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穿雲俯仰乾坤小,天地不過羽下塵
以天問之言抒發胸臆,喝問天地,魚吞舟原本混沌無光的眼眸中,一點清明的星火緩緩燃起,越來越亮。
一種前所未有的本能驅使著他,也在他的胸膛中熊熊燃燒。
這一刻的他能清晰感覺到,那股早已在暗中與他連結的鯤鵬神意,宛如沸騰一般,好似與他大道契合,本心契合。
這是一種源自道心的共鳴,與血脈傳承無關。
忽然間,他眼前的汪洋與青冥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浩瀚、更加古老、
更加蠻荒的海。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頭橫亘整座天地的鯤魚。
它龐大到了他的視野都裝不下,只能看見一道黑色的脊背從海平線這頭延伸到那頭。
它的每一次擺尾,四海都為之震顫;每一次呼吸,都讓潮汐隨之漲落。
以致於這座廣袤無垠的海,都顯得有些擁擠。
它游遍了四海八荒,見過了四海所有的壯闊與瑰麗,也去過了深海下的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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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吞舟看到它最後沉默地望著青冥,沒有憤怒,沒有嘶吼,只有一種深入靈魂的不甘。
因為海有涯。
它見過了這方海域所看的風景,正步手此。
海洋是它的主場,也是它的枷鎖,這便是它作為「鯤」的宿命。
可它偏不認命!
這股意志從萬古之前穿透而來,狠狠撞進魚吞舟的元神深處!
那是天生的傲氣,是生而為萬物之巔的桀驁,如大日高懸於九天,光芒所及,萬物皆要俯首!
突然,它抬起了頭,嘯聲浩浩蕩蕩,沖開萬丈海淵,直貫青冥,像是對天地、大道、
命運與一切既定規則的挑戰。
海有涯,天有極,唯吾求道之心無止境!
在這股神意的影響下,魚吞舟仿佛感同身受,站在了昔日那頭鯤魚同樣的立場,體內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
它的體內發出一連串密集的骨節爆響,聲響宛若天崩地裂,駭人至極,讓遠方漸漸從「道惘」中醒來的眾人駭然退後。
在他們眼中,那頭巨物鱗片之下的血肉在劇烈涌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從那具龍鯤之軀中掙脫而出。
它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劇烈抽搐,掀起萬丈高的巨浪,一片片山嶽大小的墨黑鱗片在碎裂、脫落,帶著淋漓的鮮血,在一聲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斷裂聲中,這尊巨物的脊骨似乎斷裂了————
碎鱗,斷脊————
難以想像的痛楚正在它的身上發生。
直到第一根骨刺破脊而出。
那是一根純白的骨刺,從背脊正中刺出,筆直地向天空延伸。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骨刺之間開始有筋膜連接,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在筋膜上飛速蔓延。
那就是翼。
就在這一刻,沒有任何預兆,整座海域都黯淡了下來。
並非天光被遮蔽,而像是這方天地的「目光」,忽然從四面八方收回,聚攏,落在了這尊試圖逆道而行的巨物身上。
在那無窮高處的天穹之上,有一隻眼眸正在緩緩睜開。
「這裡怎麼會有太古天道的氣息?」
混天一邊跑路逃命,一邊震驚地抬頭望去道,滿腦子都是疑問。
當年那幫龍族,到底「拿」走了什麼東西打造的這座萬古龍門?!
只是它暫時來不及去深思,魚吞舟身上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地動山搖,它撲騰著翅膀連滾帶飛,一路逃亡。
突然,它抬頭看向天上,看到那隻震驚地從雲層上探頭而下的金翅大鵬。
「小鵬崽子,還不趕緊救駕!」
此刻,鵬飛駭然望著下方的一幕,一個古老的傳說迴蕩在它的腦海中。
這尊巨物,難道是傳說中的鯤魚?
可為何龍門中會出現鯤鵬?!
它們鵬族與龍族的敵對關係,最早就是追溯到鯤鵬一脈!
突然間,鵬飛看到了下方的一閃而逝的一抹金燦燦。
它定睛看去,是先前那隻肥啾。
這肥啾原本生活在這頭大魚的頭頂,但此刻大魚劇烈翻滾,宛如天崩地裂,讓它難以生存,正費力撲騰著翅膀躲避,甚至在主動向自己招呼。
鵬飛眯起眼,在思索是否要下去將這肥啾擒下,逼問出知曉的一切。
它對下面正在試圖化鵬的鯤魚十分感興趣,如果可以,它不介意冒險一次————
下方,眼見那頭鵬崽子毫無救駕之意,混天當即就怒了,用上了最純正的太古妖族語言,風聲將它的呵斥聲帶到了鵬飛的耳中:「吾乃混天大聖鵬魔王,你個鵬崽子想造反嗎?還不趕緊來救駕!」
鵬飛瞳孔驟縮,渾身翎羽炸起。
混天大聖?!
