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地面上是十里洋場,霓虹閃爍,香車寶馬。
而在這層光鮮亮麗的瀝青皮底下,則是這座城市腐爛發臭的腸道。
井蓋合上的瞬間,最後一絲自然光被切斷。
裴雲舒的雙腳踩在滑膩的青苔上,靴底傳來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即便隔著特製的防毒面具,那股經年累月發酵的惡臭——
混雜著排泄物、死老鼠、化學廢料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依然順著過濾罐的縫隙往鼻孔里鑽。
「打開手電。」
裴雲舒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顯得有些沉悶,帶著金屬的迴響。
「啪、啪、啪。」
十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刺破了黑暗。
但這光並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照亮了讓人san值狂掉的景象。
這裡的下水道寬闊得像是一條地下運河,拱形的穹頂上掛滿了不知名的菌類粘液,像是一條條垂死之人的鼻涕。
而在兩側潮濕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一層黑褐色的東西。
光柱掃過,那層「牆皮」動了。
那是蟑螂。
每一隻都足有成人巴掌大小,油光鋥亮的甲殼上生滿了倒刺。
兩根長長的觸鬚在空氣中瘋狂擺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上帝啊……」身後的護衛隊員有人發出了乾嘔聲,顯然是被這密恐的畫面衝擊到了生理極限。
裴雲舒冷眼看著這一切,握著雙槍的手指微微收緊。
真是個……讓人倒胃口的地方。
上面的洋大人們喝著紅酒聽著唱片,卻不知道他們腳底下,這幫原住民已經把日子過得這麼紅火了。
「別亂看,繼續走。」
裴雲舒一馬當先,皮靴踏碎了幾隻來不及躲避的蟑螂,爆出一灘黃白色的漿液。
隊伍在死寂中推進了五百米。
那種壓抑感隨著深度的增加而呈幾何倍數增長。
除了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
就在這時。
「窸窸……窣窣……」
一陣如同潮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從前方幽深的黑暗中傳來。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是成千上萬隻指甲在抓撓鐵皮。
「停!」
裴雲舒猛地抬手,【動態視覺】瞬間開啟。
在手電光柱的盡頭,那原本黑漆漆的水道地面,突然「活」了過來。
黑色的浪潮洶湧而至,那一雙雙赤紅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無數點燃的鬼火,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是老鼠。
但不是普通的老鼠。
它們每一隻都長得像貓一樣大,皮毛潰爛,露出的牙齒鋒利如鋸,嘴角流淌著綠色的涎水。
變異鼠潮。
「吱——!!!」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嘶鳴,鼠潮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向著眾人湧來。
「開火?五爺,開槍嗎?」前面的隊員聲音都在發抖。
面對這種數量級的怪物,他手裡的步槍顯得如此無力。
「開個屁的槍!省點子彈!」
裴雲舒看著那撲面而來的腥風,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要把這污穢燒個乾淨的暴戾。
他側過身,給身後那兩個背著沉重鐵罐的壯漢讓出位置,冷喝一聲:
「噴火器!給我燒!」
「是!」
兩名壯漢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扣動扳機。
「呼——!!!」
兩道長達二十米的橘紅色火龍,帶著咆哮聲噴涌而出。
狹窄的下水道瞬間變成了煉獄。
高溫氣浪翻滾,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鼠潮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發出了悽厲至極的慘叫。
皮毛焦黑,血肉碳化。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焦糊味。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在絕對的高溫面前,數量毫無意義。
火焰所過之處,滿地焦炭,黑色的洪流硬生生被燒斷了層。
「繼續燒!別停!」
裴雲舒站在火光映照的陰影里,鏡片上反射著跳動的火焰。
他看著那些在火海中掙扎的生物,心裡沒有半點憐憫。
這世道,髒東西太多,只有火最乾淨。
幾分鐘後,鼠潮退去,只留下一地還在冒煙的屍骸。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重。
火焰帶來的短暫安全感消退後,那是更深的恐懼。
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仿佛黑暗中隨時會伸出一隻鬼手。
「啊——!」
突然,隊伍中間傳來一聲慘叫。
一隻只有拳頭大小、通體斑斕的蜘蛛,不知何時從頭頂的縫隙中垂落,精準地咬在了一名隊員的脖子上。
「救我……救命……」
那名隊員瘋狂地抓撓著脖子,但這根本沒用。
短短几秒鐘,他的臉龐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紫黑色,血管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蚯蚓暴起。
劇毒瞬間攻陷了他的神經系統。
他的眼神渙散,嘴裡流出白沫,原本抓著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槍口竟然慢慢轉向了身邊的隊友。
「他……他變異了!」
「別動!阿強你別動!」
周圍的隊員驚恐地後退,卻沒人敢開槍,畢竟那是朝夕相處的兄弟。
混亂一觸即發。
在這幽閉的地下空間裡,恐懼比病毒傳播得更快。
一旦炸營,所有人都得死。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空曠的水道里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名中毒隊員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眉心多了一個血洞,整個人直挺挺地倒進了滿是污水的溝渠里,濺起一片髒水。
槍口還冒著青煙。
裴雲舒垂下手臂,面無表情地吹了吹槍口,聲音冷得像是這下水道里的陰風:
「中了屍毒,沒救的。」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滿臉驚恐、看著他的眼神中帶著畏懼的隊員,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
「我這是送他解脫。總比變成怪物咬死自己兄弟要好。」
「都給我聽好了。」
裴雲舒大步跨過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皮靴踩在污水裡:
「在這裡,心軟就是找死。誰要是再敢亂了陣腳,這也是下場。」
「繼續前進。」
死一般的寂靜後,隊伍重新整肅。
沒人再敢多說一句話,甚至沒人敢多看那屍體一眼。
恐懼被另一種更深的敬畏所取代。
這裴五爺,比這地下的怪物更像閻王。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蓄水池,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
原本應該是用來調節水位的設施,此刻卻被改造成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祭壇。
數十根粗大的鐵鏈從穹頂垂下,每一根鐵鏈上都掛著一個人。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青壯年。
他們大多已經斷了氣,臉色慘白如紙,身上插滿了透明的管子。
那些管子裡,流淌著綠色的、混雜著精血的液體,源源不斷地匯入蓄水池的中央。
而在那裡,一個足有三米高的巨大肉繭,正隨著綠液的注入,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般,緩緩跳動。
咚、咚、咚。
沉悶的心跳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
裴雲舒站在蓄水池邊緣,看著那個詭異的肉繭,摘下了防毒面具。
他深吸了一口這裡充滿了血腥與藥味的空氣,眼中的殺意終於不再壓抑,徹底爆發。
「找到了。」
他拔出背後的鑌鐵長刀,刀鋒指著那個正在蠕動的肉繭,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狂笑:
「藏得挺深啊。」
「不過也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既然都在這兒……」
「那就準備開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