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主編家的門檻
一九八七年的年後幾天,絕對是陸家有史以來最熱鬧的時段。
初一一大早,陸由甲早上不是被鞭炮聲驚醒的,而是被來家裡拜年的人吵醒的。
在八七年這會,《人民文學》主編的家門,某種程度上是一道時代的門檻。
眼下沒有手機,沒有微信,拜年是真真切切登門。
陸由甲醒來洗了把臉,來到客廳招待客人,其實就是一個房間改的。
三十幾個平方,一張老式長條木頭沙發,說是沙發、實際上上面就鋪了兩張薄墊。
兩把藤椅和一把太師椅,剩下的就是一個個的木凳和小馬扎了。
茶几上擺著幾個果盤瓜子、水果糖、橘子、花生、蘋果。
進屋的時候屋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這麼早專門登門拜訪的,基本都是作家、尤其是作家—尤其是想發稿的作家。
見到他進屋,紛紛站起身,陸老師陸老師的稱呼。
有零星幾個熟面孔,其他基本都不認識。
他也一一點頭回應,拿著茶壺給登門的客人沏茶倒水,水都倒上後,就找個馬扎坐在
角落聽這些人聊天。
來的大多是外地駐京的作家;或者路過京城順道來的。
手裡拎著東西—不是後世那種名煙名酒,多是家鄉特產。
魯省的煎餅、湖蘭的臘肉、陝省的紅棗。
陸克勤每次都推讓一番,推不過就收下,然後給自己老婆使了個眼色,估計是讓她準備給客人帶些東西作為回禮。
坐了一會,感覺火候差不多的陸由甲跟來拜訪的客人說了聲抱歉,準備出門。
他也是要去拜年的。
來到倒坐房的車庫,摩托車上早就放好了一兜兜的東西。
出門前江婉還不忘提醒他,這個兜子是給誰的,那個兜子是給誰的。
呃~不同的領導,給的東西肯定不可能一樣。
上午十點左右的時候,他把該去拜年的人家基本都跑了一遍,張家是最後一家。
跟自家情況基本相同,來張家拜年的人也有許多。
他也沒多停留,吃了個還算甜的橘子,直接告辭回家。
張家姐弟倆跟著他一起回的家。
同樣拎著東西,客廳裡面仍然隱隱傳來說話聲。
「還沒走呢?」
「來的這是第三波。」老媽回了一句,拉著張敏去一旁說話。
到了中午飯點,這些人就跟約好了一樣,全部起身告辭。
他和老爸陸克勤倒是留人吃飯了,但沒人留下。
老媽瞧著瞬間就變得冷清的院子說:大過年的,咋不留下吃個飯呢?
陸由甲打了個哈欠:「不吃飯好。吃了飯,就不是拜年了。」
接下來的幾天,報社文化版的記者、其他文學雜誌的編輯、出版社的編輯紛紛登門。
這些人過來,多半是帶著試探。
記者想挖點料,問今年第一期的反響,問下一期有什麼大稿。
同行來探風聲,看看《人民文學》今年的路子往哪幾走。
出版社的編輯想打聽某位作家的聯繫方式。
陸克勤應對這些人時,話變得少,滴水不漏。
問急了就說:「刊物是大家辦的,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過來走關係的也有,八百年不聯繫的老朋友,現在突然說自己有個外甥想調進京城,求老爸幫忙推薦個單位。
還有寫了部長篇小說的,想請他寫個序的。
這些人陸克勤能幫的幫,幫不了的直說,絲毫不繞彎子。
也確實沒必要繞彎子,關係差點意思不說,他自己也才堪堪坐穩主編的位置。
初七的時候,作協的領導、文聯的老同志,算著日子過來登門。
陸由甲很自然地成了端茶倒水的角色。
這些人來,氣氛就不一樣了。
坐得筆直,話說得慢,三句話不離「上面精神」。
而且時不時要說兩句《人民文學》選稿的事。
主編也不是想發表什麼作品就發表什麼作品的,尤其是在劉新武因為一篇小說離開《人民文學》之後。
在這些人離開後,陸克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很清楚自己比不上王濛、比不上劉新武,能坐上主編的職位運氣的成分要遠大於自身的實力。
前兩任主編在文壇都是有頭有臉的。
嗯、他兒子倒是也有頭有臉的。
陸由甲看著神思不屬的老爸說道:「爸,其實你要是不願意干,也沒必要勉強自己。
