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解讀春苗(一)(上一章末尾有改動)
梳理完自己的主線思路,任夏依舊沒有著急動筆,而是先搜集了兩天的資料,才開始動筆寫文案。
這次的文案思路,和以往有著明顯不同。
以往他寫解讀文案時,會先確定自己的一個主線思路,然後根據自己的思路,再分別取用電影之中的片段、畫面,以及人物形象,放置到自己的主線思路之上。
而這一次的解讀文案,他同樣確定了自己的主線思路,但在文案中卻沒有著急拋出自己的觀點,而是決定循著謝進導演的鏡頭軌跡,與謝導一起完成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社會解剖。
文案一開始,任夏便引入了謝進電影導演的電影開場畫面:
江南水鄉、碧波行船、稻田勞作、村童嬉戲。
看似一片祥和,甚至可以說是詩情畫意的畫面之下,卻有謝進導演特意安排的真相顯露。
划船的漢子動作遲緩得像在掙扎;彎腰的農婦每直起身都要捶打後腰;奔跑的孩子面色蠟黃,嘴唇發紫。
配樂不是田園小調,是低沉壓抑的弦樂,像疾病在土地深處隱隱作痛。
大樹下曬太陽的老人特寫:小腿上潰爛的瘡口、手帕上咳的暗血、渾濁眼中麻木的神情。
任夏將畫面定格在這一幕,將自己搜集到的資料打在定格的畫面上,並用自己的聲音讀出當做旁白:
建國初期,新生兒死亡率高達200%。(即每千名新生兒中有200名夭折),孕產婦死亡率高達1500/10萬。
血吸蟲病、瘧疾、天花、霍亂、結核......,這些今天聽起來遙遠的詞彙,在當時的中國鄉村是日常的死亡威脅。
僅血吸蟲病一項,就曾肆虐江南12個省市區,威脅人口一億以上,某些重災區「千村薛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
60年代初,全國僅有醫師3.8萬人,且75%以上集中在城市。廣大農村,尤其是偏遠地區,幾乎處於醫療真空狀態。
附上這些資料之後,任夏又附上了那個著名的工作指示:「告訴衛生部,衛生部的工作只給全國人口的15%工作,而且這15%中主要還是老爺。廣大農民得不到醫療。一無醫生,二無藥。衛生部不是人民的衛生部,改成城市衛生部或城市老爺衛生部好了。」
開場鏡頭解析過後,任夏順著謝進導演的敘事結構向後,找到了第一個關鍵的劇情一小妹之死。
小妹的死亡,是電影第一個戲劇高潮,也是謝進導演敘事手術最精準的一刀。
任夏用了三個片段來拆解這段劇情。
第一段,出發前:母親抱著高燒的小妹,慌亂中打翻水碗。
父親翻箱倒櫃湊「診金」:全是皺巴巴的毛票和分幣。
鄰居提醒:「公社衛生院那麼遠,去了也不一定有人。」
關鍵細節:母親想給小妹餵口水,發現水缸已空。父親說:「昨天挑的水,被春苗姐拿去給王大爺擦身子了他背上爛了。」
他的畫外音隨即響起,告訴觀眾,導演在這裡埋下了三個信息:1、農民財富極度圓乏;2、醫療點遙遠;3、清潔水源都成問題,更別說醫療資源。
這三個信息構成了一個基本事實:疾病不是孤立事件,是貧困、衛生條件、交通、資源匱乏共同作用的系統性災難。
第二段的畫面,是送小妹去醫院趕路的過程。
父親背著小妹,母親踉蹌跟隨,走田埂、過獨木橋。
路過一片田地,四處可見的新墳上插著白幡。
而在畫面背景之中,另一個方向也有農民抬著擔架往衛生院趕。
任夏的畫外音再度響起:「導演在這裡使用了交叉蒙太奇的手法,一邊是小妹一家的掙扎,一邊是其他病人的掙扎。這不是個案,是普遍現象。處處可見的新墳鏡頭是死亡預告,也是時代註腳:這片剛剛經歷過苦難的土地上,死亡太常見了。」
第三段鏡頭,是阿方嫂抱著高燒的女兒衝進公社衛生院,值班醫生錢濟仁正埋頭鑽研一本為上層服務的《養生療法彙編》,對貧農的焦急充耳不聞。他態度敷衍,行動拖延。
院長杜文杰同樣失職,未進行任何實質干預。最終,幼小的生命在制度的冷漠與個人的瀆職中消逝。
這一段劇情比較長,謝進導演用了七分半來表現,任夏雖然只保留了關鍵部分,但仍有三分鐘。
播放完之後,任夏稍稍停頓片刻,插入了畫外音。
「謝進導演在這一段用了極度冷靜、近乎冷酷的鏡頭語言。」
「僅有的幾名醫生,在隨時送來、應接不暇的病人面前,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對病人病情的關心,反而在關注自己所謂「養生療法」的實驗,以及商議著如何討好領導。」
「春苗怒闖院長辦公室後,院長並沒有答應看病的請求,反而只是想隨意地打發春苗走,直到村集體大隊長打來電話,才不情不願地安排錢醫生去問診。」
母親摔倒,父親怒吼:「快點!小妹快不行了!」
「而錢醫生為了拿到給局長的養生療法,只是隨意地聽了聽診,便以沒有藥為由讓轉送縣醫院,但實際上衛生院的醫生卻將藥物留存起來,只給有關係的人使用。」
「春苗在親眼見到了小妹之死後,發出了一句代表著無數人心聲的感慨—再也不能這樣了!」
「在電影之中,錢濟仁研究的養生療法與貧農女兒的急性肺炎,構成了絕妙的諷刺。」
任夏寫道,「它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有限的醫療資源與高級醫療知識,其服務對象存在著階級與城鄉的嚴重分野。杜文杰和錢濟仁代表的,正是那種脫離泥土、眼睛向上的醫療體系。小妹之死,是他們系統性失職的必然結果,也是號召徹底改造這個體系的戰鬥號角。
「這樣的醫生,能不能代表當時多數知識分子的心態呢?」
「隔著幾十年的歲月面紗,我們很難探究問題的真相,但春苗等群眾飽受疾病折磨的現狀,以及鄉鎮醫院中寥寥無幾的醫生,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一大段畫外音以後,任夏繼續隨著謝進導演的電影鏡頭,來到了第二段關鍵的劇情之中:
教員關於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的指示發出後,全國開展了轟轟烈烈的赤腳醫生培訓浪潮。春苗也被推薦到衛生院學醫,但她們這些赤腳醫生,卻處處受到杜院長和錢醫生的刁難排擠,杜院長和錢醫生不讓她們學醫術,只讓她們打雜。就算偶爾上課,講的也都是那些專業複雜的醫療課程,並沒有講授那些能解除群眾現實痛苦的簡易方法。
面對這種情況,春苗憤而離開衛生院,回村自己當起了赤腳醫生。
在這段劇情裡面,杜院長和錢醫生再度以鮮明的反派形象出現,他們惡阻撓春苗為首的赤腳醫生群體學習醫術,是觀眾眼中的惡人。
而對於熟悉謝進電影風格的人來說,這種臉譜化的反派形象,其實並不太符合謝進在電影中一貫塑造的複雜人性風格。
但任夏卻認為,這種打破舊有人物形象塑造風格、極度鮮明臉譜化的反派形象,卻恰恰是謝進刻意安排,留給後來所有觀眾心中的一個問題。
「那時候的知識分子們,真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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