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茅盾之資
「雅俗之爭」這場爭論很快溢出專業期刊，進入大眾媒體。
《京城日報》《文匯報》《中國青年報》先後刊發報導，標題也變得越來越犀利。
「文壇爆發雅俗大戰，《通俗還是庸俗：八十年代文學何去何從》。」
引發這場雅俗大戰的陸由甲，卻全程緘口隱身。
他確實沒時間搭理那些評論家，他自己現在寫書的時間都不夠用，哪有功夫搭理其他人。
但自己不下場，支持他的人似乎也沒落什麼下風。
兩位社科院資深評論家，一位是朱寨老先生，另一位是蔡葵先生，成為在謝寧教授之後唯二理直氣壯地肯定《大江大河》的人。
戰況突然就升級了。
整個文壇和大眾媒體幾乎把全部目光都放在了這場爭論上，而作家群體當中有一個人對此事更是關注密切。
路遙最近的心情很差。
自己嘔心瀝血寫出來的長篇小說《普通人的道路》，被很多刊物看了稿子以後紛紛拒絕發表————
他最初是把這個長篇小說投給《當代》雜誌社的一個青年編輯的。
路遙之所以把稿件投給他，是覺得這位青年編輯是礦工出身，來自底層，應該更能夠理解他這部描寫底層群眾人生苦難的作品。
遺憾的是，這位青年編輯對這部作品毫無興致。
甚至在審稿結束後毫不客氣地說出自身感受：「小說有點平，讀著讀著，興致就沒了。」
這番點評無疑是給路遙潑了一盆冷水。
在京城舉行的作品研討會，評論家們對《普通人的道路》幾乎是進行了全盤的否定，有些人說得很難聽，說真難想像《普通人的道路》是出自《人生》的作者之手。
如果被拒稿只是一盆冷水，現在無疑是給路遙迎頭打來這麼一棒，讓他整個人都蒙了。
正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大江大河》橫空出世。
雅俗之爭，也讓他看到了希望。
於是乎，他聯繫到了曾經向他約稿的《青年文學》編輯李世東。
按照他的所想，《大江大河》能發表，我這篇應該也行。
《青年文學》編輯部。
李世東興致勃勃帶著《普通人的道路》第一部書稿回到單位。
編輯部立馬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認為他沒有拿到原本定下的賈平窪的長篇小說《浮躁》，而拿到了《普通人的道路》。
這屬於典型的丟了西瓜撿了芝麻。
這些話並沒有改變李世東對這篇書稿價值的認同。
「我認為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書中表現的經歷苦難的人們不向苦難低頭、積極向上的精神和美好的道德情感深深地感動著我，而且我覺得他在一些寫法上跟小陸哥有點像。」
編輯部的同事立馬看向角落處，坐在電腦前面的陸由甲身上。
馬衛都將桌上的草紙團成個紙團，朝這邊扔過來。
肉眼可見他的肩膀聳動了下。
「馬哥，你是不是有病？」
「哎、你咋知道是我打的。」
「除了你咱辦公室沒其他人會這麼無聊。」
這個評價讓老馬有種無話可說的感覺，他現在是越來越煩陸由甲了，一起在單位當個墊底的編輯不好嗎，你卷個什麼勁兒啊！
「小李帶回來一篇稿子，你幫著瞧瞧。」
陸由甲好奇地轉過身，一群同事都拿不準的書稿？
這在《青年文學》編輯部還真是新鮮事。
李世東拿著書稿走過來，遞到他手上。
「新人的作品？」
「不是，這是《人生》的作者、著名作家路遙撰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人生》
的姐妹篇。」
陸由甲盯著書名看了好一陣，然後又看了看手稿內容，確認自己沒看錯。
他一直以為這本書的原名就叫《平凡的世界》呢。
第一部的書稿並不長，再加上他本就看過且平常審稿速度也快，沒多會就放下了書稿。
「挺好，這部長篇的生活容量大，思想深度和藝術質量都超過了《人生》。它通過各種人物間複雜的矛盾糾葛，對當代城鄉社會生活做了全景式的描寫。
刻畫出的更多普通人形象，勞動與愛情、挫折與追求、痛苦與歡樂、日常生活與巨大的社會衝突紛繁地交織在一起，我覺得能發。」
李世東聞言攥緊的拳頭輕輕揮舞了一下：「小陸哥，主編趙老師那邊怎麼說？」
「如果這篇小說後續不寫崩，那茅盾文學獎必有他一席之地。」
所有同事面面相覷，這小說真有這麼好？
他們不禁有些懷疑起自己的眼光來。
