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解讀青苗(四)
夜色漸深,玉龍工作室的燈光仍亮著。
任夏寫完上一段旁白,沒有立刻繼續。他放下鍵盤,起身走到窗邊。五月底的首都,晚風還帶著些許涼意。遠處國貿三期的燈光在薄霧中暈開,像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他看著屏幕上的那三個問題,思慮半天,少見的陷入了猶豫之中,竟不知自己該不該繼續寫下去。
這三個問題的解讀,在十年後的網絡上算不上什麼新鮮東西,但在當下說出來,卻是有些冒險和激進。
國外的濾鏡依舊深厚,學閥群體們的行跡沒有敗露,公知精英們在網際網路上仍然占據優勢話語權。
「民國大師遍地」、「國外猶如天堂」、「我們走錯了道路」、「應該全方位向西方學習」...
這些公知們用編造的謠言,在輿論場上製造出鋪天蓋地的質疑聲,而利己主義思想的泛濫,以及對國外的崇拜濾鏡,兩者結合又幫助公知們牢牢壓制著愛國和理性的聲音。
這個關於春苗的解讀還要繼續深入,那麼一定會刺激到不少公知的神經,引發的可能不只是影視行業的震動,甚至可能引發許多其他行業公知大V們的批駁與反擊。
這些人盤踞著網際網路多年,且很多人背後有境外勢力直接的支持,甚至和體制內也有所勾連。
協和4+4,國外留學人才引進...
這些利益關聯龐大,不是他現在一個視頻,一篇文案便能觸動的。
即便是在他重生的2025年,這些勢力依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即使是被曝光了一部分,但並沒有被從根本上動搖。
理智告訴任夏,他還需要繼續等待。
但心中的不甘卻促使他繼續寫了下去。
「現在讓我們思考第一個問題。」
「知識是公共品,還是私產?」
「很多人看到這個問題,似乎會有疑惑,因為在現代社會,知識似乎並不存在私有的概念。」
「從小學,初中,高中到大學、讀研、讀博,似乎知識就擺在那裡,是一個公共品,只要你夠努力,你就能夠觸碰得到。」
「但如果從歷史和全世界的角度去看待這個問題,那麼一個驚人的真相是:知識在幾千年內從來不是公共品,而是少數人的私產。」
「東漢質帝本初元年,太學諸生達三萬人。聽起來很繁榮?但這三萬人里,絕大多數是貴族、官僚、豪強子弟。」
「寒門呢?朝廷根本不招,因為單是學有所承這一關,他們就過不去。」
「對於寒門子弟來說,哪怕勉強招了你,你家裡沒有傳了幾代的經學底子,連入門教材都讀不懂。」
「因為註疏在先生手裡,先生的書藏在先生家,先生家的書傳給先生的兒子。」
「你想看?可以,拜入門下,從此你就是某門弟子,你的學問就是某氏之學。」
「在中世紀的歐洲,情況同樣如此,一本手抄本聖經的價值相當於一座葡萄園,知識被壟斷在教士、貴族、國王等統治者手中,從來不是大眾可以企及的東西。」
「即便是在近現代的民國,教育和知識同樣是奢侈品,就算是富農,也頂多把孩子供養到小學畢業,因為初中、大學的學費就連地主家庭也未必能承擔得起。」
「當今世界,知識淪為私產的國家同樣比比皆是,如擁有世界上最多名牌大學的美國,看似學術開放,但公立學校早已爛得不成樣子。」
「美國所有的權貴和富人,都不會把子女送入推崇快樂教育的公立學校,而是花高價送入嚴格管理的私立學校,讓他們接受精英式的培養。」
「美國的大學尤為如此,公立高中的學生就算分數達到了心儀的大學標準,也付不起高昂的學費。」
「能幫助他們獲取知識的,只有高昂利率的助學貸款,但一旦借了,可能在畢業後二三十年都無法還清。」
「日本、法國、英國、澳大利亞的學生同樣如此,想上大學,就要做好用畢業後二十年時間還學貸的準備。」
「知識看似公開,但在這些國家,再度用財富隔絕了絕大多數人觸碰的可能,淪為了私產。」
「縱觀古今,環顧國際,我們應當認識到,知識在很多時候、很多國家看似是公共品,但實際上則是精英階層的私產。」
