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臨安行轅,正殿。
即便皇帝身在臨安,每月一次的大朝會,還是照常舉行。
丹墀之下,文武分列,緋袍紫綬濟濟一堂。
沈嬌寧踏入門檻的一剎那,殿中「嗡」的一聲炸開了。
「女子上殿?成何體統!」
「聽說還是個和離的,這般拋頭露面……」
「那個跟她來的,也不過是個商賈……陛下這是要開千古未有之先例麼?」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字字句句都掐著聲音,剛好夠讓人聽見。
凌錦風的臉色微微一滯。
沈嬌寧卻目不斜視,步履從容,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一直走到丹墀之下,她才斂衽行禮,不卑不亢。
「臣女沈嬌寧,叩見陛下。」
「平身。」皇帝李景琰端坐案後,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沈二娘,你攜凌氏與江南織造,研製出金絲錦,為國庫進項數十萬兩,揚我大靖國威於四海,功在社稷。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
「陛下所言甚是!」不等沈嬌寧開口,早有準備的襄親王便搶過了話頭。
「臣以為,女子之功,終歸要落在歸宿上。
老臣聽說,沈二姑娘與大理寺陸大人兩情相悅?
這是好事啊,老臣願意做這個媒人,請陛下出面賜婚,全了沈姑娘的體面。」
其餘眾人也紛紛附和。
「王爺說得是!女子終究要相夫教子,這才是正理!」
「以一介和離之身,能得陛下賜婚已是天恩,沈姑娘該知足了!」
群臣看向沈嬌寧的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又帶著幾分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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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立下大功,能換來一樁賜婚,便已是祖墳冒青煙了。
沈嬌寧差點被氣笑了。
襄親王果然是條老狐狸,什麼賜婚,不過是想讓她回歸內宅,將織造局的大權交出來!
憑什麼?!
她正要開口,身旁一道清冷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王爺此言差矣。」陸彥舟出列,緋袍玉帶,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
「論功行賞,依據的是功勞大小,而非男女之別。若今日立功的是男子,王爺可會提議『賞他一位妻子』?」
此話一出,別說襄親王了,就連剛剛附和的幾個官員,都訕訕閉了嘴。
襄親王更是面色僵硬,半晌才笑道:「陸大人這話說的,女子……女子終究不同的……」
「有何不同?難道我掙回來的,就不是銀子?」沈嬌寧不客氣地打斷他,又上前一步,目光銳利清亮,直直看向丹墀之上的天子。
「臣女以為,銀子就是銀子。只要陛下相信,臣女願以金錢為刀、織機為甲,為大靖掙出一份海晏河清!」
話音落下,群臣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狂!太狂了!
一介女流,竟然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什麼「海晏河清」?那是肱骨重臣才配說的話!
無數道驚愕、憤怒的目光,齊齊刺向沈嬌寧。
幾個老臣甚至已經想好了彈劾的腹稿,只等皇帝震怒,便出列參奏。
李景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群臣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襄親王也以為自己贏了。
然而皇帝卻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海晏河清的底氣!」他猛地起身,目光如炬,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沈嬌寧身上,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自朕登基以來,經歷過無數臣子請賞。
有人要官,有人要錢,有人要地。唯獨你沈二娘……開口便是海晏河清。」
「傳朕旨意,賜沈氏嬌寧黃金萬兩!御筆『巾幗濟國』金匾一面!
另授海貿通商符節,此後,江南道內洋商互市,皆由沈氏專營,各州府不得掣肘!」
殿中瞬間炸開了鍋。
黃金萬兩也就算了,御筆金匾更是榮耀……但,這兩樣加起來,都比不上海貿通商符節的分量!
那可是專營之權!
從前沈承澤不過是個皇商,沈家的海外生意便已做得風生水起。
以後有了這道符節……沈家的生意,更是難以想像!
「臣女領旨,謝陛下隆恩。」
沈嬌寧叩首謝恩,姿態從容。
起身時,她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襄親王的方向。
老東西的臉已經綠了。
那神情,活像吞了一隻活蒼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皇帝卻仿佛根本沒看見,又轉向凌錦風:
「凌氏獻出祖傳技藝,忠心可嘉。賜織造局七品提舉,賜同進士出身,以後好好輔佐沈協理做事便是。」
「謝陛下!」
凌錦風跪下謝恩,聲音都在發顫。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一個商賈出身,有朝一日竟能入仕為官!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沈嬌寧!
……
之後,便是常規的儀式流程,群臣奏事,天子批示,一切都按部就班。
朝會將散時,李景琰率先起身:「對了,江南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朕不日便將啟程回京。」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落在襄親王身上:
「江南是個好地方,皇叔祖可得替朕看好了。安安生生過日子,別再出什麼岔子。」
那個「再」字,咬得極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襄親王的心口。
這是在點王府之前拿好處的事呢!
襄親王膝彎一軟,幾乎當場跪下:「是,老臣……老臣遵旨。」
……
散朝後。
沈嬌寧剛轉過迴廊,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姑娘留步。」
陸彥舟追上來,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難得帶著幾分急切。
他快步走到沈嬌寧面前,氣息微亂。
「方才在殿上,我雖然拒絕襄親王,卻絕非不願娶你……」
「哦,那是什麼?」沈嬌寧故意板起臉。
陸彥舟更慌了,結結巴巴道:
「嬌寧,我只是覺得,你值得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而不是被一道賜婚的聖旨打發回後宅。我……」
「噗嗤。」
沈嬌寧沒繃住,笑了出來。
陸彥舟反應過來,眼底湧上無奈:「怎麼又逗我?」
「誰讓你這麼不禁逗。」沈嬌寧翹起嘴角。
陸彥舟被她揶揄得耳根微紅,但看著她笑盈盈的模樣,心底的緊張忽然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極其認真:
「嬌寧,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母親那邊,回京後我就去和她說,讓她登門提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一樣不少。
我們的婚事,不靠賜婚,不靠旁人,只靠我們自己的心意。你……等我。」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又異常鄭重,像是把一輩子的分量都壓上了。
沈嬌寧垂下眼睫,耳根微微發熱,難得沒有回嘴,只低低「嗯」了一聲:「知道了。」
陸彥舟的唇角也不自覺揚了起來。
正在這時。
沈承澤從迴廊那頭探出半個腦袋:
「咳咳咳!二姐,二姐夫!林昭問你們什麼時候膩歪完,他快餓死了!」
「我沒說!」
林昭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傳來:「四公子你別亂潑髒水!大人,屬下什麼都沒說!」
沈嬌寧和陸彥舟同時回頭。
沈承澤吐了吐舌頭,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
嘖嘖,他姐就夠厲害的了,再加上個姐夫,他可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