這是神話傳說中的大聖!是每一個鵬族自幼起就耳熟能詳的英雄傳奇!
這傢伙怎麼可能————
不對,對方用的是太古妖族語言,自己雖然本能地能聽懂,卻也不會運用————
下一瞬間,鵬飛不顧危險,猛地俯衝而下,躲過激射而來的浪濤,精準將那肥————疑似大聖的金色元神吞入口中,而後狼狽地重回天空。
「哼。」混天冷哼一聲,「算你小子識相,趕緊將嘴巴打開,老祖我要觀察下面的動靜。」
鵬飛暗含激動和崇敬地與混天確認真實身份。
天地大劫,各族大能皆有回歸徵兆,唯獨它們這一脈,明明昔年出了不止一位大聖,卻至今沒有任何消息————
混天呵斥道:「廢話少說,就你這蠢樣,要不是沒辦法,老祖我都懶得搭理你!」
在鵬飛張開的喙中,混天探頭看下去,神色凝重。
痛。
極致的痛楚宛如潮水淹沒了魚吞舟的元神。
那股神意就像一條洪流在沖刷著他的全身內外,將他的每一寸血肉都碾碎了重塑,碎鱗斷脊只是開始。
這便是逆道而行。
好在,這痛苦就像一個錨,讓他守住了清明,沒有被混沌吞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剝落,化出新生的絨羽,他在長出屬於自己的
羽翼。
但令人心悸的威壓也從蒼天之上落下,似乎不准他完成最後一步,當頭壓下!
與此同時,遠方那些一直緊緊跟隨魚吞舟的人族、妖族,他們突然再次聽到了入龍門前聽聞過的聲音。
而這一次,他們得到的指令是圍攻那尊大魚!只要殺死它,就能超額完成這一關的考驗!
不僅是他們,這方海域所有還未破關離去的武者,都聽到了這聲音,並且受到了影響。
所有的原生水獸都瘋了般從各處匯聚游來,好似黑壓壓的蟻群,向著中央的魚吞舟攀附而去,瘋狂地撕咬、啃食著他的血肉。
一瞬間,魚吞舟就成為了整座天地的「敵人」。
但他恍若未覺,抬起頭顱,發出震動四海的嘯鳴,匯聚全身的氣力,朝著那片至高無上的青天,悍然撞去!
那一撞的聲勢,像是天與海同時炸開!
他迎著天地的威壓,頂著億萬水獸的圍攻,硬生生殺出了一天血路。
這一刻他仿佛在太古的天地中縱橫,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就像千萬年前那頭昂首的鯤魚,迎著諸般劫數,一步一步,逆流而上,化魚為鵬!
不知何時。
他的身影好似與方古之前,那頭正在奮力掙脫滄海束縛的鯤魚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同樣的血肉模糊,同樣的鱗甲皆碎,鮮血染紅了汪洋,新生的絨羽洋洋灑灑————
可眼看那對遮天巨翼就要徹底展開,眼看化鵬之舉就要功成,眼看他就要衝破這方天地的束縛—
那道與他重疊的太古鯤鵬身影,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緩緩回頭。
一雙冰冷、淡漠、甚至比頭頂那隻太古天道眼眸還要無情的眼睛,好似隔著萬古的時光,落在了魚吞舟的身上。
「來了————老子就知道那老東西絕對不懷好意!」
指引鵬飛划水的混天目色愈發凝重,感受到了鯤鵬神意的降臨。
等等————
——
混天突然悚然,這已經不是神意了!
而是本尊的意志!
那頭老鯤鵬還活著?!
當年哪怕是妖庭崩毀,這老東西依舊活的逍遙自在,距離大自在大超脫就只差一步。
而今時隔萬古,各家的大老爺又早已陸續消失,無人阻其道————
這老東西怕不是已然游離道外、不尊諸天,站在了與妖皇娘娘同等的無上層面!
混天目露焦急,最壞的結局出現了!
在此之前,鯤鵬神意只是大道象徵,沒有喜好,沒有意志,一視同仁地欣賞著這天地間的「同路者」。
可當那頭老鯤鵬的意志降臨,這道神意就成了攔路高山!