「知識是當代最核心的生產資料。當知識淪為私產,對生產資料的壟斷就完成了從占有到控制的質變,成為了統治階級最鋒利的剝削工具。」
「以種子為例。跨國種業巨頭通過專利鎖死高產、抗逆、耐儲藏的基因序列,向非洲、南亞、拉美的農民每年出售商品化種子。你播種,就必須購買;你收穫,不能留種:
留種是侵權。於是祖祖輩輩自留種子的農民,變成了必須年年繳費的佃農。」
「知識私產最鋒利的刀刃在於:它讓剝削變得合法、隱形、不可反抗。發達國家不需要一兵一卒,僅靠專利壁壘就能從農業國源源不斷地抽取利潤,被剝削者甚至還需要感激涕零地稱別人為老師。」
「在環顧歷史和全球後,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在歷史的大多數時候,在當下全球的多數國家,知識都是私產。
,「那麼現在讓我們來思考第二個問題。」
「從老爺衛生部,到現代學術壟斷,學閥是否還存在?」
「這個問題,想必很多人心中其實是有答案的。」
「前不久爆發的北電系列抄襲案件之中,教授們互相抄襲,互相擔任審稿人,甚至互相為對方的門人弟子大開綠燈,就是學閥現象的一個縮影。」
「而在建國初期,這樣的學閥思想,其實同樣廣泛存在於當時的知識分子心中。」
「電影中的錢醫生,就是這種人的代表。」
「他有醫術嗎?毫無疑問是有的,但他的醫術卻用來為官員試驗養生療法。」
「對待春苗他們這些亟需教導的赤腳醫生,錢醫生卻把自己的醫術藏了起來,不肯教授,這就是學閥思想的體現。」
「而現代,老牌衛生部的後人們,不再穿白大褂了。」
「他們穿西裝,打領帶,叫學術委員會、評審專家組、核心期刊編委會,用現代的名字和體面的西裝,壟斷解釋權,把持評價權。」
「在影視行業中,這一點尤為明顯。」
「過去三十年,國內最有才華的導演們,在學術號召和指引下,進入了衝擊西方電影節獎項的死胡同,花十年琢磨西方評委喜歡什麼苦難敘事。」
「國內觀眾看得一臉茫然,因為那不是拍給中國人看的。」
「而專家們搞學術研究搞了三十年,把最聰明的頭腦圈養在西方理論框架里,研究「中國電影如何被西方接受」,成果寫了一屋子,結論永遠是:我們要更努力地被認可。
「他們在培養什麼樣的學術人才?」
「培養擅長給西方意識形態下跪的人才。」
「這才是學閥的終極罪行。」
「他們不只是在分配資源。他們在定義什麼是好的、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值得追求的。」
「他們用這套定義,把整整一代人馴化了。馴化成需要西方評委蓋章才敢自信、需要國際期刊收錄才敢自稱學術、需要學閥點頭才敢說什麼是好電影。」
一口氣說完兩個問題後,任夏稍稍停歇片刻,洗了把臉來提神,然後繼續闡述第三個問題。
「我們應當堅持什麼樣的立場呢?」
「很多人毫不猶豫地會說人民立場,有些人心裡想的是精英立場,但嘴上可能也會說前者。」
「但,想要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需要從根本上認識這兩個立場之間的區別。」
「人民立場和精英立場,不只是口號的區別,更是社會根本意識形態的區別。」
第三個問題:人民立場與精英立場,根本區別在哪裡?
任夏將光標停在這個問題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沒有答案。恰恰相反,他是答案太多,需要在心裡濾掉那些枝蔓,留下最鋒利的刃。
人民立場與精英立場的分野,從來不是技術問題,不是資源問題,甚至不是錢的問題。
是社會意識形態為誰服務的問題。
如果意識形態傾向於服務所有人,知識就會成為公共品,學閥會失去寄生土壤,赤腳醫生可以背著藥箱走遍千山萬水。
如果意識形態只傾向於服務富人、服務精英、服務那些已經站在塔尖上的人,那麼知識就會被壟斷,成為階層固化的工具怎麼判斷一個社會的意識形態正在往哪個方向傾斜?
