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誰才是人皇正統?
魚吞舟凝神感知,竟是摸不透面前道姑的深淺。
對方氣機內斂如深潭,看似平平無奇,卻隱隱鎖死了周遭的虛空,只要他試圖擅闖,迎接他的必然是雷霆一擊。
這位的實力,恐怕還在太元宗的玄陽子之上!
而更令他忌憚的,是這位代表的是否就是浮丘山如今的態度?
畢竟他已經走到了浮丘山的山腳下。
安如玉也收了慣常的笑意,眸色微凝,將道姑上下打量一番,忽而似笑非笑開口:
「守觀前輩,您這是代表浮丘山山門的意思,還是……只是您自己的意思?」
與此同時,魚吞舟的耳邊傳來安如玉的傳音:
「此女法號守觀,乃是那位守正道人的師妹,在地榜上排名第三十五,實力還在那玄陽子之上,更別說此地是浮丘山地盤,占盡了主場優勢。」
「你的意思是,這場根本沒得打?」魚吞舟心中一沉。
在別人的地盤挑戰一位開闢了法域的外景四層,確實痴人說夢。
就算他們聯手之下,找到機會闖入浮丘山,也不知道是否還會有其他人阻截。
說到底……這裡畢竟是道門祖庭之一的浮丘山!
意識到這點後,魚吞舟頓感棘手。
「也不盡然。」安如玉的聲音卻是悠悠傳來,「得看浮丘山的決心有多大,願不願意為了這事,拋棄一切。」
與此同時。
前方道號守觀的女子道姑神色不變,淡然道:
「守正師兄閉關多年,山下事務由我等代為執掌,我的意思,便是浮丘山的意思。」
忽然間,她的目光鎖定魚吞舟身邊的女子,眉頭微蹙道:
「你是聞香教的安如玉?」
她看向魚吞舟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異色。
她知曉魚吞舟最近一段時間的所為,卻沒想到他居然與聞香教的妖女為伍。
難不成姚家歪打正著了?
「邪魔左道,人人得而誅之。」守觀道人的語氣冷了幾分,「貧道今日要鎮守山門,無暇殺你,速速退去,莫要自誤。」
連帶她看魚吞舟的目光,都少了幾分溫度。
魚吞舟暗自嘆氣,當真是無妄之災,平白被這妖女連累了風評!
安如玉卻是神色自若,不僅毫無退意,反而向前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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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香教的聖女拜訪不得浮丘山。那人皇傳人今夜能否入得山中?」
話語落下,她雙手結印。
印法落定的瞬間,一枚古樸印璽的虛影在她掌心緩緩浮現,印紋如山巒疊嶂、百川歸流,帶著鎮壓天地、萬法退避的厚重道韻,周遭空氣都隨印法凝成了實質。
魚吞舟目光頓時被吸引,神色驚疑,這是……【碧霞鎮岳印】?
不對,和當初的【碧霞鎮岳印】相似,可其中蘊含的神韻卻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純粹,仿佛觸及了某種更根源的東西。
守觀道人像是辨認出了什麼,她握著拂塵的手微微一頓,神色間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起伏。
「你居然習得了人皇印……」
她語氣漸沉,心中某個猜想浮現。
安如玉含笑道:「我聞香教乃人皇正統,守觀前輩莫不是以為,這是我輩貼金的自吹自擂?」
守觀道人冷哼一聲,卻仍是不信:「即使你習得了人皇印,也難以證明你們真是人皇道統!」
「那小女子只能再請出一位大神,驗明身份了。」
安如玉依舊從容,身後虛空漾開細碎漣漪,一道柔和卻浩大的霞光自背後緩緩升起,霞光之中,漸漸凝出一尊女仙虛影。
那虛影身披九霞帔,頭戴飛雲冠,手中持一柄玉如意,足下踏著半片蓮台。面容雖模糊不清,卻自帶著普照萬靈的溫潤威嚴,氣息清和純正,浩浩蕩蕩。
守觀道人勃然變色。
姑且不提這妖女這般年輕就修成了聞香教的神降術。
她如今請來的,居然是道門的【東嶽碧霞元君】!