玄都道友此前得了鯤鵬神意多少幫助,如今若不能遂起意,那就要「吐」出來多少!
這方元神海的風浪驟然凝滯。
風停、水靜、浪止。
——
一股霸道、蠻橫、桀驁、冷漠的恐怖意志強行降臨,將天地法理、水流生機、廝殺動靜,盡數按死在原點。
所有正在廝殺爭奪魚吞舟血肉的水獸,各家武者,都在這一刻恢復了清明,而後膽顫。
尤其是妖族一方,感覺到了來自血脈的恐懼,皆在本能地戰慄、匍匐、跪拜,僅有寥寥幾位,憑藉自身血脈源頭,勉強沒有五體投地。
而事實上,那道意志的主人,根本沒有看向他們。
甚至對這方天地最深處的隱秘、機緣,他也不屑一顧到了沒有投去一縷目光。
袖的目光經由神意的指引,橫跨時空,落在了魚吞舟身上。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祂的意志愈發熾烈,愈發凶戾,卻不顯張揚,不顯狂躁,而是一種透著死寂與漠然的霸道。
在這股意志面前,縱然魚吞舟當下擁有翻江倒海的偉力,依舊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如同螢火對皓月。
這便是鯤鵬,萬古唯一的無上凶姿,霸道到極致,凶戾到了極致。
魚吞舟的沖勢戛然而止。
也包含了他身上的蛻變。
他疑惑地抬頭望去。
為什麼?
為什麼在最後一刻阻止他的,竟然是他一直視為同道的鯤鵬?
迎著那雙冰冷、淡漠、比天道之眼還要無情的目光,他漸漸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這位是在讓他做出抉擇—
是成為的義子、傳人,然後在鯤鵬神意的加持下完成化鵬之舉,得道逍遙,從此不尊天帝,不拜地祇,不循法理,不入輪迴;
還是————
死亡。
原來混天沒有說錯。
鯤鵬的神意未必是饋贈。
他迎著天地壓制,萬靈蠶食走到了這一步,可那原本相助他的神意,卻在最關鍵的時刻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傳人、義子————
好大的名頭。
低笑聲迴蕩天海間。
他低聲笑著,笑聲沉悶如破裂的天鼓,渾身骨骼都在那股神意的威壓下發出了碎裂的顫鳴,可他的笑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肆意。
【魚某一世多艱,也曾深陷洞天囹圄,唯寸心如水,縱百折而不曾低頭————】
他收起了獰笑,收起了瘋狂,收起了所有的憤怒與不甘,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眼中的那團火焰反而燒得更旺了。
面對鯤鵬神意那霸道而傲慢的招攬,他的答案是:
你————擋住了我的大自在!
下一刻,拒絕了神意的他,迎來了神意的反噬,幾乎只是瞬間,半邊身子就直接化為了飛灰。
劇痛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比之前碎鱗斷脊、骨肉重塑還要痛苦千萬倍。
可他沒有倒下,反而挺直了脊樑,迎著頭頂那道冰冷的目光,體內爆發出一股驚天動地的意志。
這股意志驚天動地,卻不是針對任何一人,而是針對這世間所有阻擋他追求大自在大自由的存在!
哪怕是————鯤鵬!
他硬生生掙脫了神意的束縛!
那對遮天巨翼終於在漫天的血雨與碎鱗中————徹底展開。
那對巨翼遮住了天穹,每一片新生的飛羽都漆黑如墨,邊緣卻泛著一層幽冷的,仿佛淬鍊了千萬次的寒光。
翅膀掃過之處,雲層被撕成碎片,狂風捲起千堆雪,海水倒灌上天,形成一道橫貫天地的水幕。
一瞬間,整座海域都為之震顫。
魚吞舟抬起頭,金色的眼眸里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光芒,那是掙脫了所有束縛、打碎了所有枷鎖的、最純粹的自由。
他猛地振翅,沖天而起,雖然僅剩殘軀,卻依舊將一切都甩在身後,翼舉長雲之縱橫,斗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
僅僅是剎那,那周遭圍獵他的水獸,就在羽翼下化為了齏粉,一位位被天地影響而爭奪他血肉的各家武者,也被鵬翼掃為塵灰,脫離此方天地。
隨後,魚吞舟沒有理會鯤鵬神意中的警告與呵斥,而是振翅向上。
向上。
再向上。
直到抵達青冥的盡頭,徹底打破這一關的「牢籠」,掙脫一切束縛與枷鎖。
那一刻。
他俯仰而下一天地不過羽下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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