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冬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成冰渣子。
日租界,大和神社。
這座仿照平安時代風格建造的神社,靜謐地盤踞在租界的核心區域。
朱紅色的鳥居在慘白的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是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
平日裡,這裡是僑民祈福的聖地,但今夜,這裡連一隻報喪的烏鴉都不敢停留。
神社地下,三十米深處。
這裡沒有供奉神明,只有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雜著早已腐爛的供品氣息,濃烈得幾乎化作實質的霧氣。
「裴雲舒……那個支那人,真的有那麼難纏嗎?」
一個蒼老卻陰冷的聲音在地下密室中迴蕩。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潔白的狩衣,頭戴立烏帽子,手中握著一把繪有五芒星圖案的蝙蝠扇。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雙眼微闔,神態莊嚴得像是在主持一場神聖的婚禮。
但他面前的景象,卻比地獄還要慘烈。
土御門元一。
日本陰陽道名門——土御門家族的長老,也是這次黑龍會不惜花費重金從本土請來的「定海神針」。
在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個足有半人高的黑色陶罐。
罐體粗糙,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那些咒文並非雕刻上去的,而像是某種活著的蟲子在陶土裡蠕動,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就是土御門家族傳承百年的邪器——百鬼罐。
「長老閣下,那個裴雲舒……是個怪物。」
黑龍會駐津門的負責人正跪在一旁,額頭死死貼著地面,冷汗浸透了後背。
「普通的暗殺對他無效。他不僅有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手底下還有一支……吃人的軍隊。」
「我們的『瘟醫』計劃也毀在他手裡。」
「哼,廢物。」土御門元一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渾濁的灰,像是兩潭死水。
「科技?生化?那些不過是旁門左道。在真正的『神秘』面前,凡人的武力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他揮了揮手中的蝙蝠扇。
「開始吧。讓這些卑賤的支那豬,為偉大的『百鬼夜行』獻上最後的價值。」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密室陰影中走出了幾個面無表情的忍者。
他們手裡拖著幾十個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的華工。
這些華工都是從碼頭上被秘密綁架來的,此刻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絕望與恐懼,像是待宰的羔羊,看著面前那口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罐子。
「嗚嗚嗚——!!!」
一名華工拼命掙扎,想要逃離,卻被忍者一腳踹斷了膝蓋,按在了祭壇邊緣。
「噗嗤!」
一把鋒利的短刀,精準而冷漠地割開了他的喉嚨。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絲毫的憐憫。
鮮紅的熱血噴涌而出,卻並沒有落地,而是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化作一條紅色的細蛇,蜿蜒著流入了那個黑色的百鬼罐中。
「咕嘟……咕嘟……」
原本死寂的黑罐子,在嘗到鮮血的瞬間,發出了類似吞咽的聲音。
緊接著,罐身劇烈震動起來。
「嗷——!!!」
無數聲悽厲的尖嘯從罐子裡傳出。
那聲音不屬於人間,那是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氣,是無數慘死在日本陰陽師手中的凶魂厲鬼在咆哮,在渴望自由,在渴望血食。
這一刻,密室里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那幾十個華工,一個接一個地被放血,屍體像垃圾一樣被隨意堆在一旁。
隨著血液的灌入,百鬼罐上的咒文開始泛起妖異的紅光,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從罐口溢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痛苦、怨毒、貪婪……
土御門元一看著這一幕,蒼老的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就像是癮君子吸食了大煙,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展。
「美妙……真是美妙的怨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屍體旁,用蝙蝠扇輕輕敲了敲黑罐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當」聲。
「聽到了嗎?它們餓了。」
土御門元一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黑龍會負責人,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冷笑:
「那個裴雲舒,血氣雖盛,但畢竟是肉體凡胎。」
「告訴特高課,除夕之夜,子時三刻。」
「那是天地間陰氣最重的時候,也是萬家團圓、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老人的眼中閃爍著陰毒的光芒,手指輕輕撫摸著百鬼罐冰冷的表面:
「我會釋放這罐子裡的『百鬼』。配合你們的忍軍,對裴家的軍營發動突襲。」
「我要把那裡變成一座死城。所有的活人,都將成為百鬼的祭品;所有的靈魂,都將成為我的收藏。」
「至於藉口……」
土御門元一踢了一腳旁邊的一具乾癟屍體,淡淡道:
「就說是瘟疫爆發,或者是士兵炸營。反正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在這個亂世,每天死個幾千人,誰會在意?」
黑龍會負責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狂熱與敬畏:
「哈依!土御門長老英明!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大東亞共榮!」
密室內的氣氛狂熱而壓抑,仿佛一場即將吞噬整個津門的風暴正在醞釀。
然而。
這群自詡掌控一切的陰謀家並沒有發現,在密室上方那根布滿灰塵的房梁陰影里,有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切。
那是一隻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灰老鼠。
它趴在橫樑上,身體與黑暗完美地融為一體。
它的小爪子緊緊扣著木頭,鬍鬚微微顫抖,將下面那群人的對話、那血腥的儀式、那恐怖的黑罐子,一點不落地全都記了下來。
它不是普通的老鼠。
它是津門地下的「眼線」,是胡七爺送給裴雲舒的那塊「出馬令」所召喚來的胡家仙堂斥候。
吱吱……(該死的小日本,玩得真髒啊。)
老鼠的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厭惡與驚恐。
尤其是那個黑罐子裡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它這種有些道行的生靈感到本能的戰慄。
得趕緊走。
要是被那個穿白衣服的老怪物發現,鼠爺我就要變成老鼠幹了。
就在土御門元一轉身走向祭壇深處準備下一步儀式的瞬間。
那隻灰老鼠極其靈巧地一翻身,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房樑上方的一個通氣孔。
此時,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凜冽的寒風中,一個小小的灰色身影從大和神社的排氣口鑽了出來,落在雪地上。
它沒有任何停留,認準了方向,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細密的腳印,直奔津門城外那個燈火通明的鋼鐵怪獸——裴家軍營而去。
那是生機所在。
也是唯一能擋住這即將到來的「百鬼夜行」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