過往聞香教諸脈雖然掌握著不少法脈的核心神通,但他們通過神降術請來的,要麼是妖氣森然,要麼是陰氣沉沉,哪怕請出了一位菩薩金身,也是毫無理智可言,和墮仙無異,被佛門斥為邪魔妖道。
可今日,這妖女請來的居然是昔日人皇座下的東嶽大神,碧霞元君!
這位不僅隸屬道門,更是人皇座下的神靈,雙重身份,似乎無不證實著此女的身份。
「難道前輩就沒想過,為何道佛兩家十二位神靈,皆入我教,享受香火祭拜嗎?」
安如玉立在霞光之前,白裙隨風輕揚,含笑道,
「算起來,我聞香教與浮丘山同為人皇道統,可論及正統,我教最初可以追溯到人皇首徒。邪魔二字,前輩怕是扣錯了帽子。」
山風卷著松濤掠過山徑,霞光靜靜流淌,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守觀道人沉默佇立,神色變幻不定。
若是往日,此女以人皇印為憑,又以碧霞元君投影為證,她便是再不願,也要讓此女進入浮丘山,也好弄清其中究竟。
可今夜真言師叔祖拜託於她,不讓任何人進山,屬實讓她有些進退兩難。
這時。
山門深處忽然飄來一道平和中正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師妹,既是聞香一脈的人皇傳人到了,我浮丘一脈自無拒之門外的道理。」
「讓她進來吧。」
守觀道人聞言,握著拂塵的手微松,心底輕嘆一聲。
果然,守正師兄還是不願走到那一步。
但凡有半分轉圜餘地,他都想守著山門規矩,也守著最後的底線,不肯輕易掀翻棋盤。
也罷,人皇傳承現世,也算是東荒變局的關鍵,只盼別再生出別的枝節。
她拂塵輕輕一擺,身後泛起淡淡漣漪,山門禁制讓出了僅容一人通過的通路。
她語氣冷淡道:「道友請。」
自始至終,她也沒看魚吞舟一眼,顯然是沒打算放他同行。
魚吞舟也聽得真切,剛才那聲音說的是「她」,不是「他們」。
安如玉側頭沖他眨眨眼,好像在說這關要靠自己了。
魚吞舟突然想到一物,當即伸手入懷,摸出那枚金不喜給的客卿令牌,客客氣氣道:
「其實在下也算浮丘山客卿,不知今夜能否一同入山?」
守觀道人看向他的目光略顯怪異,直白些就是看傻子,沒好氣道:
「別說你這枚令牌不知從何而得,宗門客卿譜上壓根就沒有你的名號。即使真在冊,今夜山門戒嚴,貧道說不讓進,依舊是不得進!」
嘖。
金不喜的令牌不頂事啊。
魚吞舟撇嘴,也沒收起來,隨手丟開。
這一幕看得守觀道人眼皮跳動了下,握著拂塵的手都捏緊了幾分。
龍虎榜上的名頭,還真沒起錯!
魚吞舟心中暗嘆,本來只想用普通人的身份與你們相處,現在看來是行不通了。
只是他又想了想,玄都大法師的馬甲在混天面前亮得,在廣成子面前也亮得,唯獨在這守觀面前亮出來,怕是和對牛彈琴沒區別。
對方八成是沒聽過玄都之名的。
就像揣著一枚御賜的金牌去鄉下混吃混喝,結果人家壓根不識御賜金牌上的字。
要不說皇帝老兒別天天微服私訪。
就在這時,山門深處那道聲音再度傳來:
「魚少俠,你已經為東荒做的足夠多了,因為你,我等才迎來了變數,老道代浮丘山上下謝過。」
「但接下來的事,與魚少俠你無關,還是速速離去吧。此番歸去,也請代老道向守心師弟問聲好。」
魚吞舟一怔,這位似乎認定了他與上清一脈的關係,甚至將他視作上清一脈遣來東荒的助力。
他眉頭微蹙,不再多言,凝神靜氣,運轉一氣破萬法,嘗試激發丹田中的那枚碎片,在心中默默告知,人皇道統不讓他進門……
下一刻——
嗡!
