭待過,知道暈船的滋味,這用生薑緩解的法子,還是陸基業教給他。
「多謝。」老者道了聲謝,接過生薑,向船艙中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