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華現在的心情很佛系。
馬衛都的勸告他聽進去了,同時也認識到更重要的一點。
改稿就改稿,只要稿酬正常發放就行。
你們覺得小說停留在一種「優美的感傷」層面是吧?
改!
全篇的情緒淡薄,未能展現出更具重量的情緒意象對吧?
改!
沒有和現實經驗產生深刻的碰撞?
改!
結局稍顯灰暗不符合當前價值觀和前半部小說主題。
那必須改!
陸由甲是真心佩服眼前這個子不高的傢伙。
他改稿似乎不用編輯提供太多的思路,只要說出想要的,他都能在原小說基礎上,修改得不錯且文風一致。
九十年代文學領域的大浪淘沙。
能夠真正活下來且活得很好,確實是一種天賦。
陸由甲沒有監督於華改稿,感覺完全沒必要。
於華在那邊靈感十足的改稿,李世華在一旁盯著。
這個形容倒也不正確,應該說學習著。
作為作者責編的陸由甲也沒閒著,,把新一天的稿件審核完,還能抽空書寫長篇小說《孽債》。
這篇小說他自己是下了大功夫的,並且塑造了五個命運各異的孩子。
五個孩子幾乎沒有一個有好結局。
而最讓動筆的陸由甲滿意,且貼近現實生活的就是受到都市浮華所誘,最終走向不歸路的人。
陸由甲動筆的時候一蹴而就。
忘記很久的劇情,雖然現在依舊回憶不起來,但他卻用自己的辦法給了這篇小說新生命。
他在忙碌之時。
編輯部年紀最大的趙明禮錘了錘自己的老腰,抬頭看見認真『工作』的陸由甲,眼中出現一股欣慰之色。
《青年文學》編輯部老的老,少的少,可未來真正能扛起雜誌社旗幟的,在他眼裡還真就只有陸由甲這孩子。
前提是他願意的情況下。
馬衛都不行,他太浮躁!
動了動脖子,甩開腦海中的胡思亂想,趙明禮又拿出一份投稿。
熟悉的作者名,讓他驚喜了一下。
但這份驚喜很快被驚訝取代。
「小陸。」
陸由甲停筆抬頭:「怎麼了趙老師?」
趙明禮把稿件遞給他:「這篇小說交給你審核。」
略有些奇怪的將稿子接到手裡,先是看了下作者,署名是王建軍。
再看內容~
他算是知道這老貨為啥讓自己審了。
「你手底下這根獨苗作者,膽子比你還大。」
欣賞的意味在臉上沒停留多久,很快就被苦笑掩蓋。
王建軍已經不是膽子大了,這他媽是站在所有搞文學的學者墳頭兒蹦迪!
《我和我的家族》
瞅瞅這名字,聽上去雖說還算正常,內容卻過於直白。
雖然是尋根文學描寫士族精神的小說。
可他卻借著小說把士族做的那些肉食者南渡、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扒了個底兒掉。
最關鍵還是寫的太過露骨了,這種稿子《青年文學》是註定不會採納的,隱喻也不行。
陸由甲嚴重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因為京城會議上遭到了那些「文學大家」的冷落,乾脆擼起袖子就是幹了。
「趙老師,你什麼意見?」
「先說說你的意見。」
他沉默許久,內心百般掙扎,良久才嘆了口氣:「退稿吧,不符合用稿標準。」
趙明禮意外地看著他,眼中滿意更甚。
這份滿意不是單純因為陸由甲退稿,而是在於他明明對作品欣賞,卻沒有選擇違背《青年文學》的選稿初衷。
這篇小說底色確實好,但好不意味著就能登刊。
即便是開會研討最終的結局也一樣是退稿。
上了年紀的人和青年時期的自己,最明顯的差別就在於權衡。
而陸由甲的回答,確實不是他這個年紀應該做出的選擇。
「趙老師,我想...」
「去吧,於華這邊我和小馬幫著把關。」
老登有老登的好處,至少特別能夠理解人。
拍了拍於華的肩膀,陸由甲下樓騎上車,直奔復興門內長話大樓。
「同志你好,我撥個長途。」
「接哪兒?」
「滬上永久自行車廠宣傳科。」
「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三個小時,眼看上午都快下班了,電話終於被接通。
拿起話筒正打算說話,營業員直接向他伸出手:「三分鐘九塊,超過時間立馬掐斷。」
媽的,三大運營商就是從你們這兒繼承的臭毛病。
陸由甲直接拿出早上剛到手的稿費拍到櫃檯:「給我算仔細了,多算一秒鐘都不行。」
「你好,這裡是永久自行車廠。」
「你好,我是《青年文學》編輯,請王建軍同志接電話。」
王建軍接過電話,立馬問道:「陸老師,是你嗎?」
簡單一句問候,讓他心裡欣慰的同時也歉意更濃。
「是我,小說寫的不錯。」
「雜誌部確定用稿了?」
驚喜的聲音,讓陸由甲更覺心頭髮堵,明明都是對的,但卻不能說!