似是聽懂了心聲,又似被同源法門徹底喚醒。
一聲清越厚重的轟鳴自魚吞舟體內傳開。
琉璃氣焰中,本來再度沉寂的碎片驟然衝破丹田,懸浮在他身前半空,化作一枚古拙印璽的虛影。
印璽方方正正,通體呈玄黃之色,四面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嶽、萬民阡陌,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一方真實天地的縮影。
虛影甫一成型,便有一股恢弘、厚重、承載著萬民生息的人道威壓轟然散開!
幾乎是同時,浮丘山深處,山巔方向驟然爆發出一道更加磅礴的氣息,如山嶽抬頭,隔著重重雲海與這道印璽虛影遙遙呼應。
守觀道人素來平靜如水的眼眸里,翻湧起近乎失態的驚濤駭浪,失聲道:
「人皇印?!」
無論是浮丘山還是安如玉掌握的人皇印,都只是人皇傳下的神通道法。
可此子手中的這枚印璽,卻不是神通顯化,而是真正的【天地山河印】,簡稱人皇印,是昔日人皇以人道統御天道,鎮壓天下萬靈的無上至寶!
它消失的太久了,沒有人知道它在人皇消失前的最後歲月里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它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上。
直到今夜,它的殘骸顯現在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頭頂。
便是性功修持如守觀道人,此刻腦海中依然一片空白,只因今日拜訪山門的兩位,一位比一位「正統」!
山門深處,那道平和中正的聲音,也是久久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才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師妹,帶他們去見師叔祖吧。」
守觀道人沉默應下,看向魚吞舟的目光複雜難明,輕嘆道:
「你們隨貧道來吧。」
魚吞舟嘗試了一會,才收起碎片,也是借守觀之口,知曉了此物的真實來歷。
他大步走向浮丘山,安如玉快步跟上,明眸里盛著笑意,低聲道:
「原來郭少俠從平湖縣得到的,居然是天地山河印的碎片。想來郭少俠的一氣破萬法,也是從此殘印中得到的?」
魚吞舟則是嗬了一聲:「小玉啊,你在合作中的態度讓我有點失望,我要重新考慮和你的聯盟。」
安如玉眨眼:「那妾身就帶著郭少俠一同去見人皇的三屍之一,以做補償如何?上古唯一的霸者,絕地天通的人皇的真容,郭少俠總不會不感興趣吧?」
「不用。」魚吞舟大步從她身邊走過,輕描淡寫道,「魚某早就見過了。」
還不止一次!
另外,人皇三屍之一,鬼知道見了會有什麼危險。
這等不可控還掌握著強大力量的存在,還是少見為妙
身後女子卻是呆立原地,俏臉上似驚似愕,哪怕是看到魚吞舟得到天地山河印也未曾這般驚訝——
見過?怎麼可能見過?