老媽江婉扭過頭問:「怎麼了?」
陸克勤搖搖頭示意沒事,主編這工作既然幹了,怎麼能說辭就辭。
初七以後,家裡來的人就很少了。
不過馮曉剛這傢伙在初七倒是過來了,聊了幾句,她小心翼翼問了下新劇本的事。
劇本陸由甲壓根沒寫,寫什麼他早就決定了,現在不是不想寫,而確實是沒時間。
該來的、不該來的都差不多登過門,總不能沒事就往家裡來吧,那就不是拜年了。
到了初十這天,陸由甲那哥幾個拎著東西來了。
他們四個老爸老媽都認識,學習都是打狼的貨,勉強一也算是好孩子。
四個人老老實實的坐著,老媽問一句他們就說一句。
陸由甲看出來這幾個傢伙有話說,當即開口道:「媽,我們幾個說會話,你別忙了。」
老媽江婉挺不滿的瞪他一眼,臨走之前囑咐道:「不能出去打架啊。」
「嗯吶嗯吶,我們都多大了,您先出去吧。」
在老媽離開後,他自語般說道:「我媽還拿咱們當小孩呢。」
「我媽也這樣。」
「嗯,干點啥她都囑咐兩句。」
幾人說了兩句,趙振華拿出一個包的嚴嚴實實的兜子放在茶几上。
「錢?」
趙振華點點頭。
他沒問是多少錢:「跟我說說具體情況。」
大鵬立馬接過話頭,眉飛色舞的開始講解:「陸哥,你不知道,起初人們不信抽獎的事,但這些人猶豫的時候,有個人抽中了一台彩電。馬躍和孫明敲鑼打鼓地給中獎者戴上大紅花送回家,那邊台下的人眼睛都紅了,掏錢的手根本停不下來。
第一個大集,咱們的彩電雖然被抽走了,但算下來也賺了2000多塊。
第二天去其他地方趕集的時候,許是這些人聽說了抽獎的事,攤子剛擺開那些人拿錢的手就遞過來了。」
這很正常,普通人的工資普遍就幾十、上百塊錢一個月。彩電那可是一兩千的物件,頂得上一年的收入,誰能不動心?
一天賺2000多其實真不多,當然主要是獎品不夠硬核,一旦獎品夠硬,比如搞輛桑塔納轎車,整個集市的人都會被吸引過來。
到時候漲價兩塊錢一張,人擠人能賣成千上萬張,一天的流水就是個嚇人的數字,利潤可想而知。
說到底賺的是人們渴望「一夜暴富」的心理錢。
這時候萬元戶剛興起,物質開始豐富,人人都想碰碰運氣。
話又說回來,這幾個小子也夠機靈,有人中獎敲鑼打鼓還帶大紅花,獎品且不說,情緒價值都他媽足足得了。
「一共賺了多少錢?」
趙振華等人看向馬躍,後者回道:「除開本錢,我們二十多天賺了六萬三千多,剩了一台彩電,孫明掏了500塊錢搬回家了,三千塊錢我們幾個年前分了,剩下的都在這裡。」
他點著頭打開茶几上的兜子,裡面一沓沓大團結擺放得整整齊齊。
「說說咋分吧?」
馬躍看看其他人,開口說:「錢是陸哥你拿的、點子也是你想的,你拿六成,我們幾個分別拿了一成,你看成不?算是我們哥幾個占了你便宜。」
陸由甲沒說話,餘光在幾人的臉上掃了眼,他感覺這哥幾個還真行,給他分了六成表面上看上去也沒什麼不滿。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有些人覺得二十多天賺了六千多很知足,有些人就會動那種你憑什麼拿那麼多的心思。
「陸哥,你要是覺得這個分配方式不合理,你自己安排就成,我們都聽你的。」
大鵬說完這話,馬躍和趙振華也跟著點頭。
孫明這貨低頭啃著蘋果,不知道到底咋想的。
陸由甲起身踅摸了幾個口袋,每個口袋裝上十沓大團結。
「多少就這樣吧。」
四個人都沒動,趙振華皺著眉問道:「給多了吧。」
「是啊,陸哥,這太多了。」大鵬高聲說了句。
他趕忙看向屋外,沒瞧見老媽的身影,鬆了口氣的同時,扭過頭打了他一下。
「小點聲,趕緊收起來,往後賺錢的機會多著呢。」
其他人依舊沒動,倒是孫明拿起口袋塞進大衣里,然後繼續啃蘋果。
有人帶頭,其他三人也收好自己的那份錢。
「先把錢送回家去,一會來我家吃飯。」
幾人走後,陸由甲在椅子上坐了一陣,他對這些錢沒那麼在意不假,但這哥幾個的做法他還真就挺滿意。
掙了六萬三,過年四個人分了三千,剩下的全部拿過來讓他決定。
雖然分配方式他們私底下應該是商量過的,但至少沒人提什麼平分之類的話,否則今天肯定有人表情不對勁了。
除非有人很能藏。
孫明?
