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不是神宗萬曆皇帝,也不是唐中宗李顯。
你們更不是高拱,亦不是武則天。
難道還想替孤做了主?
是要學高新鄭孩視天子,還是想女主大明?
在喧鬧無比的乾清宮正殿內,朱由校任由這些人各自彰顯著所謂的『忠君愛國』。
而他只是平靜開口。
聲音不大,語氣不重。
然而。
這番話之後。
整個大殿內,肅然寂靜。
卻又在無聲之中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西宮李選侍最先露出驚懼的神色。
這孩子是什麼時候有這個膽子的?
東林黨如今在朝的內閣次輔劉一燝、群輔韓爌、吏部尚書周嘉謨、禮部尚書孫如游更是心中一悚。
至於被朱由校目光掃過的楊漣。
張著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自己明明已經算計到了所有。
先前已經勝券在握。
可是……
欲主於孤乎。
只是五個字。
卻能夠表達出無數的含義。
這可比當初高拱孩視天子還要嚴重。
這是被李選侍養出來的那個膽怯秉性的皇長子?
一念之間。
楊漣渾身一震。
難道過去都是假象?
皇長子過去一直在藏拙?
而方從哲等人,卻是眼前放光。
鋒芒顯露!
藏拙十幾年的皇長子,這是選在了先帝駕崩之日,顯露出藏了十幾年的鋒芒!
方從哲再一次搶先開口:「殿下嗣君之位,克繼大統,便是天子,敢有主天子者,亂臣賊子爾!」
進獻忠心之後,方從哲亦是試探著打量起,今日生出驚變的皇長子。若是此刻諸位皇長子順著自己的話,完全可以將東林當人打成亂臣賊子!
這位生出變故的皇長子,到底是真的過往藏拙,今日顯露鋒芒,還是小兒一時突變。
此刻一試便知。
楊漣渾身一緊,替天子做主,這可是形同忤逆的大罪。
一時間已經分不清朱由校是否是藏拙,選在今日彰顯鋒芒的他,驚懼之下惶惶不安的跪拜在地。
朱由校卻沒有急於再次開口。
今日內廷外朝,種種算計。
隨著自己一句話,已經生出變故。
尚未即位之前,自己不需要再表露什麼了。
給出一個態度,鎮住各方就已經足夠了。
多做多錯。
少做少錯。
不做不錯。
至於今日乾清宮中已經發生的事情該如何定性。
懸而不決,按下不表。
比現在立馬做出決斷,更能震懾各方。
擁擠的乾清宮正殿,內外之人無不心中悚懼,人心彷徨,互生猜疑。
原先一直侍奉在李選侍身邊,為其出謀劃策的太監李進忠,猛的一竄,叩拜到了朱由校跟前。
「先帝晏駕,國不可一日無君。」
「殿下乃是先帝長子,茂質英姿,克荷神器。新君臨朝,執掌乾綱,袖藏造化,生殺予奪,口含天憲,皆出殿下。」
首輔都能喊出朝中有亂臣賊子的話了。
也不妨自己臨陣跳反。
自己以前沒得選,只能投靠李選侍。
可如今皇長子明顯是更好的選擇,正是自己表達忠心的時候。
朱由校看向突然表忠心的李進忠,只是心中一動,卻並未開口。
不過李進忠的陣前換營。
卻是讓殿內眾人生出了新的念頭。
戶部尚書李汝華立即山呼:「聖明無過於殿下!而今先帝駕崩,內廷與前朝,自當奉殿下令旨行事。臣恭請殿下降諭,止內外之憂。」
李汝華的話,已經算得上是諂媚了。
聖明。
歷來都是描述皇帝的。
這下輪到東林黨人慌了。
同為內閣大臣的東林黨人韓爌,唯恐齊楚浙黨等人獨攬聖寵,趕忙開口進言:「神宗賓天,先帝晏駕,一歲之內,大明連喪二帝。主少國疑,為安人心,以定天下,臣懇乞殿下於今日午時,速登寶位。」
說著話。
無論是東林黨人,還是齊楚浙黨等人,紛紛叩拜在地,恭請即位。
一旁的李選侍已經懵了。
轉變來的如此之快,以至於她當下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朱由校卻只是含悲開口:「今海宇清晏,內無嫡庶之嫌,父皇新喪,含斂未畢,孤若袞冕臨朝,非禮也。」
我爹今天才死。
你們就要我登極稱帝。
還要不要禮法了?
