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選秀大典。
瑤華宮,錦帳高懸,香菸裊裊。
數十名秀女按品級列隊而立,錦衣華服,珠翠環繞,個個眉目如畫,每個人臉上都滿是期待。
只有韓玉笙站在最末尾,面色蒼白。
她是唯一一個位分已定的秀女,兩日前便入了宮,今日不過是來走個過場,
又由於位分太低,被其他秀女有意無意地擠在了最角落。
前面的秀女們嘰嘰喳喳,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憐憫,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堂堂御史嫡女,京城第一才女,竟只落得個「常在」的位分!
嘖嘖,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韓玉笙面不改色。
只是袖子裡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她抬眸,目光越過烏壓壓的人頭,落在殿中高座上的那個人身上。
沈令儀。
她頭戴鳳冠,身著華服,雍容端莊。手持名冊,逐一點名。
每念到一個名字,沈令儀便抬眸細細打量,點評幾句,或留或去,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明明她入宮也不過三年,明明她也是從嬪位做起……
憑什麼,如今卻能坐在那個位置上,主持選秀大典?
憑什麼!
正在這時,沈令儀念到了方若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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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容貌清秀的少女從隊列中出列,怯生生地行了個禮,又滿眼期待地抬頭看她。
「方家妹妹生得好相貌。太后特意交代了,一定要把你留下來。」
沈令儀笑了笑,微微側首,示意身旁的宮女。
「正好本宮這裡新得了兩匹蜀錦,妹妹拿去裁幾身衣裳。
住處……便安排在承乾宮東配殿,離瑤華宮近,彼此也有個照應。妹妹可願意?」
「嬪妾願意!」方若晴眼睛一亮,連忙跪下謝恩。
韓玉笙遠遠看著,指甲一寸寸掐進掌心的肉里。
承乾宮。
不僅離著瑤華宮近,離皇帝寢宮也近得很。
而她韓玉笙呢?住在永寧宮偏殿,在後宮最西邊的角落!
憑什麼方若晴那個花瓶能住承乾宮,憑什麼!
正嘔著氣,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怯怯的聲音。
「姐姐,你也別太難過了。」
韓玉笙猛地轉頭。
一個衣著寒酸的少女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旁,正討好地沖她笑。
「方姐姐出身好,得貴妃娘娘青眼也是應當的。」少女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發自內心的慶幸。
「至於咱們,能被選上……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都是貴妃娘娘仁慈,姐姐說是不是?」
韓玉笙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這人叫柳采苓,方才被沈令儀選中留了牌子,也封了個常在。
可她不過是個九品縣丞的女兒!
韓玉笙不由冷笑出聲:「笑話!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叫我姐姐?
我堂堂左都御史家的嫡長女,也是你能攀扯的?」
柳采苓萬萬沒想到她的出身這麼高,臉色瞬間煞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慌忙道歉:
「姐姐……韓大小姐!
是我失言了……我、我昨日才趕到京城,實在不知道您的身份……」
她垂著頭,睫毛輕輕顫了顫。
片刻後,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來。
聲音很輕,像是在替韓玉笙著想。
「我聽說,貴妃娘娘最是公道,韓大小姐出身這麼好,又生得這樣好看,貴妃娘娘一定會給您爭取個好位分的!」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都凝了一瞬。
「你!」韓玉笙的臉色瞬間鐵青。
這鄉野丫頭,還不知道她的位份早就定了!
看似無心之語,卻比刀子還狠!