「你的稿子是我審的,最終決定退稿。」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好一陣:「陸老師,是我寫的不好嗎?」
「不是,我說過了,你寫的非常好,看得出來這段時間確實有認真學習。如果非要說缺點,那就是寫的太過直白。」
「拒稿不是作品本身的問題,是單位性質的原因。」
「先說說這篇小說的不足之處吧。」
陸由甲歪頭夾著電話,身子慢慢蹲了下去。
他依舊還是那個老師,從小說開篇開始逐一給王建軍分析,並給出當下最好的意見。
電話另一頭的王建軍也是拿著筆在快速記錄。
這時候沒人在意長途電話比電報還要貴得多。
一個多小時,他分析的差不多想要站起身,卻發現膝蓋好像石頭一樣,任憑他如何用力都不轉動分毫。
那股先前沒注意的酸痛和酥麻感,現在更是讓他難受不已。
左右暫時也站不起來,陸由甲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要說的就這麼多,這篇小說《青年文學》雖然不能刊登,但我會幫你聯繫其他期刊的編輯。」
「謝謝陸老師,但我這篇小說不想改稿。您說過我寫的只是太直白了,可直白不好嗎,沒道理別人能做得出來,我們卻連寫都不能寫,這世界不應該這樣!」
拖著依舊酸麻的腿從長話大樓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走出來,陸由甲依舊久久不能回神。
他已經沒心情關注一通長途花了多少錢了。
因為他被『原始人』上了一課,教育他的人還是在他教導下成長的『原始人』。
下午,向來平靜的《青年文學》編輯部響起一陣子的爭吵。
「這篇稿子通過為什麼這麼難?」
「寫傷痕和反思的那些人,可以暗戳戳的反思,為什麼其他作者不可以反思他們?」
「要我說這些搞傷痕的,還是教訓的輕!」
主編辦公室,社長、總編輯、副總編輯、主編張克群以及趙明禮這個老資歷,都沉默著任憑陸由甲在發泄。
上午的事情,這些人早已知曉。
而就因為眼前這個小年輕毫不猶豫的退稿行為,他們才允許他盡情撒野。
從海鹽過來趕稿的於華,這會都已經嚇壞了。
明明心裡好奇的不行,但是現在卻連頭都不敢抬。
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牛逼的人,當著領導的面,指著領導鼻子數落。
主編辦公室。
陸由甲發泄的聲音依舊在繼續。
「我能寫文章、我能寫詩歌,我覺得自己是個天才,但天才卻被自己的學生上了一課。」
「知道那種感受嗎?」
「你們不知道。」
「選稿先不看好壞,必須要正確,可難道批評那些人就不正確嗎?」
「要我說,過去給他們的教訓還是輕!」
哐當~
這句話說出的瞬間,一個搪瓷缸子重重砸在他的腳下,裡面的茶水和茶葉灑了一地。
張克群和趙明禮同時站起身。
二人臉上的表情滿是怒火,像是暴怒的獅子。
「閉嘴!」
「給我滾出去!」
門外看熱鬧的馬衛都立馬跑進來,將已經意識到說錯話的陸由甲拽出辦公室。
在他離開後,張克群立馬看向社長。
「社長,小陸他....」
「以後管好這幫小年輕,別動不動就耍小脾氣。」
張克群聞言心裡頓時有了底,思想問題可大可小,耍小脾氣那就不值一提了。
社長離開辦公室,總編輯也開始挪動腳步:「明天叫小陸去我辦公室,我想繼續聽聽他的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