眾人又是一頓。
舉目之間,忽然發現,他們真的看不透這位新君了。
朱由校目光掃向眾人。
他仍是面色平靜,只是帶著喪父之痛。
「安與不安,不在登極早暮。」
「處之得宜,即朝委裘何害?」
主動權和選擇權。
得在自己手上才行。
此言一出。
眾人又是一驚。
楊漣與劉一燝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看出了對方心中的詫異。
一個被養在西李身邊的皇長子,竟然能知道堯舜之事。
竟然知道委裘之典。
這位皇長子愈發不簡單了。
朱由校的目光已經投到在場的禮部尚書孫如游身上。
「父皇大喪之禮,新君登極大典,禮部何議。」
孫如游心中一顫,容不得多想皇長子過往到底是夠在藏拙,趕忙回道:「回奏殿下,殿下純孝之心,天地可鑑。先帝新喪,殿下不欲今日即位。然國不可一日,先期先帝諭令朝臣,擇初六日……」
這位禮部尚書猶豫了一下,目光看向西宮李選侍。
隨後孫如遊方才繼續說道:「先期欽天監因議選侍進封皇貴妃,擇九月初六日為吉日。臣以為,此乃吉日吉時,殿下可於次日即位。」
「准。」
朱由校只是吐出一個準字。
今天是初一,還有五天時間。
足夠自己理清當下朝局,也足夠這些朝中官員反應,讓自己看清各方站位。
孫如游暗鬆一口氣。
「臣謹奉諭令。」
楊漣見機,平復心緒,試探著小聲開口:「帝位已定,殿下不日登極,臣請殿下再諭。而今神宗尊靈奉前殿,坤寧宮又孝端皇后尊靈,今當擇仁智殿奉先帝尊靈,選侍移別宮居。」
朱由校看了眼楊漣:「准大殮之後,奉父皇尊靈於仁智殿,以安尊靈。」
西李可是自己要立起來的一個靶子。
沒了西李,自己如何看清朝局走向。
楊漣心下一沉,悄然低頭。
這位新君當真沒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自己想將兩樁事情混為一談,如孫如游一樣,得一個準字。
新君卻只提安置先帝尊靈的事情,而不提西李移居別宮之事。
不提。
便是不准。
朝局就是這樣,大多數時候,說了什麼不重要,沒說什麼才是關鍵。
楊漣心中默然。
朱由校已經漸入佳境,看向首輔:「正值國喪,勞元輔與英國公在內奉於乾清,諸卿在外操事。」
楊漣、劉一燝等人神色一黯。
這就是皇長子對今日所生之事懸而不決的第一刀了。
將他們踢出乾清宮。
可諭令已下,眾人也只能依次退出。
李選侍心頭已經是一團亂麻,見朱由校未曾對她有何言語,觀望了一陣,心有餘悸的懷揣著不安,躲入東暖閣中。
……
未得留守乾清宮的眾人,自出了乾清宮後,便神色各異,三五成群,分屬清晰。
劉一燝憂心忡忡的回望向乾清宮:「今日一事無成,往後該當如何是好?」
皇長子身上的變化,實在讓人心驚。
楊漣面色陰沉,看向身邊四位東林同人:「今日有變,非我等之失。然皇長子絕不可假於婦人之手,我等忠言不納,皇長子難道還能拒了滿朝官員的諫言!」
劉一燝目光一震。
在他身邊的群輔韓爌,壓著聲音道:「文孺要召集百官進諫?」
楊漣點點頭:「閣老慧眼,我雖不知皇長子今日為何有此變化。可想來,大抵離不開新朝將立,心生志向。但十五歲的孩子,又能懂什麼治國之道?群臣進諫,物議沸騰,想來便會生出退意,屆時自會再召諸公輔政。」
他是要用百官進諫,壓住這位今日突生變化的皇長子。
一個孩子。
再有什麼念頭,能擋得住滿朝官員的物議嗎?
定下謀劃,楊漣心中原先那份驚異,也隨之煙消雲散。
眾人聞言,一番思慮,無不點頭。
百官進諫,倒是個好辦法。
新朝將立之際,正合做這樣的事情。
然而。
百官進諫。
亦可稱作百官逼宮。
此道於他們而言,熟稔爾!
……
另一頭,朱由校已經是重新回到西暖閣內。
暖閣私下無人,門窗緊閉。
朱由校盤腿坐在榻上。
而在榻前,立著先前被他點名隨侍入內的一人。
是不久前臨陣換營的太監李進忠。
「李進忠。」
朱由校淡淡開口。
李進忠渾身一顫,趕忙叩拜在地:「殿下。」
朱由校餘光掃向這人,神色有些玩味和揣測。
「孤記著,似你等入宮之時,多有更名,你可有之?」
李進忠心中一動。
自己原先為李選侍出謀劃策,求得就是能在這宮中往上爬。
先前見皇長子生出變故,自己臨陣換營,同樣是為了求得新君看中。
心中狂跳不止。
他當即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聖明無過於殿下。」
「奴婢不敢欺瞞殿下。」
「奴婢入宮之時,確曾改過名。」
「奴婢原名……」
「魏忠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