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你這麼聰明卻不聽勸,我很難辦
送走趙璇,南觀那張圓臉上的笑意逐漸斂去,陷入了思量。
那姓陸的漢子可信也不可信。
帶著一具轉世靈體來找死去半年多的姚良,這事多少沾些離譜,可也正是過於離譜和怪異,他反倒是信了幾分,只是其他方面讓他仍心存疑慮。
「來人。」
一個瘦削的灰衣漢子無聲地出現在門口,垂首立定,像一截枯木。
南觀淡淡道:「你親自跑一趟,把今日之事稟報上去——就說白龍關來了個姓陸的傢伙,自稱與姚良有私下交易,手裡握著一具『轉世靈體』,要價三十枚元丹。」
「另外。」
南觀頓了頓,「派人去周邊幾個城關查一查,看看這兩個人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他揮了揮手,灰衣漢子無聲退下。
等忙活完,南觀給自己倒了杯茶,神色略顯古怪地自語道:
「十枚元丹就應下了,若是此事為真,那這姚良生前也是個會做生意的人,會壓價的好苗子,死了倒是可惜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黑衣手下幾乎是撞進門來的,氣喘吁吁,面色發白:
「南執事!儀式那邊……出了問題!」
南觀那張圓臉上的笑意在這一瞬間徹底褪盡。
他豁然起身,胖乎乎的身子直接躥了出去,異常輕靈,像一隻被驚動的肥鶻,袖子帶風,再無半分之前走兩步就冒汗的體虛模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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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
魚吞舟幾乎就待在密室中,三餐皆有人送,他一口未動,只讓來人轉告南觀,儘早湊齊元丹,完成交易。
幕後那外景一直在暗中監視著他們,所以他暫時沒有妄動,只是在密室中修行。
此刻,他盤膝坐在石床靠牆的一角,氣息沉斂如淵,雙掌虛合于丹田前,將大半心神沉入了體內。
一道氣運近乎每時每刻從虛空中緩緩垂落,如絲如縷,溫潤綿長,融入他的道芽仙胚中。
他最近弄清了虛空中這股莫名其妙的氣運源頭。
不出所料,這應該就是名列三榜的「福利」,他此前也略有耳聞,只是入龍門前登上龍虎榜第四,也未曾感覺到過所謂的氣運加身。
來的路上,他就看到了最新頒布的三榜,自己如今不僅名列龍虎榜榜首,更登上了地榜。
也不知道是雙榜加身的緣故,還是這東西存在累積,將過往兩年多,算上候補榜的氣運都一併傾瀉下來,滋養著他的道芽仙胚,讓他與「道」的聯繫更為緊密。
原本還需要數月打磨才能突破的神通中期瓶頸,在這股氣運的滋養下已經出現了鬆動之兆。
神通境的修行跨度遠大於鍊形境,可有了這氣運加身,他現在的修行速度反倒還勝過了之前的鍊形修行。
難怪各家各派的武者,都在爭奪這三榜的名頭。
第二天的夜裡。
魚吞舟突然睜開眼。
那一直若有若無鎖定此間的元神之力終於消失,並且消失的極為迅速,像是被更緊急的事情抽走了注意力。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諱莫如深的仙神氣息突然變得暴動,像一口被煮沸的深潭,翻湧得異常激烈。
直到此刻,魚吞舟才發覺這股氣息與他在龍門中所感受到的那種高渺、蒼茫的道韻相似,卻又更沉、更濁,像是被什麼污染過一般。
魚吞舟目光一動,知曉是時機來了。
起身走向門口,徑直打開了大門。
門外是一條窄長的甬道,兩側牆壁上每隔數步嵌著一盞明燈。
大門附近的幾個守衛就像完全沒看見他一般,甚至連門被打開都毫無反應。
魚吞舟的性功境界已達【清淨地】圓滿。
清淨本心突破肉身界限,心淨則境淨,能以自身清淨心影響周圍。
影響幾個區區鍊形守衛的五感,簡直如呼吸般自然,便是那個神通境,也依舊毫無反應。
至於外景,性功修行起步就是清淨地,哪怕對方只是第一重六根清淨,他也摸不准能否瞞過對方的感知,故而此前沒有冒險。
在大致確認了那仙神氣息的來源後,魚吞舟開始搜尋此地,很快走到一處岔路口。
那股仙神氣息的波動越來越清晰,方向指向甬道深處一處向下延伸的石階。
魚吞舟剛要抬腳邁下,忽而看向右側,幾個商會的武者拖著什麼快步走來。
他退後一步,目睹這幾個武者拖著兩個昏迷中的人從他面前走過,沿著石階匆匆向下。
他看向幾人來的方向,腳下一點,瞬間橫跨,來到這條路的盡頭,發現這裡居然是座囚牢,裡面有不少人竟是身著大炎的囚服。
這是官府的囚犯?
