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串聯
首都，樂視總部。
十二月的京城，天色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紗。寒風卷著落葉在街頭打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
財大、氣粗，和萬達一時瑜亮。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大堂。
覃洪跟在他身後，兩人在助理的引領下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魯川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電梯壁的鏡面里映出他的臉，比一年前滄桑了不少，甚至多了幾分頹氣。
這一年多來，他從「第六代導演領軍人物」變成了「任夏成名的第一塊墊腳石」。
每一次在公開場合被人提起，後面跟著的永遠是那句「就是被任夏罵倒的那個」。
去年底的電影頻道年度盤點，他的名字只在「年度爭議事件」里被順帶提了一句。
他拿著寫好的劇本去找投資方，有的委婉地告訴他「項目暫緩」，有的連面都見不到，以前那些圍著他轉的那些人，現在也開始躲著他走。
他不甘心。
更讓他恐懼的是，任夏的風頭越盛，他這個背景板的下場就越慘。
業內已經把他的名字當成了笑柄，網上甚至把他當成了任夏批判過的其它導演的戰鬥力單位。
馮曉剛的戰鬥力是五十川，張一謀戰力二十川，高小松戰力五川，陳凱哥戰力半川...
如果任夏的電影真的上映並且成功了魯川不敢往下想。
在經過了這麼多事件以後，現在的任夏，在網際網路上已經有了非常高的公信力和知名度，尤其是在電影點評的專業性方面獲得了大量網民的認可，甚至被一些左翼的媒體公認為青年意見領袖。
此前任夏唯一的短板就是沒有作品，但如果他的作品上映且取得了好成績，這個短板就會徹底被補上，此後他將直接踏上影視行業話語權生態位的頂端，國內任何一部電影，無論是商業片還是文藝片，他都將拿到幾乎不受限制的評判權。
那時候，他魯川算什麼？
連背景板都當不上了，只會被人徹底遺忘。
電梯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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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導，覃總，這邊請。」
助理將他們引入一間寬敞的會客室。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際線，牆上掛著一排電影海報，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小時代》系列的海報，四張並排，像四個鑲了金邊的招牌。
「暴發戶。」
魯川瞄了一眼會議室的裝潢，心有不屑，但還是要堆出笑臉。
張釗很快到來。
他四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西裝筆挺，笑容得體，標準的職業經理人做派。
樂視影業成立不過兩年，但在他手裡已經做出了《小時代》1和2兩個爆款影片，還有模仿《致青春》的電影《我想和你好好的》，成功幫助樂視影業擠入了民營影視公司的第一梯隊。
「魯導，覃總，久仰。」張釗笑著迎上來，握手寒暄，「二位聯袂而來，樂視蓬蓽生輝。」
分賓主落座，茶過三巡，寒暄完畢，魯川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張總，咱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今天來，是為了任夏的事。」
張釗笑容不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魯川：「噢，任夏，聽說他電影殺青了，魯導和覃總對此有想法？」
「張總，我們兩個人此行，就是希望樂視能夠和我們一起，把任夏的電影封殺在發行階段。」
覃洪接過話，「我和魯導兩人與這個任夏仇深似海，魯導的聲譽被任夏葬送，星美集團因為《王的盛宴》損失一億多人民幣，您樂視《小時代》1和2，不也被他手底下那個張浩然批了一通？聽說對票房影響不小，《小時代3》的預期也受影響了。」
張釗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小時代》系列是樂視影業的王牌IP。上映時雖然爭議不斷「拜金」「物慾」「三觀不正」，什麼罵名都有但票房實打實地擺在那裡，近五億的票房，讓樂視影業一戰成名。
兩部加起來7億的票房，讓很多人對第三部的票房成績頗為期待，但張浩然罵《小時代》的視頻在網上爆火，確實讓第三部的預期票房調低了不少。
發行部門開會的時候，有人專門提過這事，並給出了可能會降低票房潛力五千萬到八千萬的預測。
張釗對這個數字印象非常深刻。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張釗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說，「但任夏一個新手導演，你們是不是太過害怕了？」
「新手第一次掌鏡，六個月拍出來的東西，能是什麼好東西？再說，他那陣容，拉出來演員表，觀眾能認識幾個？」
「濮存新是個角，可濮存新扛過票房嗎？」
「其他人誰認識？張驛？演過《士兵突擊》的配角，紅了嗎？張誦文？演過什麼？楊皓瑀？誰啊？一個能扛票房的都沒有。」
「張總，您這話，說對了一半。」覃洪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盯著張釗，「濮存新扛不了票房，這我同意。但您別忘了，任夏自己，就是票房。」
張釗眉頭微皺。
「他在網上有多少粉絲？B站上已經130萬粉絲，微博上也已經破了百萬。」覃洪一條一條掰開。
「他的視頻有多少播放量？哪條不是上千萬起步？他的影響力有多大？微博上他一條動態，轉發評論多少？那些被他罵過的導演、演員，哪個不是被他搞得灰頭土臉？」
「如果他這部電影，質量還行呢？」覃洪盯著張釗，「如果質量還不錯，他的粉絲會不去看嗎？他的粉絲看了，會不會推薦給別人？口碑會不會發酵？」