……
浮丘山某地,一處道觀前。
剛與師叔祖走到此地的張不虞,愕然望著忽然劇烈震顫的道觀殿宇,連腳下的青石地磚都在微微發抖。
一旁老道的神色也瞬間動容,露出欣喜之意。
可轉瞬間,這抹欣喜就化作了苦笑。
他以為是張不虞意外得到了仙鼎的認可,可方才守正傳音於他,是拜訪山門的魚吞舟,拿出了昔日天地山河印的殘骸,這才引發了仙鼎的共鳴。
他嘆了口氣:「不虞啊,你先進道觀吧,看看能否得到仙鼎的認可,如果可以,我等也就不必走別的路了。」
事實上,張不虞的體質根本不足以得到仙鼎的認主,這也算是最後的一次嘗試吧。
而他也收到了守正的傳信。
守觀已經帶著聞香一脈的人皇傳人,以及上清一脈送來的身懷人皇印的魚吞舟趕來此地。
雖然讓外人掌握仙鼎,對浮丘山來說太過冒險,但他願意讓這二人一試,只要二人願意立下道誓,在執掌仙鼎後,坐鎮東荒百年。
待張不虞心思忐忑地走入道觀後不久,守觀帶著魚吞舟、安如玉二人來到了此地。
另外,魚吞舟提著的南觀,則自動被守觀忽視,沒當個人。
「拜見真言前輩。」安如玉含笑行禮道,「教中的老法王讓教中後人遇到了您,就代他向您問好。」
守觀眉頭一挑,聞香教上一代護教法王,早在兩百年前就逝世了。
「是雲松子嗎?」老道負手身後,眼中帶著幾分追憶與感慨,「有時候活得久,反而感覺不是什麼好事,若是早些死了,也就不用操那麼多心了。」
一側的守觀若有所思,看來師叔祖對聞香教的根底,多少是知道些的。
招呼已打,安如玉開門見山道:
「此行來前,我與魚少俠已經委託了真武派的玄法道人,橫江派的林越橫少俠,以及武祖門下的黃天,前去處理剩餘還有暴動風險的仙神門戶,預計兩三天內就能完成。」
「此外,我們來浮丘山前,引動天雷,暫時中斷了南家與九幽的聯繫。」
老道深深看向安如玉,道:「看來,你知道的不少,聞香教何時在我東荒安插了這麼多密探了?」
安如玉未有遮掩,素手一抬,一本古樸的書籍在她手中顯化,而後轉瞬消失。
「嗯?!」
元神天地中,混天猛地瞪圓了眼睛,聲音里壓著狂喜,
「洛書!剛才那是洛書!河圖洛書中的洛書!」
「道友!機會來了!找個時機拿下這小娘皮子,河圖洛書盡數入手,這就是一件完整的無上神兵!」
「當年太一就是憑藉這件神兵,加上另一件先天至寶,從而稱霸早期的太古,成為第一位天帝!」
魚吞舟根本顧不得計較此世似乎沒有帝俊,元神天地突然凸映出漫天星辰。
根本不需要混天提醒,河圖明顯也有感應!
而場間。
守觀神色疑惑,不理解剛才那是什麼,反倒是真言老道,似乎猜出了此物的來歷,不由神色嚴肅,嗓音卻帶著幾分澀然道:
「聞香教這些年,難道真尋到了人皇陵墓所在?」
時至今日,依舊有人認為人皇未死,只是如那些上古、太古的仙神一般自封在了某處,只需等待時機到來,就會正式回歸。
而在浮丘山的記載中,上古時期,河圖洛書一直都掌握在人皇手中,並隨著人皇一同消失!
安如玉輕聲道:「人皇身死,早成定局,浮丘山還沒接受這個事實嗎?」
老道沉默片刻,深呼吸道:「那麼聞香教的女娃,你看到了什麼未來?」
「人皇三屍徹底暴動,浮丘山為阻三屍,以山門為囚牢,自封山門。不久後,失去浮丘山的威懾,南家開始失控,東荒陸續出現九幽的通道,在那位魔君的扶持下,南家開始傾吞東荒各個勢力,最後虎踞東荒,將目光望向了中原。」
守觀面色震動,此女能夠看到未來!?
哪怕是【稷下學宮】、【星宮】的老祖級人物,也不敢說自己看到的未來,會是這般清晰吧?!
老道沉默片刻,再度問道:「這份未來中,有你們嗎?」
「有我。」安如玉抬眼,目光澄澈道,「我當下所做一切努力,都包含在這份未來中。」
「但是。」
「沒有魚少俠。」