對，就是懷疑自己的眼光，這些人寧可相信是自己眼光有問題，都沒懷疑過陸由甲這話的真實性。
這應該也算是對他的認可了吧。
「成，那我去找主編說去。」
「哎，你等會。」
李世東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陸由甲，以為他還有什麼交代。
「你聯繫一下這篇小說的作者，書名《普通人的道路》不太好聽，改成《平凡的世界》吧！」
《青年文學》到底還是採用了路遙的長篇小說的第一部。
不過稿費給的很低，千字十五的價格，比陸由甲那《大江大河》要少了不少。
沒人覺得這稿費標準有什麼不對。
路遙確實是個出色的作家不假，自從他的《人生》問世之後，便一舉成名。
但是這個底蘊真心遠不如跨界諸多流派的陸由甲，一舉成名和直奔巔峰能一樣嗎？
再說他並不是中青社培養出來的作家，能給15塊的稿費，已經不少了。
總比沒人發表，最後求爺爺告奶奶在《黃河》這種期刊發表好吧？
要不是廣播電台葉姓記者將《平凡的世界》製作成廣播版，壓根不可能在全國造成了巨大的反響，也不可能讓評論家和文壇改變了對這本書的看法了。
現在評論家和文壇的注意力都在《大江大河》上面，確實幫《平凡的世界》吸引了不少火力。
3月底，陸由甲剛把《西漢篇》的書稿交給故事會。
作協那邊開始催著他去參加集訓。
十一條，陸家。
他將出遠門的事情跟家裡一說，老媽江婉是第一個不願意的。
用她老人家的話說，你現在比總統都忙。
倒是老爸陸克勤知道「民俗研究會」：「你兒子去多半就是散心，他一個作協的，跟民間文藝青年沾邊嗎？」
這話陸由甲不願意聽：「咋不沾邊，我寫的《被告陸二爺》不少川蜀讀者，還給我來信呢。」
老陸同志瞬間黑臉，雖然那篇小說的背景被兒子改成了川蜀地區，可他每每想起都是在講自己的親二叔。
「你以後寫東西少寫那些爭議大的作品，雅俗之爭現在吵得不可開交，你老實點吧。
"
「爸，真理不辨不明，他們願意吵就吵唄，我又不掉塊兒肉。」
「放屁，我們單位的討論會上，那些評論家說你的時候，你老子我都不敢抬頭。」
他冷笑兩聲：「怕他們吃人？我要是怕那些人，乾脆都不要搞文學創作了。」
陸克勤被自己好大兒噎了一句，自覺無法反駁，卻又不得不再次提醒：「反正你最近老實點，我們單位主編最近好像要有變動。」
你《人民文學》的主編，關我《青年文學》什麼事？
心裡雖是這麼想，他卻挺好奇地問道：「王濛剛接任沒多久吧，下一屆主編定下了？」
老陸同志喝口茶水：「不出意外應該是《班主任》的作者劉新武。」
劉新武在七八十年代絕對大名鼎鼎，可惜後面因為某些原因被邊緣化了，他也從一個好好的作者，成了紅學研究者中的一員。
他沉吟片刻，有心想提醒老爸別跟他走的太近，轉念想想自己老子這麼些年好像就因為自己工作的事情走過後門，其他時候倒還真不存在巴結領導的情況。
到嘴邊的提醒很快被他咽了回去。
「民俗研究會直接過去參會？」
「也不是，1號開始對參會人員進行集訓。」
「那你這也來不及啊？」陸克勤不由出聲。
他則很裝逼的擺擺手：「來得及，協會那邊給我定機票了。」
坐飛機去？
江婉眉頭再次皺成一團，那種天上飛的東西，她總感覺沒那麼安全。
等到兒子回屋後，她立馬跟自家男人詢問起飛機的安全問題。
這件事還真是恰巧屬於陸克勤的知識盲區，他也只能用不安全國家不能允許乘坐為由搪塞過去。
86年4月1日，陸由甲第一次坐飛機如願抵達邕州。
集訓在邕州舉辦，為期三天，全體考察隊員必須參加。
4月4日至4月6日在南寧舉辦中芬民間文學搜集保管學術會，4月7日奔赴三江縣實施考察。
聯合考察隊由來自全國各地的37名中青年民間文學學者和5名芬蘭學者組成。
中芬學者參與了「三月三」花炮節，在多個調查點就侗族的故事、情歌、耶歌、琵琶歌、款詞、侗戲等民間文藝進行了系統調研，考察活動一直持續到15日。
這期間陸由甲也算明白協會派他來的目的了，差不多就是來分功來的。
芬蘭學者勞里·航柯身具雙重身份，他是學者的同時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專家。
作為保護民俗項目工作的負責人，他會將此次聯合考察活動作為民俗保護的重要實踐進行申報。
所以協會那邊對這事既不能表現得太功利，又不能把貪功這種事弄得太明顯。協會新人陸由甲顯然是個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