「到那時候，他就是真正的導演了。他就不再是網紅，不再是影評人，而是影視行業的一員。他有作品了，有實績了，有票房了。那時候，他再開口說話，誰還能攔他？」
張釗沉默了，因為覃洪真的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現在的任夏，已經能讓一部電影的預期票房打折扣。樂視的發行部門做過測算，如果任夏親自下場罵一部電影，那部電影的票房至少會跌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如果他的電影成功了呢？
如果他自己成了「億元導演俱樂部」的一員呢？
那以後他隨便說一句話，就可能決定一部電影的生死。
這種權力，原本一年前張釗想通過拉攏任夏加盟，掌握到自己手中。
但可惜任夏選擇了B站，因此張釗也放棄了這一打算，轉而尋求托舉張一謀成為樂視影業的藝術總監，為樂視搶奪影視行業話語權。
但沒想到，一年前的設想自己沒能做到，任夏卻一步一步的靠近了。
「還有一點。」魯川開口，聲音陰冷，「他那個玉龍工作室，現在養著一幫人。張浩然、周碩，還有那些留學生UP主，一個個都在學他那套。」
他頓了頓。
「這不是任夏一個人的事。」魯川一字一句，「這是整個行業的威脅。他在培養一群人，一群專門靠罵人吃飯的人。今天他們罵我魯川，明天罵陳凱哥，後天罵馮曉剛，大後天呢？大後天就該罵您樂視的片子了。」
張釗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窗外的風聲隱隱傳來。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張釗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兩人，「但具體怎麼做？」
覃洪和魯川對視一眼，知道今天這趟，成了。
覃洪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張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和魯導這幾天跑了三家公司，華意、新利、光線，都談妥了。」
張釗眉毛一挑。
「華意的馮導，被任夏當眾打臉，您應該看到了。」覃洪說，「那天任夏在微博上把殺青照甩出來，問華意敢不敢接發行，馮導那臉丟得.....，大王總已經親自發話，華意不接任由夏的電影發行。」
「新利那邊也沒問題。」覃洪繼續說，「他們和任夏的仇，不比魯導淺。陳導年初被任夏炮轟一頓，不光丟了面子，就連預定年底的IP0也受到了影響，曹華易曹總親自保
證，願意聯手封殺任夏。」
「還有光線的王常田王總，《致青春》也有續集計劃，但是任夏那個工作室把致青春電影批成大爛片，對光線影響也頗大，他們也願意聯手。」
張釗點點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所以，二位今天來，是想拉樂視入伙？」
「對。」魯川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張總，咱們四家，華意、光線、新利、樂視，再加上星美，基本囊括了影視製片和發行行業的頭部力量。」
「幾家聯手力量是不小，但說是囊括頭部恐怕還不夠，中影和萬達呢？兩位怎麼考慮的。」
張釗輕輕搖頭，問出了問題的關鍵。
中影。
韓三評，座山雕。
中國電影集團的掌門人，整個行業都尊稱一聲「三爺」的人物。他從北影廠廠長干到中影集團董事長，經手的片子數以千計，提攜的導演不計其數。
在這個行業里，他一句話，能定一部電影的生死。
像《南京照相館》這種重大敏感的歷史題材電影，想要上映，中影是必然繞不開的。
甚至存在任夏通過網絡的煽動和造勢，推動網民聲浪呼籲中影接盤發行這部電影的可能。
而明年，就是這位座山雕退休的時候，看他這幾年瘋狂拍獻禮片的勁頭，天知道會不會看上任夏的這部電影，順手拉上一把。
面對張釗的質問，覃洪反倒成竹在胸：「張總果然想得深。中影那邊，陳凱哥導演已經親自去談了。」
「陳導和韓總沒什麼交情吧？」
張釗皺了皺眉頭。
「張總放心，陳導出面，這件事一定沒有問題。」
他往後靠了靠，慢悠悠地解釋：「韓三評1983年在北電導演系進修，當時的班主任江世熊、老師王心語，都是陳凱哥父親陳懷愷的第一批學生，論起來，韓三評甚至得叫陳導一聲師叔。」
「韓三評極重臉面，他老師的面子不可能不給。陳導已經親自登門請兩位老先生出面，只要他們開口，韓三評那邊，不會出問題。」
張釗沉思了幾秒。
「那萬達呢？」
這是另一個變數。
萬達是全國最大的院線，旗下影院遍布全國，占了將近百分之二十的票房份額。
而且萬達近年來在製片發行領域異軍突起，《北京遇上西雅圖》《警察故事2013》都是他們做的。
看萬達的態勢，顯然是想在發行領域有一番作為的，如果任夏電影質量確實不錯，再加上任夏本人的影響力可能帶動的潛在票房，萬達是有可能不管不顧的承接這部電影發行的。
「萬達那邊，華意大王總親自和萬達影業的總裁葉檸做了溝通。」魯川說，「具體什麼關係我不知道，生意場上，有些事不便打聽。但葉檸親口給了保證：只要其他公司不接，萬達也不會主動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王總把話說得很透：這不是一家兩家的事，是整個行業的規矩。誰壞了這個規矩，以後就別想在圈裡混了。葉檸明白這個道理。」
張釗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華意不接。
新利不接。
光線——不接。
樂視如果他點頭，也不接。
星美——覃洪自己，當然不接。
萬達——葉檸親口保證不接。
民營頭部，全部封殺。
中影——有陳凱哥的人情在，韓三評不會插手。
這麼一來，任夏的電影，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發行渠道，一條不剩。
張釗心裡盤算清楚以後，放下杯子，看向覃洪和魯川「二位跑這一趟，誠意十足，樂視這邊，沒問題。」
魯川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輕了一些。
覃洪笑著伸出手：「張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三隻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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