她正要發作,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喝:
「皇上駕到!」
滿殿秀女齊刷刷跪地行禮。
韓玉笙也只得咽下這口惡氣,撩裙跪下。
但她跪的姿勢,是有講究的。
落地的動作放慢了半拍,袖口自然滑落,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皓腕。
她自信自己的容貌不輸任何人。只要皇上多看她一眼……
然而李景琰看都沒看她,一進門,便徑直走向沈令儀。
「愛妃辛苦了。」他握住沈令儀的手,語氣溫柔。
沈令儀盈盈起身,唇角含笑:「分內之事,哪裡談得上辛苦。不過皇上來的也太晚了些,叫各位妹妹好等。」
語氣從容,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密。
仿佛帝妃之間本就該是這樣,不必恭恭敬敬,只需自自然然。
「等朕做什麼,不是說了,選秀之事,都由你做主嗎?」李景琰哈哈一笑。
「這話陛下敢說,臣妾可不敢聽呢。」沈令儀含嗔帶怨地看他一眼,隨即揮了揮手,示意方若晴上前。
「說起來,這位是戶部方尚書家的姑娘。臣妾瞧著品性淳厚,想給她個貴人的位分,皇上以為如何?」
李景琰隨意看了一眼,笑道:「自然可以,愛妃說她好,那便是好。」
輕飄飄一句話,方若晴的位分便定了。
貴人……比常在足足高出好幾級!
韓玉笙跪在角落裡,幾乎要把牙咬碎。
她拼命克制著,不讓自己失態。
然而李景琰已經揮了揮手:「好了,朕有要事和貴妃商量,你們先行退下用膳,下午再繼續便是。」
「是。」眾秀女魚貫退下。
韓玉笙隨著人群往外走,狠狠攥緊了拳頭。
沈令儀,你等著。
我一定會爬上去。一定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後來居上!
……
很快,大殿內就安靜下來。
沈令儀撐著下巴淺笑:「陛下有什麼事,可以說了吧?」
李景琰也笑了:「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今朝科舉在即,明日便是殿試。
朕聽說,沈家資助了一個學子,叫孟青瀾。
貴妃可知道此人?不知他才學如何呢?」
「孟青瀾?」沈令儀略加思索,隨即搖頭。
「臣妾倒不曾聽說。皇上也知道,臣妾進了宮,外頭的事便不大清楚了。」
她頓了頓,笑意恬淡:「再者說,前朝的事,自有前朝的臣子去管,臣妾一介後宮婦人,哪裡懂這些。」
李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
沈令儀不閃不避,目光坦坦蕩蕩。
片刻後,皇帝的嘴角微微揚起,點了點頭。
「愛妃說得是,是朕想岔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袖:「朕忽然想起來,還有政務沒有處理,先走一步。
愛妃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
王全,傳旨,賜貴妃南海珊瑚樹一株,東珠十顆。」
「臣妾謝皇上隆恩。」沈令儀起身行禮,姿態恭順,分毫不差。
然而李景琰前腳剛走,她臉上的笑意便瞬間淡了。
她當然知道孟青瀾是誰。
但母親說過,前朝的廝殺,自有沈家的男人們去拼。
她要做的,只是護好後宮這一方天地,顧好自己和孩子。
算算時辰,兩個孩子該午睡了。
沈令儀起身,走向內殿。
奶娘正抱著龍鳳胎哄著。
小公主手裡抓著個撥浪鼓,舞得虎虎生風。
沈令儀伸手,想去抱她,小丫頭卻「嗖」地翻了個身,直接從她懷裡溜到地上,在毛毯上飛快地爬起來,靈活得像只小猴子。
沈令儀愣了一下:「這丫頭……也不知隨了誰。」
奶娘賠著笑:「公主殿下活潑可愛,將來一定是個有福氣的。」
「但願如此吧。」沈令儀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抱過小皇子。
這孩子和妹妹截然不同。安安靜靜窩在她懷裡,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
沈令儀的心軟了軟。
「小寶,娘親給你讀書聽,好不好?」
她隨手取過一本《大學》,翻開念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
也許是因為還記掛著皇帝方才的試探,沈令儀有些走神,竟然念錯了一個字。
懷中的小皇子忽然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開口:「娘,是在……在親民。」
沈令儀渾身一震,險些沒抱住孩子。
這本書,她只在兒子面前讀過一次。
而且這孩子可還沒滿周歲啊!
「小寶,你剛才說的什麼?能不能再跟娘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