很簡單。看這個社會怎麼評價窮人,怎麼評價富人。
任夏打開另一個文檔,裡面是他最近收集的一些網絡言論截圖。
他把這些截圖一張一張拖進視頻草稿軌道,像給傷口敷藥,也像出示證物。
「窮人為什麼窮?因為懶。」
「農村超生游擊隊,越窮越生,越生越窮,活該。」
「寒門再難出貴子,因為貴子本來就不是寒門該肖想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為什麼不去工廠打工?不就是吃不了苦嗎。」
「窮人思維和富人思維,差的不只是錢,是智商。」
這些句子,有的來自微博大V,有的來自熱門評論,有的來自某檔訪談節自里西裝革履的嘉賓。
沒有人在乎它們是不是事實。
在乎的是:它們被允許反覆出現,被默許,被傳播,最後被當成常識。
任夏的滑鼠停在其中一行上。
「窮人不配有孩子,孩子跟著窮人是受罪。」
當年他們說:農村暫時不具備建立正規醫療的條件。
翻譯過來:農民暫時不配享受現代醫學。
今天他們說:窮人暫時不具備養育子女的經濟基礎和文化素質。
翻譯過來:窮人暫時不配繁衍後代。
辭藻換了,刀刃沒換。
永遠在為「把一部分人留在門外」尋找正當性。
而與此同時,另一套話語正在鋪滿社會的每個角落:「企業家是社會的脊樑。」
「富人創造了就業,養活了無數家庭。」
「劫富濟貧是野蠻思維,尊重產權才是文明。」
「不要仇富,要反思自己為什麼不夠努力。」
「減稅才能激發企業家精神。」
不可否認,這些句子裡存在部分事實。企業家確實創造就業,資本確實是經濟運行的血液。
問題是:當富人有功被奉為真理,當窮人活該被默認為常識,那麼意識形態的天平,已經完成了隱秘的傾斜。
它不再問:這個政策有沒有讓窮人變少?
它只問:這個政策有沒有讓富人滿意?
所以精英立場的最高境界,不是鎮壓窮人,而是讓窮人認命。
讓窮人相信,貧窮是自己不夠努力和優秀。
讓窮人相信,富人上位是因為他們足夠努力優秀。
讓窮人相信,這世上不存在剝削,只有優勝劣汰。
讓窮人相信,任何試圖改變分配製度的努力,都是民粹、仇富、破壞市場。
任夏寫完這些,手指回到鍵盤上,想起那些他拉過片的電影。
《霸王別姬》里,那些在批鬥會上狂熱吶喊的面孔,被拍成面目模糊的暴民。
程蝶衣的痛苦有特寫、有柔光、有悲壯的交響樂。而真正在舊社會吃了兩輩子苦的農民,在電影裡連正臉都沒有。
《金陵十三釵》里,國軍將士的犧牲是一組快剪的炮火,貝爾飾演的假神父卻擁有整條人物弧光。
《南京1937》里,日本妻子被中國難民圍攻的鏡頭,遠比日軍屠殺的鏡頭拍得用心。
這不是巧合,這就是意識形態。
當創作者的潛意識深處已經完成了「精英值得被凝視、窮人不值得被看見」的價值排序,他們的鏡頭會自動尋找那些穿得好、說得好、哭得好的人。
至於沉默的大多數?
精英們向來不關心。
任夏敲下這樣幾行字:「人民立場,不是不要精英。」
「是要不要把服務精英當作唯一的目的,要不要把精英的標準強加給所有人,要不要讓精英壟斷定義「什麼是好」、什麼是值得」的權力。」
「赤腳醫生從未反對協和醫院。他們只是說:在協和只能服務極少數人的時候,不能讓90%的人乾等。」
「精英立場從不反對慈善。它只是想方設法反對平等,因為一旦平等,他們就無法解釋自己憑什麼占那麼多。」
「1949年,我們推翻了一個讓少數人占有絕大多數生產資料的舊制度。」
「但知識,也是生產資料。」
「如果知識繼續被少數人壟斷,如果社會意識形態進一步向精英立場偏轉,那麼學閥、財閥將會再次滋生。」
「那我們推翻了土地的地主,又會生出知識的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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