為何會被關在五河商會分部的地下?
魚吞舟目光掃去,又在另一間囚室中看到了一些昏迷中的男女,就衣著來看,似乎是某個門派的弟子。
他心念一轉,來到這間囚室前,屈指一彈,解開了最近的一位男子的穴道,將其喚醒。
昏迷中的男子喉間滾動了一下,眼睫微顫,不知昏厥了多久,醒後依舊渾噩,勉強側過臉來,目光渙散地搜尋著光源。
他的目光逐漸聚攏在魚吞舟臉上,渾濁的眼底掠過恐懼和憎惡,卻又很快有光亮起,像是困獸見到一線生機。
「你……你不是……」
魚吞舟蹲下身,沉聲道:「你是哪家弟子,是如何被關在這裡的?」
男子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沙啞地開口:「我們是松山派的弟子。我叫郭奉,原本師兄弟六人結伴下山歷練,在青柳城接了五河商會的懸賞,說附近有流寇出沒……」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語速卻是越來越快,像是怕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我們本以為是尋常的剿匪,結果在圍剿流寇時遭遇了埋伏,再醒來時就被關到了這裡。他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給我們餵一種丹藥,服下後渾身無力,連血氣都調動不了……」
他說話間,先前焦躁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聚起來,定定望著魚吞舟,像是想起了什麼更讓他難以承受的事情。
「他們……他們是在煉製魔丹!」
郭奉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雙目赤紅道,
「他們用小師妹來煉製魔丹!」
「大俠,快走!不要管我們了!我們的血氣都被那丹藥封住,如今身體比普通人還要孱弱,根本逃不出去。你趕緊離開這裡,去報官求助!」
「還有……還有五河商會!我們是接了他們的懸賞,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查!對了,還有浮丘山!他們是東荒的正道魁首,絕不會對這等以人煉製魔丹的畜生行徑置之不理!」
他一把抓住魚吞舟的褲腳,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嗓音嘶啞地低吼道:
「大俠,你快走,一定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魚吞舟沒有立刻回答,深深吸了口氣。
以人命煉製魔丹?
這就說得通了。
而如今看來,這是一場五河商會自導自演的局,為的是捕捉武者?
只是……
魚吞舟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男子,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這個殘酷真相——
他所在的地方就是五河商會的地下分部……
魚吞舟檢查了郭奉的身體,後者的根基不算差,是鍊形圓滿的水準,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把好手。
但此刻他一身氣血都凝縮在丹田中,就像被封禁了一樣。
魚吞舟屈指,凝一縷無極罡氣於指尖,以極輕的力道探入郭奉體內,試圖將那層封禁撬開一線。
可下一秒,郭奉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整個人痙攣般抽搐著。
見此情景,魚吞舟及時收手,暫時不敢嘗試。
就在這時。
魚吞舟猛然回頭,看向通往下方的石階方向,感受到了那股強烈的仙神氣息,神色凝重。
此地真正的麻煩,可不是什麼拿人煉製魔丹啊……
真正的核心,是那道從地下深處湧上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仙神氣息!