拉倒吧,這傢伙干不出來這種事。
拎著口袋回了自己屋,先把錢給放好,他是真的覺得現在貨幣面值小了些。
2萬塊錢足足20沓,太不方便。
不過他依稀記得,87、88年這段時間好像開始發行第四套貨幣了。
出了屋,跟老媽說了聲一會兒幾人來家裡吃飯。
江婉嘴上讓他自己做,實際上還是來到廚房紮上了圍裙。
做菜他真不會,煮個飯還湊合。
沒到半小時,剛剛離去的哥幾個又來到他家。
幾人都挺自覺,洗了手直接進了廚房。
五個人總有兩個會做飯的,江婉原本以為幾個孩子會做什麼,沒成想趙振華做的還真就挺好。
嘴上雖然說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身體卻很誠實地離開了廚房。
飯桌上,老爸陪著喝了一杯,就下了桌。
他下午還要上班。
這倒不是《人民文學》上班早,是陸由甲比較自由。
沒了大人在酒桌旁,馬躍喝了一口酒,忙不迭問道:「陸哥,抽獎這買賣過完年還能幹不?」
這話說完,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的看向他。
二十幾天,四個人都成了萬元戶,這種賺錢的買賣,沒人願意輕易放手。
「真想干?」
「想啊,我一天天賣電子表才幾個錢。」
「我們倒騰外匯券也沒這個來錢容易。」
陸由甲放下酒杯,目光掃了四個人一眼:「京城周邊恐怕不行了,除非你們願意更多的投資,比如把電視機換成摩托車或者小汽車。」
馬躍皺了皺眉:「摩托車倒是沒問題,我們各自拿出點錢就能買了,就是小汽車..
」
這傢伙賊眉鼠眼的目光盯上自己,他的臉直接一黑:「滾遠點啊,我自己還沒車呢。」
車子陸由甲還真不是買不起,他現在存摺裡面還躺著九十多萬呢。
只是覺得花20多萬買個桑塔納沒必要。
有錢又不是傻,花這麼高的價錢買幾年就過時的車子,那不是有病嗎。
「哪能再讓你掏錢呢,我就看看你能不能買得起,現在看起來好像能買得起啊。」
聽到馬躍的話,他頓時一窒:感情這犢子玩意是來試探自己底線來的。
瞪了嘿嘿笑著的馬躍一眼,他端起酒杯和其他人碰了下,認真道:「這活計其實依舊可以干,但京城周邊恐怕賣得沒有之前好,可以在周邊省份跑跑看看。」
說起周邊省份他又頓了下:「但你們可想好了,京城周邊咱們有個事還能知會一聲,出了京城,那些地頭蛇也是需要打點的,瞧見生意紅火動手搶奪的也未必沒有,真想干那就打一槍換個地方,抽獎改成一塊錢一次,一等獎摩托車!」
哥幾個自打高中畢業,還是第一次到陸由甲家裡吃飯,飯後依舊把殘羹剩飯收拾乾淨才回到客廳說話。
「陸哥,這次不用你出錢,我們幾個成本均攤,掙了錢給你一半。」
「行,那就說定了。」
陸由甲點頭答應,然而見到其他人沒異議之後,他才察覺自己想錯了。
哥幾個對他還真沒有試探的意思。
見狀他也感覺不好意思,又他媽小人了啊!
「這次你們成本均攤,收益也均分吧,我就算了。」
「陸哥,我們沒開玩笑。」
他搖頭笑道:「我也沒開玩笑,你們今年多攢點錢。我有賺錢的點子,過兩年帶你們一起干。」
明年是國庫券允許交易的年份,這種事陸由甲記得很清楚。
之所以抬舉這哥幾個,有情分在不假,更多的還是為了國庫券交易做準備。
信任的人確實不好找,用利益綁在一起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