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靜姝起身一福,從容答道:
「回太后的話,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嬌寧的酒樓今天剛一開業,便有人上門尋釁。
幸得太后的墨寶鎮場,嚇得那些小人跪地求饒。
嬌寧這才派人過來,說要好好謝謝太后娘娘的恩典呢。」
太后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還有這等事?倒是熱鬧!
你們沈家為大靖開海運、拓疆土,一塊牌匾,不過是哀家的一點心意罷了。
至於那些不長眼的東西,被收拾了也是活該!」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幾分興味:「倒是那海外美食,哀家聽人念叨了好幾回,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滋味?」
一旁的長公主李綰抿嘴一笑,湊趣道:「母后若問這個,兒臣倒是替您嘗過了。
那咖喱菜式入口極辣,舌頭像被火燒似的,可偏偏讓人越吃越想吃。
可惜了……母后脾胃弱,吃不得這等烈性之物。」
說著,她故意做出一副回味的樣子。
「你這丫頭,就知道饞哀家!」太后佯怒,眼中卻滿是笑意。
姜靜姝也笑了:「其實海外的美食也不全是辛辣的。
有一種椰奶糕,入口綿軟香甜,倒是對太后娘娘的口味。改日臣婦讓人送進來。」
「好好好,」太后連連點頭,「哀家就等著你這口吃的了。」
三人說著話,氣氛一派和諧。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貴妃娘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殿門。
沈令儀踏入殿中。
她今日一身月白宮裝,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
周圍的妃嬪們都是滿頭珠翠,偏偏她這個壽星,卻素淨得像一捧未化的雪。
她快步上前,屈膝跪拜:「給太后娘娘請安,宮務繁雜,一時絆住了腳,臣妾來遲,還請太后恕罪。」
太后連忙招手,語氣里滿是心疼:「你這孩子跟哀家客氣什麼!還不快快起來,到哀家身邊來。」
李綰也起身,親自拉過沈令儀的手,往旁邊讓了讓位置:「貴妃妹妹快坐。你這些日子操持宮務,忙前忙後的,人都清減了,可要當心身子。」
姜靜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仔細看了看女兒。
確實瘦了,下巴比上回見面時又尖了一分。
更讓她留意的,是沈令儀的眼神。
清冷,沉靜,波瀾不驚。
上輩子那個撲進她懷裡,哭著說「娘,皇上為什麼不來看我」的小姑娘……已經徹底死了。
死在宮斗的算計里,死在帝王的三心二意里。
如今坐在這裡的,是大靖的沈貴妃。
姜靜姝垂下眼帘,抿了口茶。
也好。
心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什麼最靠得住。
幾人說了一會兒話,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又是一陣喧囂。
「皇上駕到——」
李景琰大步入殿,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沈令儀身上。
他的腳步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到太后面前行禮。
太后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嗔怪:「皇帝怎麼來得這麼遲?今日是令儀的生辰,你這個做夫君的,可不夠殷切啊。」
這話明面是埋怨,實則是給皇帝遞台階。
滿殿的人都聽出來了,紛紛低下頭去。
李景琰自然順著台階下來,拱手道:「母后教訓得是。前朝有些事情絆住了腳。」
他轉向沈令儀。
沈令儀起身,屈膝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動作規矩得挑不出半分差池。
也冷淡得看不出半點情分。
李景琰面色微微一滯:「起來吧,不必多禮。」
這幾日他與沈令儀冷戰,誰都不肯先低頭。
他本以為借著今日的場合,自己先遞個軟話,她總會給幾分面子。可她這副模樣……
太后也看出了端倪,卻並不以為意。
年輕夫妻嘛,鬧點脾氣正常。
她朝身邊的張姑姑招了招手:「來,令儀,看看哀家給你準備的好東西。」
一個精緻的紫檀錦盒被呈了上來。
盒蓋打開的瞬間,柔和的珠光瀉出。
一串潔白的東珠靜靜躺在明黃緞面上,每顆都有拇指大小,圓潤光潔。
「這串東珠,是遼東今年進貢的極品,一共十八顆,顆顆渾圓無瑕。」
太后拉過沈令儀的手,將東珠輕輕放在她掌心,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哀家留著也沒用,便給你了。願你往後的日子,也像這珠子似的,圓圓滿滿。」
「哎呀,母后的禮物好生貴重,倒是把兒臣的比下去了。」李綰嘴上埋怨著,卻也不甘落後,親自捧著一個狹長的檀木盒上前。
盒中不是釵環首飾,而是一把匕首。
刀鞘上嵌著各色寶石,刀柄上刻著鳳凰于飛的紋樣。
李綰拔刀出鞘,寒光凜冽,滿殿皆是一靜。
「這把匕首陪本宮在草原上征伐十數年,削鐵如泥,從未離身。」
李綰朗聲一笑,將匕首放回盒中,遞到沈令儀面前:
「本宮知道,貴妃雖身在深宮,胸中卻自有乾坤。今日便將這把匕首送給你,願你永遠都能披荊斬棘,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
沈令儀微微一怔。
長公主這話,話裡有話。她在告訴她:女人手裡,得有刀。
她的笑容終於真切了幾分:「多謝長公主。令儀記下了。」
太后則是順勢看向皇帝,笑著催促道:「皇帝,你也別藏著了。準備了什麼好東西,快拿出來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皇帝身上。
李景琰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揮:「來人,呈上來。」
內侍魚貫而入,手捧托盤上前。
紅布揭開的瞬間,滿殿譁然。
燈火之下,一整套赤金嵌紅寶石頭面靜靜陳列,流光溢彩,華美得近乎囂張。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一頂九尾鳳冠。
冠上的鳳凰振翅欲飛,口中銜著的紅寶石足有荔枝那麼大,璀璨奪目。
九尾鳳尾以極細的金絲掐成,每一根尾羽都嵌著漸變的紅寶石,仿佛鳳凰浴火重生。
這可是皇貴妃的規制!
妃嬪們瞪大了眼,嫉妒得眼睛都紅了,面上卻不得不撐著笑。
太后挑了挑眉,眼底也是意味深長。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令儀沒有急著謝恩。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套頭面,便轉頭看向皇帝,等他開口。
李景琰輕咳一聲,起身走到沈令儀面前,聲音刻意放柔了幾分:
「這套紅寶石赤金頭面,是朕命內造司花了三個月精心打造的。
令儀,你為朕誕下龍鳳雙胎,又撫養瑞王,朕思來想去,覺得以你的功勞,該有這份體面。」
沈令儀神色平靜如水,淡淡屈膝:「臣妾謝陛下賞賜。」
僅此而已。
沒有驚喜,沒有感動。像結了冰的湖面,風吹過去,一絲漣漪都沒有。
李景琰臉上的笑僵住了。
妃嬪們低著頭,心底暗暗叫好。
瞧瞧,沈貴妃這是在給皇上甩臉子呢!
恃寵而驕,早晚要栽!
可只有李景琰自己知道,他心虛。
畢竟之前他給夏雲舒的,也是一根紅寶珠釵……雖然品級差了十萬八千里,卻足以讓沈令儀冷了心。
好在,他還準備了第二件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