這幫傢伙居然在接觸太古仙神!
原本他以為此地有外景二層坐鎮,實在大材小用。
可現在來看?簡直狗膽包天!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停住抽搐的郭奉:
「我暫時沒法救你們,你先在這裡蟄伏,儘可能喚醒你的同伴,等待救援。」
郭奉緩了半晌,才勉強止住顫抖,點了點頭,聲音虛弱卻透著執拗:
「報官……我師妹……」
魚吞舟默然,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就走。
就在他踏入向下石階時,腳下的地面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震顫。
等他沿著石階來到盡頭,越來越清晰的嘈雜聲、怒罵聲傳入耳中。
下方是一座比預想中還要寬廣的大殿,方圓近百丈,穹頂高懸。
「廢物!都給我穩住陣腳!符文要是斷了一根,你們一個個都填進去!」
南觀胖乎乎的身軀站得筆直,嗓音沉而急,厲聲嗬斥著手下。
前方殿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圈又一圈繁複的陣紋,紋路層層嵌套,像無數同心圓疊在一起,最中心處是一道約莫丈許寬的虛空裂隙。
那道裂隙的邊緣不規則,像被撕裂的布帛,縫隙深處漆黑如墨,卻有滾燙的赤光從中翻湧出來。
一明一滅,一漲一縮,像是有呼吸的活物。
而就在裂隙上方的虛空中,一道身影懸停,雙掌向下虛按,掌心正對著裂隙的正上方,竭力壓制著下方的裂隙擴大。
正是此地的外景駐守,趙璇,他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神色冷峻而凝重。
魚吞舟感知到的仙神氣息,就是從裂隙深處湧出來的。
高渺、蒼茫、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感,像是某個極遠極深的存在正隔著無數重虛空向這邊投來注視。
裂隙本身的邊緣不斷被那股氣息撐開,像被從內部反覆推擠,每一次膨脹都比上一次更猛烈幾分。
「愣著做什麼!」南觀的聲音驟然拔高,「都給我手腳麻利點!」
就在此刻,裂隙深處翻湧的赤光驟然暴漲,一股比先前猛烈近半的衝擊從裂隙內部向外湧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了一下。
圍繞裂隙的陣紋在同一瞬間黯淡了半息,連趙璇懸在裂隙上方的雙掌都微微震顫了一下,被那股反衝之力震得向上抬了半寸。
「壓住!」趙璇低喝一聲。
周圍的商會武者不敢耽擱,手忙腳亂地加快速度,修補陣紋,這才勉強鎮壓了下來。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裂隙終於漸漸穩定下來,逐漸消弭於無。
南觀快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盒,恭敬遞上道:「辛苦趙老了。這次又多虧您了。」
趙璇絲毫不客氣,取過玉盒,將其中丹藥一口吞服,原本略顯蒼白的臉上頓時紅潤開來,氣息竟似更盛先前。
可趙璇擰緊的眉關沒有絲毫舒展,他看向南觀,目光銳利:「對面正在適應天地規則,每一次試探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再這樣下去,我恐怕也沒法約束了,至少要請來掌握法域的准大宗師才保險。」
南觀的笑容微微滯了一瞬,隨即嘆氣:「外景一二層還能在各地間調一調,可到了三層的,哪個不是一方勢力的鎮山石?更別說是已經掌握了法域的准大宗師。各家明面上就那麼幾位,一旦失蹤一位,必然會引起其他勢力的警覺。」
到了外景四層,這等強者就像一個蘿蔔一個坑,尤其是越往上,越需要龐大的勢力、族群供奉。
趙璇忽然道:「如果能調來掌握了【通幽】之法的武者,哪怕只是神通境,應當也能壓制。」
南觀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苦笑:「用通幽對通幽……這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趙璇沒有否認,隨之陷入了沉默。
就在這靜謐的間隙里,南觀忽然開口了:「朋友,看了這麼久,也該出來了吧?」
大殿中驟然一靜。
趙璇猛地抬頭,元神之力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掃去,石壁、穹頂、石階入口、每一處陰影都被他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南觀一眼,有些沒好氣。
這傢伙又在詐人!
用這廝的話來說,反正詐了也沒損失。
南觀渾然不在意趙璇的目光,他站在原地,胖碩的身軀紋絲不動,嗓音依舊不高不低,卻帶著某種篤定:
「陸兄,看了這麼久,也該出來了。現在出來,你我之間的交易還能繼續談。若是不出來……」
他頓了一下,總是掛著笑的面孔上只剩下一種冷硬到近乎肅殺的神色,
「那我只能當你選了另一條路了。」
大殿中的空氣像是凍結了一般,靜的落針可聞。
趙璇第二次用元神之力掃過四周,這一次他刻意將感知延伸到石階上方的甬道更遠處,但依舊空無一人。
南觀卻沒有收回目光。
他望著那道石階入口,胖臉上那種篤定的神色始終沒有散去,就像在耐心等待兔子從洞中主動探頭的狐狸。
不知過了多久,石階入口的陰影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腳掌落在石面上的聲響。
眾人臉色一變。
真有人潛入此地?!
趙璇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極為幽深。
石階入口,一道影子拉長,從暗處緩緩延伸出來。
一道身影從陰影中顯露了行跡。
趙璇眼眸微眯,再次確認對方只有神通初期,所以是某種隱匿的神兵、符咒?
魚吞舟看向南觀,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好奇:「你是怎麼發現我的?就連你背後這位,都沒察覺到我的存在。」
南觀重新露出笑容,那張圓臉上浮現出狡詐與得逞的神色,哈哈大笑道:「如果陸兄你再堅持一會,說不定在下就要大笑兩聲,說是給大家打個趣,放鬆下緊繃的情緒了!」
魚吞舟恍然道:「你是在詐我?」
「陸兄說笑了,只是玩笑罷了。」南觀心情莫名大好,笑眯眯道,「只可惜,陸兄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想走肯定是走不得的,不過放心,看在你為我帶來了一具轉世靈體,南某定會好好招待於你。」
他招了招手,示意手下將魚吞舟拿下,自己則笑眯眯盯著魚吞舟,想看看這位還有沒有其他手段。
他方才給趙璇送上了一枚天元補丹,後者狀態如今不僅回到了巔峰,更有些許精進。
也正是此物的存在,才讓一位外景二層,甘心駐守在這見不得光的黑市地下。
即使這位陸兄還有後手,他也自信能穩吃。
外景二層和神通初期的差距,不可斗量!
魚吞舟沉默片刻,突然嘆氣道:「你說,你這傢伙這麼聰明做什麼?」
嗯?
南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可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之音——
那幾名奉命上前的神通中、後期武者,竟連一聲都沒吭,頭顱就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進胸腔,慘死當場!
不等南觀反應過來。
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魚吞舟從陰影中走到了光下。
他腳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瘋狂蔓延,轉瞬間便已遮天蔽日,宛如一尊恐怖的魔神從他的影子中滿溢而出,逐漸覆蓋了百丈大殿,將光亮遮蔽於羽下。
一雙俯瞰眾生的眸子垂落下來,漠然而死寂,仿佛在看一窩自掘墳墓的螻蟻。
「之前不是就警告過你了嗎?你真以為憑藉這幾人,就能擋下我?」
魚吞舟的目光掃過角落的兩具乾枯屍體,大殿中央的陣紋,以及經過南觀等人不懈努力而終於關上的「門戶」。
那些令他忌憚異常的仙神氣息,此刻僅剩殘餘。
「倒是沒想到,沒想到五河商會的生意做得這麼大,不僅強綁人口、煉製魔丹,還敢偷偷接引太古仙神,簡直是潑天的膽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南觀身上,幽幽道:
「聰明卻不聽勸,南兄,我究竟該誇你機智,還是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